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每月流失1萬個製造業崗位、歐洲工業恐淪為衰退的「鐵鏽帶」、中國正對歐洲進行「工業殖民」......近月來，圍繞「中國衝擊2.0」（China Shock 2.0）的警告聲浪在歐洲政商界此起彼伏，讓中國高技術產業發展對歐洲乃至全球的衝擊再受聚焦。

儘管中歐交鋒火藥味漸濃，歐盟至今仍未祭出更強硬的對華措施。受訪專家分析，歐盟內部對問題診斷趨於一致，但在應對方式上仍有分歧，中歐短期內爆發全面貿易戰的可能性不高。

「中國衝擊1.0」是指中國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後，低增值商品出口激增對歐美製造業造成的衝擊。「中國衝擊2.0」的論述則於2024年在西方政界與學界興起，主要指中國在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等先進產業迅速崛起，卻因內需疲軟、產能過剩而須擴大出口，從而加劇西方製造業面對的競爭壓力。

近月來，歐洲對「中國衝擊2.0」的憂慮明顯升温。數家智庫警告，中國出口激增對歐洲產業形成排擠效應；德法媒體密集刊發專題探討「中國如何吞噬歐洲」；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更直言，中國出口正「扼殺歐洲大部分工業」。

當前，「中國衝擊2.0」論的關鍵依據之一，是中國持續擴大的貿易順差。去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擴大至約3600億歐元，刷新紀錄。

歐洲智庫「歐洲改革中心」一份報告分析，驅動「中國衝擊2.0」的不僅是科技發展，還有三個相互交織的「扭曲因素」。

首先，中國長期維持高儲蓄率，家庭消費疲弱抑制了國內需求。其次，北京通過大量補貼和低價土地與設備等優惠政策扶持製造業，而從「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規劃來看，中國還將加碼推進國家主導的產業政策。最後，人民幣匯率處於相對低估的水平。

德國正處於「中國衝擊2.0」的中心。報告指出，從2023年至今，德國淨出口的損失已相當於國內生產總值約3％。更引發擔憂的是，中國正逐步主導汽車、機械與電子設備、航空製造等德國具生產優勢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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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版301條款」呼聲雖漲 歐盟峰會仍保持克制

圍繞中國貿易失衡的討論已存在一段時間，為何「中國衝擊2.0」論近期再度升温？中國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孫成昊向《聯合早報》分析，這背後有幾個推動因素。

孫成昊認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築起關稅牆、美國市場收縮後，部分中國出口流向歐洲，加劇了歐盟對貿易逆差和產業競爭的焦慮。同時，歐洲自身經濟低迷，促使政界須尋找外部解釋。

他也指出，當前七國集團（G7）正推動關鍵礦產聯盟，以降低對中國稀土和關鍵材料的依賴。在此背景下，「中國衝擊2.0」論更被嵌入經濟安全和地緣競爭的敘事中。

曾擔任中國歐盟商會主席的戰略諮詢公司奧爾布賴特石橋（DGA-Albright Stonebridge Group）合夥人伍德克（Joerg Wuttke）受訪時，列舉了一系列中國出口和工業表現的數據：今年5月份半導體出口額按年飆升110％、計算機及零部件出口增66％；傳統上被視為歐洲技術核心領域的專用工業機械業，增加值則上漲9.1%。

伍德克說：

這些都是亮眼的數據，反映出中國向歐洲生產並銷售（的產品），正發生實質的結構性轉變。

面對中國出口海嘯，歐盟近年來逐步築起防線，例如向中國電動車徵收反補貼稅。今年3月，歐盟發布《工業加速器法案》提案，對電動車、電池、光伏等戰略產業設置歐盟原產比例要求。

近期，法國總統馬克龍和一些歐洲智庫還提議仿效美國製定「歐洲版301」條款，以便更靈活地向中國實施產業關稅措施。有輿論因此認為，中歐爆發貿易戰的風險正加劇。

然而，上周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歐盟峰會上，對華更強硬的轉向並未實現。歐盟領袖未提出具體新措施，僅表示將繼續完善貿易防禦工具箱，並與主要經濟夥伴保持建設性對話。

峰會後，相關接觸與討論陸續展開。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6月22日敦促全球領導人商討人民幣低估的問題。歐盟貿易專員謝夫喬維奇29日則將在布魯塞爾與中國商務部長王文濤會面。

孫成昊分析，歐盟峰會沒有立即推出更強硬的新措施，說明歐盟內部對問題診斷相對一致，但對如何下手仍有分歧：

德國、法國、意大利更強調產業保護；西班牙等國家則擔心貿易戰和中國反制。

法國外貿銀行亞太區首席經濟師艾西亞（Alicia Garcia-Herrero）受訪時則形容，峰會反映出歐盟「務實而謹慎」的態度，重點在於籌備兼顧競爭力和穩定經貿關係的平衡方案。

中國官媒：「中國衝擊2.0」實則「中國禮物2.0」

另一方面，中國面對這一波「中國衝擊」輿情，則堅持問題根源不在中國。中共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丁薛祥，星期一在中國國際供應鏈促進博覽會上就駁斥「中國衝擊論」，強調中國從不刻意追求貿易順差，增加進口的障礙在於一些泛化安全概念、濫用出口管制的國家。

中國官媒新華網則發表評論指，「中國衝擊」忽視了中國通過持續研發投入和市場錘鍊形成的真實競爭力，是將西方產業空心化、創新體制僵化、社會分配不公等結構性矛盾甩鍋中國；中國的產品並非「中國衝擊2.0」，而是「中國禮物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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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中歐交鋒火藥味漸濃，雙方是否會爆發貿易戰備受關注，但受訪專家研判，當前局勢尚未失控。

孫成昊認為，中歐爆發全面貿易戰的可能性不高，但局部、行業性摩擦加劇幾乎可確定；畢竟雙方經濟互補性強，歐洲企業也不願失去中國市場。艾西亞則預計，歐盟將更充分運用反傾銷、反補貼調查等現有工具，任何措施都將審慎拿捏，並以規則為基礎，儘量減低整體貿易衝擊。

伍德克相信，中歐都不希望貿易緊張局勢升級。他直言：「如果北京以限制稀土或傳統制程晶片出口作為反制，歐洲一些廠房可能12周內就會倒閉。沒有任何歐洲政治人物能冒這樣的風險。」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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