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歡迎來龍餐館》上映三周，票房破19億。由沈騰飾演的廚子徐福在戰火裏開中餐館，白天炒飯夜裏賣酒，看得人又笑又哭。

很多人不知道，徐福並非單一原型，而是融合了多位中國人的真實經歷。

其中核心原型之一，就是兩個普通的深圳人——劉磊和帥學軍。電影裏「龍餐館」的名字，就來自它們在巴格達開的「中國龍餐館」。

按圖看兩個深圳小子在伊拉克的餐館▼▼▼

2003年到2004年間，他們先後抵達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直到回國，兩人一共從巴格達匯回308萬人民幣。

賺到錢是真的，命懸一線也是真的，餐館幾十米外曾落響起無數次爆炸，肢體碎片飛濺到門口。

都說搞錢，是深圳人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但把搞錢搞到伊拉克戰場去，正常人聽了都會問一句：是不是太誇張了？

深圳小子的搞錢夢

1988年，17歲的劉磊隨父母從湖南遷至深圳。在這片中國改革最前沿的地方，他跟所有深圳人一樣，懷揣一顆年輕的心和想要成功的夢想。

1992年大學畢業，他進了一家軟件公司，整整幹了十年，從普通員工一路做到股東，有股份，年收入穩定在10萬（人民幣，下同），成了家，還有了女兒。

當時的這份履歷不算差，放眼全國，可以說是普通人的人生巔峰。但劉磊自己知道，這種穩定的生活，像是温水煮青蛙。

他曾在書中回憶，30歲生日那天，看着女兒熟睡的臉，心裏發慌，10萬年薪高不成低不就，拿到手的工資永遠追不上房價，私家車只敢在夢裏開。

這話放到今天，深圳寫字樓裏打工人聽了，估計只想苦笑。

早在1999年，劉磊看過一部香港紀錄片《尋找他鄉的故事》，講海外華人創業。

裏面有句開場白：

只要有陽光、有水、有空氣的地方，都能有中國人的存在，而且中國人都能頑強地生存下來。

他開始思考，社會上升的通道，隨着時代周期而收窄，普通人再想往上走，只會越來越難。與其擠在深圳，不如去一個有希望的落後地區，靠先到一步重新下注。

這個念頭，一直在埋到他真正動身的那一天。

2003年3月，電視新聞上播放美軍攻打伊拉克。別人看到的是戰爭，劉磊卻看到了機會，因為隨着大批美軍駐紮，加上伊拉克的油氣資源，這些就是生意的土壤。

5月底，劉磊完成工作交接後，與研發部同事帥學軍（此後簡稱小帥）抽了兩支告別煙，小帥則送了他一份在網上下載的1974年繪製巴格達地圖。

劉磊走出了深圳高新技術園區的R2棟大樓，心裏五味雜陳，有懷念，有失落，更多是興奮。

2003年7月12日，伊拉克戰爭結束剛20天。

劉磊懷揣着3500美金，從羅湖口岸出關，先飛香港，轉曼谷、迪拜、多哈、巴林，抵達約旦安曼，坐車穿過「死亡公路」，進了巴格達。電影裏徐福帶了3700美金遠赴中東，數字幾乎一樣，這筆錢就是他的全部賭注。

但這個故事的主角，從來不是一個人。直到有一天，小帥也成了局中人。

劉磊曾經是小帥的領導，兩人關係相當要好，下班後常湊在一起研究足彩。自從劉磊前往巴格達後，小帥成為了他和國內的聯絡員。

巴格達通訊條件有限，兩人一直通過郵件發漢語拼音聯繫。有時候一句話，要讀幾遍才明白意思。

一個深圳碼農，像是兩個世界中間的人工翻譯機。這邊車水馬龍晝夜不停，而另一半的槍聲爆炸也從未停過。

2004年初，小帥所在公司發展停滯，他乾脆辭了職。下一步往哪走，還沒想清楚，但是十幾萬的房貸壓力不小。沒過多久，劉磊回國，兩人見面後，劉磊順勢邀請小帥一起去伊拉克，小帥當場就答應了。

他回憶那個晚上心裏很平靜，好像這事早就該發生一樣。

妻子沒有多做挽留，只是安慰他當去給女兒攢奶粉錢，大不了一年回來繼續打工。小帥自然懂這句話的重量，臨走那天，把僅剩的兩萬塊錢全留給了妻子與未出世的女兒。扣掉每月房款，這夠她們母女撐半年。

