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廣東省恩平市，民間流傳這樣一句話：恩平人的成人禮，是一張通往委內瑞拉的機票。

長大後就離家前往這個長期深陷動盪的南美國家打拼，在一般人想象中或許風險太大，但在恩平人眼裏，反倒可能是最穩妥、務實的選擇。

「幾乎每家都有親人在那裏，或是那裏出生的華人都會到中國讀書，讀完再回去，所以說成年禮是一張飛去委內瑞拉的機票。」一年多前來到委內瑞拉的馮靜（27歲，化名）告訴《聯合早報》記者。

馮靜的母親20多年前遠赴委內瑞拉謀生，弟妹也在當地出生。在中國長大的她原本計劃初中畢業後去和家人團聚，但委內瑞拉前總統馬杜羅2013年上任後，國家陷入亂局，這一計劃只好擱置；直至2024年3月，她才終於動身前往。如今，馮靜在一家雜貨店打工，店主也來自恩平。

在委內瑞拉，這樣的家族遷徙故事比比皆是。目前，委內瑞拉估計有20萬華人華僑，超過九成來自恩平這座著名僑鄉，人數相當於恩平常住人口約四成。

【延伸閲讀】潤日｜看不過眼中國新移民的不止日本人　還有他們這些「老移民」（點擊放大瀏覽）

恩平最早一批遷徙到委內瑞拉的華僑，從19世紀五六十年代起，經由秘魯和巴拿馬等拉美國家入境。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改革開放後，隨着出國政策逐步鬆綁，移民委內瑞拉的恩平人數量迎來高峰。

為何選擇委內瑞拉？一個關鍵原因在於，委內瑞拉作為世界主要產油國之一，早年一度相當富裕。

委內瑞拉老華僑何琪練曾告訴中國媒體：

恩平很多人在家裏是耕田的，窮則思變，鄉下人很希望出國，如果一個出來了，整個家庭就變得不一樣了……新來委內瑞拉的人，三年後就自己有資本了，然後他就開始要人過來。恩平人的增長速度，是以平方的速度增長的。

一名華僑受訪時透露，早年以偷渡方式進入委內瑞拉的中國人不在少數，若被抓到「就用錢搞定」。他們主要聚集首都加拉加斯、瓦倫西亞等城市，涉足餐飲、零售、進出口、製造業等領域。

馬杜羅上任後 華僑命運走到分岔口

不少恩平人在委內瑞拉賺到了第一桶金，但他們的命運也隨委內瑞拉的興衰而起伏。

2013年，前總統查韋斯（Hugo Chávez）病逝、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又譯馬杜洛）接任後，委內瑞拉的政治和經濟環境急轉直下，成為不少華僑移民生涯的轉折點。本月初，美軍突襲委內瑞拉抓走馬杜羅，再為華僑的生活投下變數。

到委內瑞拉20年、經營餐館和建築裝修生意的恩平人徐麥克（31歲）受訪時憶述：

馬杜羅上任後，美國向委內瑞拉加重製裁，委幣貶值得很厲害。很多投資人看不到前景，就跑到其他國家去了。

美國當年實施制裁的理由包括委內瑞拉民主倒退、政府涉貪、人權狀況惡化等。這些制裁疊加國際油價暴跌、官僚體系腐敗等因素，導致委內瑞拉經濟迅速崩塌。

那幾年，不少華僑連同其他外國和本地人相繼離開。留下的，只能在困境中咬緊牙根，但也有人在亂局中發現更多機會。

另一恩平華僑岑勁文（33歲）受訪時說，當時通貨膨脹嚴重，「買瓶水都要拿一麻包袋的錢去買……但留下的很多都賺到了錢。」

岑勁文舉例說，當時不少工廠撤離，物資一度短缺，有人甚至沒食物吃，「留下的唐人看到機會，就設法從別地方運糧食來賣。」

面對各種困難，民間不斷摸索應對之道，讓一些壓力逐步緩解。

徐麥克舉例說，為應對委內瑞拉貨幣貶值，民間開始在日常買賣中使用美元，形成一種非官方美元化機制，這一做法也獲得政府默許：

有了穩定的貨幣，大家才敢投資、才有錢賺、才有保障。

在徐麥克看來，委內瑞拉生活條件不算太差，但外界對這個國家的認知，仍停留在早年的動亂時期。

他透露，如今當地用水仍有限制，但基本夠用；偶爾停電，但仍在可承受限度內；超市物資也少有短缺。治安方面，10年前情況確實較亂，但近年已顯著改善，「凌晨兩三點出門，基本沒問題」。

事實上，近年移民委內瑞拉的許多年輕恩平人，對於人身安全已無過多顧慮，倒是覺得那裏可依靠同鄉安全網，收入也可能更可觀。

三年前到加拉加斯、擔任車商的岑勁文就說，他之前在中國從事房地產工作，受行業下行影響，收入不穩定；如今在委內瑞拉，他的月收入從2000多美元（2000美元等同2577新元）到4000多美元不等。

他淡然地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啊……這裏到處都有唐人，只要會恩平話，就能找到工作。

委內瑞拉雖亂 卻也是避風港

正當華僑在委內瑞拉的生活趨於穩定，馬杜羅政權今年初轟然倒塌，使當地局勢再度生變。美國接下來料更直接介入委內瑞拉事務，也引發外界對中國在委內瑞拉利益可能受損的擔憂。

馮靜對局勢變化感到喜憂參半：

總統被抓走了，我看到身邊（本地）人都在歡呼……好處是美國經濟制裁應該會暫停，消費就會跟上；但不好的是，以後政策可能對中國人不友好。

她進一步說：「我能想到的，是移民居留簽證和商店稅務的問題。這些對中國人算致命的，（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最擅長搞這些。」

當前，石油貿易是中委經貿關係的重要板塊，但多數普通中國移民從事的，仍是貼近基層的零售、批發和餐飲生意。像徐麥克和岑勁文這樣的商人，最在意的並非誰掌權，而是經商環境穩不穩定。

岑勁文說：

我們和做大生意的不一樣。只要不打仗，誰來執政都一樣。

儘管委內瑞拉整體條件落後於中國，對當地華僑而言，在那裏的生活仍不乏愜意之處。

岑勁文如此形容三年來的收穫：「之前不穩定，現在慢慢穩定，有點盼頭了……我們很多（恩平）人，在這裏生活很簡單，賺到錢就好，沒那麼複雜。」

日復一日打理小雜貨店的馮靜則坦言，自己工作幾乎沒有壓力。「聘請中國人，主要是負責看着錢櫃，防止其他員工偷錢……包吃包住，工作幾年一般都會自己開一家雜貨店或超市。」

身處這個剛經歷一場空襲、前景未卜的國度，馮靜內心倒是相當安定：

我還是挺喜歡委內瑞拉的。這裏給我的感覺是一點焦慮都沒有了，生活很平靜。

【延伸閲讀】委內瑞拉坐擁「垃圾油之王」　全民皆富慘變「一窮二白」不勝唏噓（點擊放大瀏覽）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

本文內容反映原文作者的意見，並不代表《香港01》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