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芝士，刺破了巴黎的天際線。「它就像從天而降的一大塊布里芝士，從哪兒都能看見……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真正的芝士，而這傢伙是個大麻煩。」

說這話的不是美食評論家，而是巴黎藝術史學家、《藝術論壇》創始人迪迪埃．裏克納（Didier Rykner）。他口中的「芝士」，是剛剛封頂的巴黎三角大廈。

不久前，這棟180米高的摩天大樓Tour Triangle在巴黎15區正式封頂，成為埃菲爾鐵塔和蒙帕納斯大廈之後的巴黎第三高樓。

然而，迎接它的不是掌聲，而是嘲諷與謾罵，背後是持續了二十年的巴黎高樓爭議。從2006年設計方案亮相開始，反對者就沒停過，嫌它醜、笨重，附近居民抱怨它擋住陽光，投訴它不環保，大大增加了巴黎的碳排放……

更魔幻的是，這座被嫌棄了二十年的高樓，成了巴黎摩天大樓時代的「終結者」。2023年，就在它動工一年後，巴黎市政府宣佈恢復1977年的37米限高令。三角大廈很可能成為巴黎市中心最後一座摩天大樓。

巴黎大廈遭批太醜　「巨型芝士」成市區絕版摩天樓▼▼▼

巴黎天際線的新面孔

不久前，歷經近20年波折的巴黎三角大廈終於封頂。建築最高點達到180米，共42層，成為巴黎市區內第三高的建築，僅次於高330米的埃菲爾鐵塔與209米的蒙帕納斯大廈（Tour Montparnasse）。

這棟由瑞士建築事務所Herzog&de Meuron設計的梯形摩天大樓位於巴黎第15區凡爾賽門展覽中心附近，項目總造價約7億歐元。

三角大廈的得名直接來源於其形態——從巴黎市中心方向看去，它像一座細長的塔樓，但從東西兩側看，則呈現為巨大的三角形輪廓。

儘管這個形狀一度被外界調侃為「瑞士三角巧克力」或「楔形布里芝士」，但設計方的用意並非玩造型上的花樣——三角形幾何體量經過精密計算，旨在最大化室內觀景視野，同時顯著減小建築對鄰近住宅樓投射陰影的規模。

建築的內部功能被規劃為一座「垂直小城市」。按照設計方案，大廈將包含約9.1萬平方米的甲級辦公空間、一個配有130間客房的精品酒店，以及託兒所、餐廳、高端零售商鋪、會議中心和文化空間，頂層還設有對公眾開放的全景瞭望台與空中餐廳。

設計方在Instagram上宣佈封頂消息時表示，這座建築將成為「全民共享的目的地」，在大巴黎地區與歷史城中心之間架起橋樑，迎接巴黎市民與世界遊客。

三角大廈的故事始於2006年，到今年封頂已經過去了整整20年，期間延誤和爭議幾乎沒有停止過。

2008年，項目首次向公眾展示，隨即引發激烈批評——反對者認為它脱離了巴黎的城市文脈，粗暴介入歷史結構與天際線，威脅公共空間的「人性尺度」。

與此同時，環保組織指出項目全生命周期將產生42萬噸二氧化碳排放，違反《巴黎氣候協定》承諾。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2021年也發出警告，稱建築高度可能破壞塞納河沿岸世界遺產景觀的完整性；巴黎15區政府則持續抗議建築將帶來的交通壓力，測算顯示預計每日新增3800車次。

被嫌棄的二十年

在這些反對聲音中，最直接、最刺耳的是來自住在工地附近的巴黎市民。畢竟，每天推開窗戶就要面對這棟180米高的龐然大物，沒多少人能心平氣和。

一項民調發現，多達62%的巴黎人反對新建任何摩天大樓。當地居民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名為「集體反對三角大廈」的組織。

一位代表說得很直白：巴黎眼下缺的是住房而非辦公室，還有公共交通和居住環境惡化的問題，修建一座壯觀的寫字樓根本解決不了這些問題。

「我們並不反對現代化的新高樓，但這座180米高、150米寬的獨立高樓，實在太多餘了。」

社交媒體上的巴黎市民吐槽：

巴黎城內已經有夠多的白痴行為了。這樓太醜了，足以代表現代派的糟糕品味。

建築歷史學家威廉姆．屈爾蒂斯的評價更加不留情面，直接把三角大廈稱為「浪費錢的怪物」，認為這一項目的真實目的不過是想突破巴黎的限高令，「以便貪婪的開發商和建築設計師自由競爭」。

