胡塞武裝攻克也門西岸逼近亞丁 佔領區竟暗藏崩潰危機?
9月26日,隸屬於也門政府軍的南方巨人旅(Southern Giants Brigades)宣稱擊退胡塞武裝(Houthis)對南部拉赫季省卡赫布山區的推進;胡塞武裝稱本輪局勢升級以來沙特空襲其控制區累計達1032次。
2026年7月以來,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運與沙特目標的襲擊引發也門局勢升級;9月初,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軍在荷台達南部推進並奪取海斯。但政府軍推進僅數日後便遭遇反攻:胡塞武裝發起西線攻勢,連克紅海港口城市穆哈、曼德海峽中央的邁雲島(丕林島),控制整個西部海岸,兵鋒直逼臨時首都亞丁。
2017年前後,胡塞武裝與沙特聯軍支持的也門政府軍在塔伊茲和荷台達先後進行拉鋸戰,2018年實現脆弱停火。毗鄰西海岸的也門塔伊茲省、荷台達省多屬於遜尼派沙斐儀派居民的聚居地,民眾以漁業為生,民風相對開放、寬容,與也門西北部尚武、保守的部落文化迥異。胡塞武裝以動員為核心的軍事化治理能否換來新控制區的穩定與支持?也門未來格局又將迎來怎樣的前景?
胡塞武裝控制西海岸後的治理舉動
2017年之前,胡塞武裝曾一度控制着荷台達至穆哈的紅海海岸,此番再度佔領並擴大戰果,更添幾分「失而復得」的底色。
穆哈易手當日,胡塞武裝官員當即進駐各機構,憑藉仍保留職位的官員接管區級政權;隨後當地法院由安全委員會移交司法當局,最高司法委員會第 21 號決定向穆哈等六地調派法官。胡塞武裝迅速完成了行政與司法的權力交接,向外界展示出政權從未中斷的合法性意識,一定程度上消弭了軍事接管帶來的緊張氛圍。
胡塞武裝明確了對經濟接管的主導地位,不僅叫停了也門合法政府貨幣的流通,並宣稱物價較佔領前下降60%;接管也門政府資產逾5億美元、恢復對33個島嶼控制。
胡塞武裝宣佈紅海港口船舶、集裝箱及關稅收費減免最高 50%,紅海港口總公司隨即將穆哈港納入統一管理並重啟航運;此前遭也門合法政府禁漁的漁民重獲作業保障,漁業生產營銷設施同步恢復。
胡塞武裝利用宗教慈善網絡與統制能力,將社會福利的承諾向日常領域延伸。
穆哈醫院恢復接診後,胡塞武裝衛生部副部長親率醫療車隊赴新佔區巡診;受戰爭影響的荷台達大學與各級學校陸續恢復教學,掃盲與成人教育項目同步擴大;中斷11年之久的荷台達-塔伊茲公路於9月25日重新開通,機場、蒸汽電站與清潔基金等設施相繼重啟;本次衝突所俘獲的也門政府軍俘虜獲得特赦,胡塞武裝明確指示地方為其提供安全與經濟保障。
胡塞武裝在佔領區實施的諸多舉措,無疑穩定了當地民心,擴大了其影響力。但治理舉措能否持續,其存在的深層矛盾可能成為接下來胡塞武裝要面臨的治理隱憂。
胡塞武裝長期以來的治理積弊
實際上,攻勢發動之前,胡塞武裝控制區的治理赤字已呈現出持續擴大的態勢。
薩那戰略研究中心數據顯示:2025年也門經濟收縮1.5%,人均GDP僅約384美元、較戰前下降約58%;2200萬人需人道援助,1830萬人面臨急性糧食不安全。至2024年底,控制區多數公職人員只領到截至2018年11月的半薪,公共工資體系停擺近八年,74億美元僑匯支撐38%以上的GDP,胡塞武裝領導人馬利克.胡塞一度公開承認控制區內有人「以樹葉充飢」。
與民生癱瘓並立的是高度軍事化的國內治理體制:2026年7月,馬利克.胡塞在控制區六省啟動大規模動員,仿效伊朗巴斯基組建「全民動員力量」,宣稱可用兵力逾百萬;聖戰委員會總攬軍政,總動員局按配額徵募,阿基勒(監督員)網絡貫通城鄉,甚至在法律層面確立了公務員「響應動員與強制徵募」的任職義務。胡塞武裝還將薩那央行、稅務總局、天課總局與人道主義事務管理與協調最高委員會整合成戰時財政骨架,強化了對控制區內的經濟控制。