他還找友邦保險的同學買了份保險，如果在伊拉克「光榮」了，賠付19萬，剛好付清房貸。

2004年4月5日，小帥跟着劉磊從香港出發。因簽證問題，不得已滯留香港一夜。小帥在機場大廳咖啡吧上網，斷斷續續跟妻子在MSN上聊到次日下午3點。

次日出發前，他在MSN上給妻子打了最後一行字：一個小時再沒消息，就是真走了；妻子的回覆很快：知道你一直沒走成，現在才覺得你是真的要走。

看到這句，小帥心裏一酸，他不再回話，關上電腦，調頭準備登機。再往前，是充滿未知的巴格達。

從劉磊看到伊拉克戰爭的新聞，到辭職、搞定簽證、落地巴格達，滿打滿算四個月；小帥從被邀請到收拾行李出發，也就兩個月。

別人辭職，或創業、或躺平，這兩個深圳小子的辭職，是去伊拉克的戰區創業。不得不說，是個狠人。

這種說幹就幹的勁頭，即便在如今看來，依舊很深圳。

當然，搞錢這事，光有一腔孤勇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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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草台」支起來

2003年7月，劉磊最初抵達巴格達，此時身上本錢不到3000美金。

租店面、裝修、買設備、請人，這點本錢要拿來開一家餐廳，恐怕有點困難，何況還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中東，他只能另闢蹊徑。

劉磊盯上了第一次入住的安德魯斯公寓，公寓旁邊就是巴勒斯坦酒店和喜來登，兩座五星級酒店，住着上千名外國記者。而且安德魯斯公寓只有阿拉伯餐，歐美記者吃不慣。如果改成中餐，檔次能提一截，競爭力強，錢能多賺。

想到這裏，他還算了一筆賬，兩座酒店兩三千名記者，按十天來一次的頻率算，一天能有兩三百人吃飯；人均消費十美元，日營業額兩三千美元。

他拿這套前景誘人的賬去說服公寓老闆，最後談成，由公寓老闆提供場地、水電、服務員和雜工，劉磊負責管理運營。租金為零，按利潤分成，老闆拿60%，劉磊拿40%。合作期一年，先試三個月。

用劉磊的話說，這是借殼生蛋。

這套商業邏輯，在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前後的深圳非常普遍，美食街的商鋪不收固定鋪租，只按營收扣點；華強北的小老闆租一米櫃枱，貨沒進全就敢開門，客戶要什麼帶人去別家檔口看，談成了拿差價。

本質都是不重投入，只出人和腦子，用別人的場子，撬自己的生意。劉磊只是把華強北的櫃枱，換成了巴格達的後廚。

2003年8月28日，劉磊順利在巴格達把店開起來了。

作為巴格達戰後第一家中餐廳，當時餐廳由新華社記者王波取名為「中國龍餐館」，再由時任中國駐伊拉克大使孫必幹先生親筆題寫，據說大使寫了十幾份草稿，十分認真。

這個名字，後來被電影《歡迎來龍餐館》借了去。

但現實不按計劃出牌，開業第一天，中國龍餐館營業額只有幾十美金。原以為最穩的客源，其實最不穩。戰地記者吃飯根本不固定，有時候乾脆不吃，啃兩口壓縮餅乾就走。

除此之外，2003年的8月到11月，餐館周邊先後發生了三次爆炸。第三次爆炸後，中國龍餐館的生意一落千丈，直接掉進虧本。

半死不活的生意，促使劉磊下定決心，把餐館搬進綠區。這是巴格達戒備最森嚴的安全區，駐紮大量英美士兵，相對安全。更重要的是，消費能力強。

他在綠區找了一棟廢棄40年的老房子作為餐館新地址，付清房租後，全身家當剩1400多美金。

碗筷桌椅、灶台、煤氣罐，一輪採購下來，錢已經見底。房子門窗不全，水電管線也基本沒有，請不起正經施工隊。劉磊乾脆叫上廚師和服務員，自己動手。

最後整個新餐館，簡陋到什麼程度呢？沒上下水，就用橡皮管從鄰居家接自來水。沒水槽，買兩個大塑料盆，一個洗菜，一個洗碗。

放當時的深圳，早被當「黑作坊」取締了。

12月4日夜裏，劉磊把安德魯斯公寓那塊「中國龍」招牌取下來，原樣掛到新餐廳門口。雖然店面簡陋，好歹中國龍又重新開張了。

兩次開店，本錢一次比一次少。但第二次開店前，劉磊明白，第一次的失敗不是白交學費。

中餐本身沒問題，只是目標客群選錯了。只要能從失敗裏掏出訊息，錢就不算白花。

所以第二次，他把成本壓到極限。

外人看是窮途末路，他自己清楚，這是用最少的錢再賭一次。不追一步到位，先把「草台班子」支起來，能開張就行。

暴利的中東生意經

早在安德魯斯公寓開第一家餐館時，劉磊就專門印了本像樣的菜單：

魚香茄子，6美金（約合48人民幣)；
聯合炒飯，6美金（約合48人民幣)；
炒薯仔絲，3美金（約合24人民幣)；
白飯，0.5美金（約合4人民幣)；
.....
最貴菜品，滑蛋蝦仁10美金（約合80人民幣)。