對於住在15區的居民來說，這座大樓帶來的麻煩是實實在在的。居民們批評大樓會遮擋他們的採光。開發商URW集團的回應是：巴黎市中心辦公樓供不應求，這座大樓恰好能填補缺口。

在一波又一波的反對聲浪中，三角大廈的設計經歷了不止一次的重要調整。面對數十項法律訴訟和規劃阻力，設計團隊進行了三次修改，最終版本將原規劃的約204米高度縮減了12%，以降低視覺衝擊。

【延伸閲讀】德國12世紀木屋瀕臨倒塌　建築師創意修復變夢幻「透明博物館」

即便如此，這個項目仍險些胎死腹中。2014年11月，三角大廈的方案在巴黎市政廳遭到否決。直到2015年7月，時任市長安妮．伊達爾戈（Anne Hidalgo）力推重新投票，項目才最終獲得批准，成為巴黎自1973年以來首個突破建築限高的商業項目。

然後，從2015年獲批到最終動工，三角大廈又因為各種訴訟被拖了近七年，直到2021年，行政法院最終駁回了針對項目的兩項上訴，為施工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2022年2月，大樓終於在巴黎15區凡爾賽門展覽中心附近破土動工。

巴黎的高樓雙軌制

魔幻的是，這座大樓的誕生本身，成了巴黎新一輪限高的直接原因之一。限高令的傳統在巴黎由來已久。再上一次要追溯到1977年，當時209米的蒙帕納斯大廈建成之後，因為外觀和巴黎城景過於違和，陷入巨大爭議。

當時巴黎人流行的一個笑話是：

巴黎市區最美風光就在蒙帕納斯大廈樓頂——因為在那裏是唯一一個不用看到摩天大樓的地方。

老巴黎對高樓的厭惡可見一斑。這棟大樓一度被稱為「巴黎臉上的傷疤」，在今年早些時候開始改造，斥資6億歐元，由意大利建築師倫佐．皮亞諾領銜。通過覆蓋更輕盈的玻璃表面、增設綠植廣場等手段來「療愈」這座孤獨的巨塔，讓它更符合巴黎形象，預計將於2030年重開。

這棟大樓1977年落成後，巴黎頒佈了嚴格的限高令，規定市區新建築不得超過37米，一直持續到2010年。時任巴黎市長貝特朗．德拉諾埃放寬高度限制——住宅樓可達50米，辦公樓可達180米。正是在這一放寬政策的窗口期內，三角大廈拿到了建造許可。

2023年，因為三角大廈引起的爭議，現任市長安妮．伊達爾戈在綠黨壓力推動下，宣佈恢復1977年的高度限制，新建築高度被嚴格限定在37米或12層以下。

綠黨議員埃米爾．莫尼耶是推動禁令生效的主要人物，他在推特上寫道：

他們說巴黎需要高樓來與倫敦競爭……現在巴黎摩天大樓的時代結束了。

這樣一來，三角大廈成了巴黎市區自1973年以來最新一座摩天大樓，在50年內「前無古人」，在可預見的未來，它也將「後無來者」。

巴黎的高樓故事並未完全終結——限高令僅適用於巴黎市區環城大道以內，而位於城西的拉德芳斯商務區不受此限制。

在2022年，建築大師讓．努維爾（Jean Nouvel）有兩組高樓作品在巴黎落成，一個是220米的Tour HEKLA，就在拉德芳斯。

讓．努維爾的另一組新樓是Tours Duo雙子塔（180米和125米），坐落於巴黎東側塞納河畔，選址在前工業用地而非歷史核心區，落地過程也比三角大廈太平。

法國建築事務所 PCA–STREAM 設計的The Link雙子塔，位於拉德芳斯的米什萊，主塔高度約244米，另一座高178米，預計可能在今年下半年交付，屆時主塔將成為法國最高的摩天大樓。

由此形成的巴黎高樓「雙軌制」非常清晰：巴黎市區的天際線在三角大廈封頂後永久定格；而20分鐘地鐵之外的拉德芳斯，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密集建設期。

一邊是市中心的「封鎖」，一邊是外圍的「放行」。巴黎似乎正在嘗試一種分裂式的回答——歷史中心區保留給過去的榮光，現代主義的野心則全部押注在拉德芳斯那一片鋼筋水泥的棋盤裏。巴黎的高樓故事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接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