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政壇這個大棋盤上，小國往往只是大國之間利益交換的籌碼。這句殘酷的話，今日又一次應驗在烏克蘭身上。
最近俄烏戰爭發生了一連串事件，首先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宣布買俄羅斯柴油的協議，然後再先斬後奏地宣布俄烏已經達成了「能源停火」。烏克蘭雖然很不滿意，但一開始在態度上還有配合。不過，襲擊似乎沒有停止。同時間，烏克蘭軍方連接星鏈（Starlink）相關系統的網速，突然被人限速；美國亦疑似扣起了對烏克蘭的情報提供。這一切跡象都指向一個連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都覺得是事實的結論－美國似乎再一次出賣烏克蘭。

美俄聯合施壓？烏克蘭忍無可忍

相信大家對去年特朗普在白宮同澤連斯基吵架那一幕，還是記憶猶新。自從那次之後，澤連斯基都很少批評特朗普，所以他這次突然這麼直接反面，在這一年來說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他還在訪問中直接對特朗普本人作負面評價，覺得特朗普對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又譯普丁或蒲亭）這些掌權十幾年的政治強人，以及好像馬斯克（Elon Musk）這些超級富豪，有本能上的親近感。

更關鍵的是，澤連斯基表明烏克蘭會違反美國的意思，說烏克蘭曾經應美國要求暫停襲擊俄羅斯煉油廠三日，但是他們現將重新展開攻擊。就在那一晚，烏克蘭發動了自特朗普宣布「能源停火」以來對俄羅斯煉油廠的第一次攻擊。

烏克蘭人對美烏關係突然急速降溫這個情況，其實已經不陌生。而這次雙方關係惡化，就是源自美國和俄羅斯達成的柴油協議。

隨著11月3日的美國中期選舉愈來愈近，美國柴油價格已經升到超過每加侖6美元，比年初伊朗戰爭爆發之前的價格高了差不多一倍，嚴重影響到農民和貨運司機的生計。特朗普9月先是放話，說油價上升是因為「烏克蘭打俄羅斯煉油廠」而導致，接著到了10月初就突然宣布與俄羅斯達成柴油協議，俄羅斯在之後幾個月將會大量出口柴油；接著再在烏克蘭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宣布俄烏已經同意「能源停火」。

澤連斯基當然覺得很不滿意，認為烏克蘭被人出賣。特朗普就反擊，說烏克蘭是時候換新總統。這個時候，烏克蘭其實都是口硬心軟。他們對於停火事先不知情，但澤連斯基起初也有說，如果美俄真的談妥了，就提出一個停火時間，烏克蘭已經準備好接受。至於面對特朗普的質疑，他就說如果俄羅斯肯停火60日，烏克蘭就立刻舉行總統大選。

不過，就算烏克蘭讓步到這樣，美俄兩國似乎都不滿意，繼續施壓。一方面，俄羅斯似乎無意給烏克蘭喘息和重組政治力量的機會，直接拒絕了停火60日的提議，還很不給面子地說，如果烏克蘭要選舉，俄羅斯只能在選舉那天停火一日，根本和完全拒絕停火沒有分別。至於「能源停火」，俄方就說未確認達成任何正式的停火協議，繼續轟炸烏克蘭的發電廠、變電站和物流中心。

另一方面，美國似乎都加強對烏克蘭施壓。根據烏克蘭方面的說法，俄羅斯最近幾晚空襲烏克蘭時，烏方都收不到美國的預警。澤連斯基後來澄清，說美國仍然繼續同烏克蘭共享情報，但就證實軍方幕僚曾收到美國威脅，說可能會限制情報共享。

與此同時，烏克蘭軍方表示，他們正在使用星鏈旗下的星盾（Starshield）系統，突然被人限速在每小時160公里以下，武器一旦超過這個速度，就會立刻斷線，導致有幾個作戰任務因此失敗。

這套系統由馬斯克的SpaceX公司製造，是烏克蘭無人機軍事行動很關鍵的一部份。但和平時商業用途為主的星鏈不同，星盾系統的擁有人和管理者是美國政府，而不是SpaceX公司。馬斯克之後都出來將責任推回給特朗普，強調任何關於系統速度或者使用方面的限制，全由美軍和美國總統決定。

「星盾」系統對烏克蘭的進攻和防守都非常重要，他們會在無人機上面裝星鏈系統的接收器，用來攻擊俄羅斯距離前線較遠的中後方，或是用來攔截俄羅斯的無人機襲擊。被限速之後，烏克蘭一方面沒法再用無人機發動中距離打擊，另一方面，俄羅斯用來空襲烏克蘭的「沙希德」無人機飛行速度大約是每小時300公里，所以被人限速的烏克蘭，很難阻止到俄方的無人機攻擊。

美國對限速的解釋就說是技術問題，但無論原因何在，都令到烏克蘭在戰場上處於不利狀態。面對俄羅斯在戰場上的壓力，再加上美國這種近乎「暗算」的施壓，澤連斯基覺得生氣絕對是可理解。然而，他公開向特朗普和美國「攤牌」，又是否一個明智之舉呢？