後來在2006年的《魯豫有約》中他們聊到，按當時的物價，國內一盤魚香茄子大約在18塊。

同樣的東西，換個地方，價格翻幾倍。且不說這個時期的生意如何，單是這份菜單，就能看出劉磊的商業思維。

畢竟巴格達的中餐館僅此一家，周邊的歐美記者與士兵消費力不俗，那麼定價自然不能低。

後來餐館綠區那棟更破的房子，營業思路也沒變過。

開張第一天，劉磊心裏還沒底，只讓廚師備了30份盒飯。菜式極其簡單，炒飯、雞肉、蔬菜，配一罐汽水。這配置，7美金。

他找來鄰居家小孩，以每人一罐汽水當酬勞，讓他們上街發傳單。效果比預想還猛，沒一會兒，一群美軍大兵端着槍就衝進來了。

30份盒飯，不到一小時全部賣光。

當天下午，他狠心把200美金營業額全部買了菜。廚師也來了勁，幹得比以前都賣力。第二天，約一百名美軍光顧，營業額衝到800美金。

短短十幾天，劉磊手頭積累了近8000美金現金。選對地方，找對客戶，生意就上門了。

隨後這家小餐館，就像是在綠區的中立島，美軍、記者、伊拉克僱員、各色人等進進出出。電影裏龍餐館成為各方勢力交匯點的設定，取自於此。

真正把餐館的生意做起來的，還得是賣酒。

劉磊本人也在社交平台上確認過，「白天炒飯，夜裏賣酒」是電影和現實最重合的細節。翻譯一下就是，白天賺辛苦錢，夜裏賺膽量錢。

2004年春節，劉磊回了趟國。過完年，他決定再回伊拉克，同時邀請了小帥同行。

小帥加入後，幫着打理餐館，大家的日子還算輕鬆。某次出去採購途中，他偶然摸到了巴格達的酒品黑市。

薩達姆時期的伊拉克，酒不能公開賣，但在基督徒聚居區，買賣還不算違法。後來局勢一亂，極端勢力冒了出來。在基督徒聚居區賣酒、喝酒，隨時可能被AK47點名。

相比之下，綠區裏裏外外都是美軍哨卡，賣酒反而更安全些。於是小帥跟劉磊一合計，決定開展酒水生意。一瓶啤酒，成本1美金，賣2美金，賺50%；一瓶威士忌，成本8美金，賣18到25美金，利潤超過50%。這就像是給英美士兵開了個「戰區小賣部」。

有人直接開着悍馬過來搬酒，有人把直升機停在餐館門口，下來買幾瓶就走。甚至還有兩個黑人士兵抬着一個巨型彈藥箱來裝酒，箱子大得能躺下一個成年人。一箱裝滿，價值接近2000美金。

