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了幾齣活地亞倫（Woody Allen）的電影：《情迷午夜巴黎》、《情迷藍茉莉》、《情迷巴塞隆拿》和《迷失決勝分》。沒有荷里活式的大場面與救世英雄，故事平淡如日常，卻讓人回味。

活地亞倫一直在聚焦：關於人如何面對不滿足。

他戲裡的角色大多衣食無憂，是醫生、教授、作家、藝術家，生活於紐約、巴黎、巴塞隆拿或倫敦。然而，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貧窮，而是內心有句揮之不去的話：「如果當初……會不會更好？」

如果當初？

這句話，我們並不陌生？

我們以為，換一份工作、賺多一點錢、搬進更大的房子，或移民到另一個城市，人生便會變得幸福。《情迷午夜巴黎》點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我們是否總把未曾擁有的年代，想像得過於美好？

電影中的男主角迷戀一九二零年代的巴黎，認為那是藝術與浪漫的黃金時代；但當他真正置身其中，卻發現當時的人，同樣懷念更早以前的年代。

對黃金歲月的執迷

原來每一代人，都執迷於黃金歲月不在今天。

這與「以前的香港最好」，豈不異曲同工？有人想念七、八十年代，緬懷九十年代，也有人戀棧著疫情前的日子。「幸福不在今天」縈繞不去。

活地亞倫不否定懷舊，只是提醒：如果一直活在對另一個時空的幻想裡，便永遠無法真正擁抱現在。

《情迷藍茉莉》則像鏡子。女主角本來過著上流社會生活，一夜之間失去財富、婚姻和身份，最痛苦的不是沒錢，而是不願接受自己已非往昔的自己。

身份焦慮無此不在

「身份焦慮」無處不在，有人退休後感到迷失，因為卸下頭銜；有人子女長大後失去生活重心；有人離開熟悉的公司，便頓覺一無所有。

我們把「我是誰」，建立在工作、收入、地位，甚至別人的評價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自己身上。活地亞倫給予觀眾的回答是，人生最大的危機，很多時不是失去，而是拒絕接受改變。

《迷失決勝分》提出另一個令人不安的命題——成功，是否取決於努力？電影裡經典的一幕，是網球擦網，球有可能跌向任何一邊，命運亦然。

我們執信「努力一定有回報」，但人生很多事情，其實充滿偶然。例如遇上伯樂、獲取機會、投資成功⋯⋯有人孜孜不倦卻事與願違。

人在好運氣時更要懂得謙虛

導演不鼓吹宿命論，而是告訴我們，當承認運氣在人生中扮演一定角色時，人反而會變得謙卑，也更懂得珍惜所得，而非把成功全歸功於自己。

活地亞倫值得欣賞的是，他從不把角色塑造成完人。他的角色聰明，卻會自私；浪漫，但容易迷失；成功，惟依然孤獨。他們沒有超能力，只是不停在犯錯、修正，再犯錯。就像真實的人生。

香港是追求高效的城市，大家習慣把人生看成履歷：求學、升職、賺錢、買樓、換車，每一步都要不斷向前，彷彿停下來即代表失敗。但這些電影述說着，人生並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場漫長的對話；與伴侶、朋友對話，和自己對談。

幸福從來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人、一份完美的工作，或一座完美的城市，而是學會接受人生本來就充滿遺憾、不確定和偶然性。學會笑一笑，繼續走下去。

劇終人散後，我記住的不單止故事，還有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財經專欄】來一杯莫卡．陳仕娜

簡介：由傳媒人到企業傳訊，遊走於媒體、地產、金融及醫療行業，飽覽世事更迭，藉文字透徹人心，嘻哈笑談中，亦望讀者有所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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