對胡塞武裝而言,軍事擴張的終點從來不只是一條防線,而是一整套等級分配體系的延伸:2020年6月,胡塞武裝規定:石油、天然氣、漁業等自然資源收入的20%劃歸哈希姆聖裔階層(又稱「五分之一稅」);2022年11月發布的《職業行為準則》在公務員名冊中把「哈希姆聖裔」單列為特殊類別,規定局長與軍隊准將以上職位只能由哈希姆家族成員擔任。
這套高度軍事化與等級化體制正隨着胡塞武裝的軍事勝利向其新佔領區擴展。
荷台達省已有數十戶家庭遭驅離、村莊被改作軍營,並就地強徵青年兒童;總動員局的配額制與阿基勒模式隨着行政接管同步進駐,新佔區人口正被折算為新的兵源配額。在相鄰的伊卜省,胡塞武裝已向部落酋長攤派兵額、上報拒徵家庭名單乃至扣押地方權貴做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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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切斷與也門合法政府的經濟往來,拉希達新設海關對從亞丁運來的麵粉每袋加徵3600里亞爾(舊幣)關稅,卡車收費一周內由每輛約100萬里亞爾漲至370萬里亞爾;穆哈中央銀行大樓遭到胡塞武裝洗劫,新版貨幣在穆哈、海斯兩區檢查站遭無償沒收。
據「五分之一稅」規定,塔伊茲和荷台達等地漁業等自然資源收入的20%將流入哈希姆聖裔家族囊中;胡塞武裝還在控制海斯後,迅速掛牌成立「天課總局辦公室」,隨即啟動徵稅程序。活動人士阿卜杜拉.阿塔什批評胡塞武裝公然將徵稅置於恢復公共秩序之前,稱之為「政治與道德醜聞」。
可能的前景
就目前而言,也門政府雖仍控制亞丁與哈德拉毛等重要區域,但其實際兵力或僅有其宣稱的兩成,此次更在胡塞武裝閃擊下全線潰敗,盡失西海岸與曼德海峽周邊島嶼。胡塞武裝的組織與動員能力經受十餘年戰爭錘鍊,仍將是也門政治版圖中長期存在的關鍵力量,其治理舉措對也門民族國家重構前景有重要影響,圍繞也門局勢的前景存在以下可能:
首先,胡塞武裝治理轉型與速率取決於戰爭節奏,短期內仍將是以戰求治的格局。
面對國際社會壓力,胡塞武裝可能延續「抵抗者」形象與局部讓利的模式,在民生領域與公共服務中的迴旋餘地將持續放大。胡塞武裝核心治理形態仍會呈現外層開放、內層封閉的等級結構。隨着動員網絡的擴展,胡塞武裝控制區內教育、醫療、基礎設施的治理渠道將持續完善。
其次,政治和解與國家重建在短期內難以實現,需要胡塞武裝在內部治理中釋放更多紅利。以宰德派核心,奉行聖裔優先與軍事動員的治理,與也門多教派、多部落的社會結構存在根本張力。在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博弈持續,圍繞紅海航運安全仍將也門鎖定為代理人競爭場域 。未來,胡塞武裝若想在戰場上取得進展,仍需進一步對其高度軍事化治理模式進行適應國家政治現實的調整。
還有一點,戰場僵持使胡塞武裝面臨的外部環境持續收緊。胡塞武裝雖在沿海平原地帶勢如破竹,卻受阻於俯瞰亞丁的卡赫布山脈,也門戰場9月首度出現「膠著拉鋸」局勢;對沙特的襲擊中,胡塞武裝將打擊面擴大到石油出口樞紐(延布),直接引發法國派兵協防與「麥加協議」的軍事化啟動,紅海正從「航運危機」走向多國軍事對峙,留給胡塞武裝的轉型彈性極有可能轉化為強化動員的現實抉擇。
2026年9月以來,胡塞武裝取得的戰果出人意料,但也門國內日益深重的人道主義危機與碎片化的政治格局,考驗着胡塞武裝有效治理的決心與持續力;未來其能否在民眾動員與基本保障、資源索取與國家建設之間謀求平衡,是比戰場勝負更值得深思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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