其中最絕的一招，是按SHOT賣。

SHOT是酒吧裏的一種賣法，烈酒不按瓶賣，按小杯賣，一杯大概40毫升。酒量不好的美國大兵，為了多嘗幾種酒，又不想買一整瓶，最吃這一套。

這個習慣，讓劉磊嗅到了商機，一瓶威士忌正常賣25美金，按小杯賣，一杯3美金，一瓶能倒出25杯，收75美金。等於一瓶酒，賣出三瓶的價。

他們遇到一個會講中文的尼泊爾人，一次喝了18小杯，花了54美金，這錢夠買兩瓶整酒。

還有一桌美國人，從2小杯開始，越喝越起勁，6杯6杯地加，最後喝了27小杯。喝到最後，才有人反應過來：「不能這樣喝了，要按瓶喝。」

酒水生意紅火了幾個月，後來美軍管得嚴，大兵們不敢再大搖大擺來搬酒，生意慢慢冷下來，但依舊有人偷偷摸摸前來。

劉磊記得有兩個美軍憲兵早上7點來敲門，一個在門口放風，一個閃進來裝貨。把威士忌灌進紅茶瓶，把白酒灌進礦泉水瓶，動作利索得像受過專門訓練。

管得越嚴，酒越值錢。

他們在《魯豫有約》接受採訪時聊到，中國龍餐館生意最好時，日流水能達到5000美金，純利潤3500美金。

期間中餐一天賣1000到1500美金，啤酒1500到2000美金，白酒威士忌1000到1500美金。

酒水佔了利潤大頭，比炒飯還賺。

回頭看，在巴格達綠區，最硬的硬通貨不是美金，更像是威士忌。因為越禁越值錢，越危險越暴利。但這筆暴利，是用命換的。

在死神腳下揾錢

巴格達的生意，賬面上看是暴利，其實每一筆利潤裏都伴隨着風險，因為爆炸從來沒遠離過他們。

安德魯斯時期的三次爆炸，把生意硬生生砸垮了。搬進綠區後，爆炸離得更近了。

2004年10月14日中午，小帥正在大廳接單。突然一聲巨響傳來，巨大的轟鳴聲讓人根本辨不出方向，只知道很近。十秒後，第二聲在稍遠處炸開。

這兩聲，是他們在綠區聽過最猛烈的爆炸。

尖厲的警報聲隨即響徹綠區，餐廳裏的士兵飯也顧不上吃，扔下錢就跑。後廚小工從外面回來，臉色發白，嘴裏唸叨滿街的人肉碎片。小帥走到臨街，看見醫院的人抬着黑色裹屍袋經過。袋子軟塌塌的，已經看不出人形，只有胳膊、大腿或腦袋的輪廓。

而爆炸點就在餐廳右邊不到50米的商業街，另一處在左邊150米的綠區咖啡館。

小帥後來在書裏寫道，來伊拉克之前，從沒想過死神會離得這麼近。只能說，現實比電影更直接，更殘酷。

這次爆炸後，美軍全面戒嚴，檢查哨增了幾倍。以劉磊手裏的低等級通行證，多走一步都難，生意又一次一落千丈。

爆炸聲聽多了，他倆逐漸麻木，那段時間每天就是做飯、數錢、躲炸彈。

這些風險，他們出國前就知道，也早早買好了保險。劉磊保額60萬；小帥保額19萬，正好還清房貸。他們是把最壞的結果先算好，才上了飛機。

2004年末，美軍因為炸彈襲擊事件頻發，下了「禁止令」。中國龍餐館裏幾乎看不到美國人的影子，生意大不如前，每天只能靠幾個外賣勉強撐着，中國大使館不停催他們趕緊關店回國。

走之前，倆人得把錢弄回去。

小帥手裏攢了超過8萬美金現金，塞鞋裏塞不下。只能靠當地的地下錢莊，一個月跑一次。

第一次匯錢就差點出事，小帥抱着一整箱美金，緊張得不行，上車後一腳油門往錢莊門口衝。

門口站着一排持槍保安，以為來了個自殺式襲擊的，幾十把AK47齊刷刷對着他，差點下令開槍。好在最後跟錢莊老闆解釋清楚，錢順利匯走。

他後來回憶，那幾十秒，比在綠區聽爆炸還難熬。

回國後，因為沒有槍炮聲，沒有直升機轟鳴，小帥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着。但看見妻女躺在枕邊，又覺得什麼都值了。

他想，好在最後活着回來了，活着，真好。

劉磊在後記裏寫，他不知道當初為什麼非要去伊拉克。也許是男人那點血性，也許是想白手起家的衝動。

其實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不會在臨行的那天夜裏，把《肖申克的救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會在書中引用電影裏那句經典台詞：

有一種鳥兒是永遠也關不住的，因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滿了自由的光輝。

這其中，有深圳人刻在DNA裏的搞錢慾望和衝動，也有對庸碌生活的抗拒和自由生活的嚮往。

劉磊和小帥能活着回來，還能匯回308萬人民幣，無疑是運氣、時機、訊息差與無數次僥倖疊加的結果。

從人生經歷而言，他們是傳奇的，不可複製。但從另一個角度解讀，他們的決定，不過是大時代裏兩個小人物，對具體的房貸、奶粉錢、階層焦慮，以及對上升通道、理想生活的押注。

這和選擇來深圳、在這座城市打拼的千千萬萬普通人，何其相似。

參考資料：
1. 《伊拉克，在死神腳下揾錢——兩個深圳小子的火線淘金》，劉磊、帥學軍口述，胡堅記錄，海天出版社2006年出版
2. 鳳凰衛視記者鄭浩2003年10月巴格達實地採訪影像
3. CCTV《社會記錄》2006年8月8日播出《火線淘金》
4. 《魯豫有約》2006年7月播出《伊拉克火線淘金》
5. 《武漢晨報》2006年8月13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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