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2+2會談|這不僅是中國與美國的衝突

撰文:吳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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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美高官於阿拉斯加舉行的是次談判中,楊潔篪與王毅的強硬顯然是要讓美國習慣於以平等的姿態和中國對話。
但火藥味之餘,雙方表態更突顯了另一個問題。

當地時間3月18日至19日,中美2+2會談在美國阿拉斯加安克雷奇舉行。與以往類似會晤不同的是,兩國在例行開場致辭期間,便上演了一場罕見的言論交鋒。

在美方就中國國內及國際一系列事情發表完「深切憂慮」之後,中國顯然拒不接受這種「無理指責」的教師爺姿態,楊潔篪與王毅相繼反駁,而這又引發布林肯(Anthony Blinken)與沙利文(Jake Sullivan)的進一步回應。

正常開場致辭階段火藥味愈發濃郁,雖然四位高官都在強調對話需真誠坦率,但也相互指責對方辜負自己的誠意。這過程中還出現不少更具火藥味的插曲,譬如在布林肯和沙利文做完第二輪發言後,美方工作人員遂請記者離場,未讓楊潔篪和王毅做第二輪回應,引發中方抗議,記者方留至楊、王二人做完相應第二輪回應後立場。

或許正如美國有線新聞網(CNN)引述美方高級官員所言,誇張的外交姿態往往是針對國內觀眾。兩國是次會談在此次萬般吸引眼球的開場致辭後,最終應也不會有實質結果,一如兩國官員在會前幾日相繼表示的那樣,兩國都不期待談話會有什麼實質結果。這次阿拉斯加中美2+2會晤的意義,本就是尋求可合作的領域,為之談好大致框架,擱置可擱置的分歧,乃至為無法擱置的分歧劃好潛在衝突的底線。

阿拉斯加安克雷奇當地時間3月18日,美國國安顧問沙利文(右)向中方代表稱,布林肯(左)向中方提及的香港、新疆、台灣、網絡安全、經濟脅迫等問題不僅為美國人所關注,他們更在過去兩月與全球各盟友的互動中,聽到相關憂慮。(AP)

是以,或許是因為過往數年中美近乎敵對的關係吧?使得原本外交措辭相對平和收斂的中方,在與特朗普和蓬佩奧等人「對練」四年後,大大提升了與美國相互指責批評的能力。不過我們要了解到這次會晤的意義,不必因四人在媒體面前的濃郁火藥味而過多唱衰。

中方不介意引發美方不適

而從這段開場白中,反而值得留意的是另一個現象:從楊潔篪「你們沒有資格在中國面前說,你們『從實力的地位出發同中國談話』」、王毅「我們要求美方徹底放棄干涉中國內政的霸道行徑。美國的這個老毛病要改一改了!」等火力全開的表態,到美方詫異於中方「似乎試圖嘩眾取寵(intent on grandstanding)」,都可以看到,中方顯然要在這場首次面談的過程中,樹立兩國關係平等的新常態,而美國對此顯然感到甚為不適。

中方的這種強勢和美方的這種不適,都是可以理解的,亦都頗具昭示性。布林肯剛從日本韓國歸來,相較於日韓政府對其展現出的恭敬和優待,中方這種態勢確實差異太大,而除了俄羅斯、伊朗等多年敵對的國家之外,美國也確實很久沒見過有國家這般姿態與自己講話,何況是當面。

與此同時,關乎楊王二人的表態,顯然是試圖讓美國逐步習慣於以平等的姿態和中國對話,對於美國試圖「代表世界向中國陳述深切憂慮」的姿態、一再以說教方式指責中國內政的行為,中方顯然不再忍受,乃至不惜以甚為激烈的方式引起美國不適,且是在媒體見證下如此行。

在至少未來數年間,這種衝突的火藥味也會一再出現。直至美方適應以平等姿態與中國對談。

什麼才是國際應有的秩序?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方亦是在試圖扭轉美國的話語權。

譬如楊潔篪表示,中國和國際社會尊崇的秩序是以聯合國為中心、以國際法為基準的國際秩序,而非少數國家倡議的所謂「以規則為準的國際秩序」,「美國及西方世界不代表國際輿論,當討論到全球價值時,希望美方三思」——這說明一個根本的問題,所謂中美之爭,根本就是新舊秩序之爭。

中美是次會議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庫克船長酒店(Captain Cook Hotel)舉行。(AP)

近幾年愈發激烈,並遠未迎來高峰的中美衝突,實則根本就不僅是中國與美國的衝突,不僅是中國在挑戰美國,不僅是中國在挑戰現行國際秩序——而是當下圍繞西方尤其是美國利益而構築的現行國際秩序,愈發無法反應以中國為代表的一眾發展中國家的訴求,而後者的發展進程,又客觀造成了「西方相較影響力式微」的現況。

世易時移,各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或復興,令得西方所佔比例越來越小,無論是G7至G20的擴充、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之簽署、東盟愈發顯著的地緣重要性、近期愈發受到關注的所謂「中國模式在非洲發芽」等討論、又或是日本、印度對聯合國安理會「五常」的擴充倡議,都在說明這個現實趨勢。

而無論是「民主秩序」、「自由秩序」、「以規則為準的秩序」,都是美國對舊有秩序之包裝,其所代表的也僅是以美國為核心、以歐澳等西方國家為外圍、以其他依賴該秩序攝取政治軍事經濟利益的國家為邊緣之體系。

那麼現下該體系相對式微的趨勢,又意味着什麼?它意味着政制、治理、政治等思路的另一條選項,意味着對「市場-生產要素-個體-政府」等經濟關係的重新思考,意味着對「強而必霸」等國際關係的另一種可能,更意味着大量資源和權益的全球再分配。

驅動這趨勢的是什麼?是諸如中國等發展中國家的產業升級,縮小了與西方發達經濟體間的差距;是諸如生產力的提高、資源更有效的分配,造就的居民收入提高,進而形成的全新市場;更是以數十億人計的眾多國家之發展。

念及於此,且不論五大洲的一眾發展中國家,便是單論中國,當現行國際秩序愈發無法反應這佔全球人口近五分之一的14億人的訴求時,「以規則為準的秩序」又談何民主?談何平等?談何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