烏克蘭「攤牌」　但手裏有多少牌？

事實上，烏克蘭極不滿美國在情報和技術上的限制，反而突顯了他們在這些方面到底有多麼依賴美國。

俄羅斯彈道導彈的終端速度高達每小時6000至1.2萬公里，如果沒有主要來自美國的西方國家情報幫忙，烏克蘭的地面雷達往往只可以在導彈已飛入領空、逼近目標的時候才會偵測到訊號。澤連斯基聲稱收不到夥伴國提供預警的那幾次俄羅斯空襲中，市民只有幾分鐘的反應時間，據報甚至出現過導彈打中目標才響警報的情況。

雖然美烏雙方現在都證實情報共享並沒中斷，但特朗普去年在白宮和澤連斯基吵完架後，美國已經試過暫停情報共享。隨着兩國關係再度惡化，絕對不排除特朗普會再用這一招，甚至下定決心直接切斷情報共享。

除了情報方面，特朗普亦可以在美製愛國者防空導彈的供應上施壓。這種導彈是少數可擊落彈道導彈的武器之一。澤連斯基近數個月以來，一直警告烏克蘭已經快要用完所有愛國者導彈。美媒10月15日還引述消息人士說，烏克蘭其實已經用完所有庫存，所以在最近那次襲擊中，幾乎所有來自俄羅斯的彈道導彈都沒被攔截下來。

烏克蘭現在透過一個稱為「烏克蘭優先需求清單」（PURL）的機制去獲取愛國者導彈，運作方式是由北約先根據烏克蘭前線的需求列出清單，然後由歐洲盟國出錢，向美國採購包括愛國者導彈在內的先進武器，最後再將這些武器轉交給烏克蘭。

英媒報道，特朗普政府之前已經考慮過威脅終止或者暫停這個採購機制，藉此向烏克蘭施壓，要求他們停止攻擊俄羅斯的能源設施。澤連斯基這次「攤牌」之後，特朗普似乎就更有動機去落實這個威脅。

美國暫時都還未有實際行動作出回應，但特朗普當然不會不反擊，在第二日就進一步加強對澤連斯基的批評，不過二人之間的「口水戰」會否真的變成實際行動，那便要放長雙眼看。

特朗普的盤算？

特朗普過去這一年來，一時對俄羅斯強硬，一時又對烏克蘭強硬，其實大家都見怪不怪。但為何他會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將施壓重拳打在烏克蘭身上？

有分析認為，特朗普這個時候向俄羅斯遞出「橄欖枝」，其中一個目標很明顯是和中期選舉有關。美國柴油價格愈來愈高之際，俄羅斯未來4個月最多釋出480萬噸柴油，雖然實際上不算很多，但起碼可以在選舉之前從邊際上壓低少許油價，為現在選情處於劣勢的共和黨提供一些可以宣傳的材料。如果烏克蘭反應不是那麼激烈，他甚至可以將「能源停火」包裝成「成功推動俄烏戰爭結束」做賣點。

特朗普另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在11月中深圳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以及12月邁阿密的二十國集團（G20）峰會前，為中美俄三方峰會作鋪排。外媒此前報道，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時，雙方團隊曾經討論過舉行中美俄三方領導人峰會，而白宮亦正積極地推動在APEC峰會或G20峰會期間舉行一次中美俄三方會晤。

普京曾表示對三方會談有興趣，但前提是要有確定的議程。對烏克蘭施壓可以說是美國示好的第一步，而放寬柴油制裁，的確有可能成為一場更大規模外交交易的籌碼。沿著典型的交易邏輯，放寬制裁可以由精煉柴油延伸到化肥和農業物資，再到液化天然氣和原油轉運，接著再放寬對濃縮鈾、鈦、鈀、金這些關鍵戰略礦產限制，最終去到特定的金融結算以及海外被凍結資產的重組交易。

事實上這個過程，似乎已經走到第二部份。據特朗普上個月簽署的對俄制裁法案，他原本在10月18日須對俄羅斯原油前五大進口國以及協助俄羅斯規避制裁國家的對美出口商品加徵最高100%的關稅，但他16日－也就是措施生效前兩日－簽署行政命令，豁免法案中包括該關稅在內的大部份對俄羅斯制裁及限制措施。

雖然現在還未可以肯定美國的最終意圖，但客觀來說，如果特朗普可以在中期選舉前成功壓低國內物價兼且在推動戰爭結束這一方面取得突破，再用中美俄三方會談來奠定歷史性的外交遺產，或真有助他扭轉中期選舉的選情格局。

不過在普京眼中，烏克蘭恢復轟炸俄羅斯煉油廠，反映出美國對烏克蘭的控制力越來越弱。如果美國連向烏克蘭施壓都做不到的話，還有什麼好處可以給到俄羅斯？特朗普想靠施壓澤連斯基來換取普京出席中美俄三方會談，這條路注定會有很多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