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爭奪戰・三|尷尬的阿曼只能等美國伊朗打完?
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爭奪,美伊開始了新一輪交火。
7月6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向途經海峽的商船發射至少兩枚導彈,導致船舶嚴重受損。作為反制,美軍在7日對伊朗南部港口城市錫里克(Sirik)、阿巴斯港(Bandar Abbas)發動一系列打擊,目標包括伊朗的防空系統、海岸監視系統、地對空導彈、反艦巡航導彈和無人機發射場,規模比6月底擴大不少。美國也在同日宣布撤銷伊朗為期60天的石油制裁豁免。結果,伊朗革命衛隊隨後在7月7日進行反擊,直接打擊巴林和科威特境內的美軍基地。
於是,情勢開始急速升溫。8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土耳其出席北約峰會時表示,他認為美國與伊朗達成的諒解備忘錄「已經結束」,並預告將「狠狠打擊伊朗」,隨後美軍也對伊朗祭出新一波轟炸;伊朗則同樣預告,將對中東美軍基地發動大規模攻擊,並也確實在9日打擊美軍在科威特、巴林、約旦的軍事基地,同時警告「如果美方再發動軍事侵略,伊朗將擴大反擊範圍,針對中東地區所有美軍基地展開報復。」
後續發展則重複過往循環:海灣阿拉伯國家強烈譴責伊朗襲擊,斡旋的巴基斯坦、卡塔爾則持續呼籲各方冷靜。雖說美國官員依然表示,「談判仍在進行」,戰火復燃卻已明顯不容否認。
而這背後關鍵,還是回歸美伊對於霍爾木茲海峽的爭奪,也就是即便諒解備忘錄已經簽署,各方依然對海峽未來缺乏共識:伊朗要求各方只能使用自己開闢的安全航線,並將在60天後開始收費控制;美國則是用談判與轟炸「軟硬兼施」,要求伊朗放棄控制海峽;夾在中間、兩相為難的阿曼,則是折衷提出馬六甲海峽的「自願收費方案」,同時與國際合作建立新安全航線。
顯然,三方訴求暫無交集。於是從6月下旬起,伊朗開始襲擊使用「未經授權」航線的船隻,引發美國在6月26日對海峽沿岸發動小規模空襲,伊朗隨後也對美國在科威特和巴林的軍事目標進行報復,接著就是7月上旬、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喪禮之際,美伊因為海峽問題再交火。
毫無疑問,這將導致海灣深陷衝突循環,也讓阿曼的斡旋角色日漸尷尬。
位處地緣夾縫的阿曼
首先回顧2月戰爭爆發前的海峽狀態。基本上,由於海峽大部分位於伊朗、阿曼領海內,最窄處僅33公里寬,因此雙方提出了「交通分離方案」,並在1968年被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採納:於海峽中央劃定兩條航道,一條用於進入、一條用於離開。而2026年伊朗戰爭的爆發,其實同樣導致海峽形成兩條新航道:一條沿著伊朗海岸線延伸,由德黑蘭控制;另一條則更靠近阿曼,並由阿曼、美國、國際社會共同協調。
整體來看,這也彷彿阿曼在衝突當中的雙面角色。回到2月美國以色列轟炸伊朗前夕,阿曼正在積極斡旋美國、伊朗的核談判,並且爭取到了「伊朗承諾零濃縮鈾」的重大讓步,足見阿曼在美伊之間的斡旋能力。
可是聚焦海峽議題,情況無疑更加複雜。從伊朗的當前視角出發,出於談判博弈、政權生存考量,控制海峽勢在必行,尤其德黑蘭已在5月成立海峽管理局,船舶只有在獲得該機構的許可、使用伊朗批准的北部航道、購買強制保險的前提下,才能順利通過海峽。當然,「強制保險」目前並不計費,但伊朗顯然打算在60天期限後開始收費。而這無疑受到美國的強烈反對,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便已公開表示,美國將懲罰任何促成收費行為的勢力。
於是,陷入兩難的阿曼只好來回擺盪、兩相安撫。6月23日,阿曼先是與伊朗發表聯合聲明,表示兩國將就海峽未來管理達成協議;但兩天後的25日,阿曼又與美國、海灣合作委員會簽署共同聲明,表示「拒絕任何通行費、收費或試圖控制海峽的企圖」。隨後,又有知情人士向媒體透露,阿曼正在研究亞洲的馬六甲海峽模式,也就是在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三國共同管理下,通過成立基金來接受自願捐款,用於維護航標、燈標和燈塔等導航設施。但這明顯不符伊朗需求,德黑蘭甚至公開表示,「如果阿曼不願合作,伊朗將自行推進收費機制。」
可以這麼說,當前阿曼面對的核心問題,在於自己究竟是要努力維護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通行,還是設法與伊朗就過境、安全、費用問題達成更正式的諒解。這背後同時關乎艱難的區域平衡。
從現實基礎來看,出於地理上的鄰近性,阿曼必然要與伊朗在海峽議題上溝通。更重要的是,阿曼經緯霍爾木茲海峽的長期邏輯,原本就不是美國的籌碼思維,而是在體現主權之餘,實踐維護海峽作為共同戰略要道的區域責任。正如已故伊朗總統萊希(Ebrahim Raisi)在2022年訪問阿曼時所說,德黑蘭應該避免將霍爾木茲海峽軍事化,或在未與阿曼協調的情況下採取行動。言下之意,就是伊朗對於海峽的任何處置,恐怕都不能繞過阿曼進行。
與此同時,阿曼也必須顧及美國與海灣國家的立場。正因如此,提出「自願繳費」的馬六甲模式、與國際合作開闢新航道,就是兩相權衡下的折衷嘗試。以上種種,其實折射阿曼作為海灣小國,應對衝突穿梭斡旋的外交姿態:中立但並非消極被動、平衡但並非模棱兩可、對話但並非結盟。
可以這麼說,阿曼正嘗試就降溫衝突、協調航運、管理危機、建立信任措施進行溝通,但這不代表阿曼會支持伊朗更廣泛的地緣政治主張,也就是控制國際航運。換句話說,阿曼正在尋求的,似乎是相對務實的安排,而非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建立戰略聯盟。
關鍵還是戰爭各方共識
而這種細緻操作,其實牽涉阿曼在三個目標上的艱難平衡:第一,維護航行自由與霍爾木茲海峽的國際商業功能;第二,維持與伊朗的戰略關係並且阻止局勢升級;第三,避免與美國、西方和海灣國家發生直接衝突。只是從當前局面來看,伴隨海峽成為美伊談判熱點、各方對峙敵意難消,三個目標其實越來越難相互協調。
首先是美國與伊朗的深層博弈,正讓阿曼的迴旋空間急速縮窄。早在5月27日,特朗普就對阿曼口出驚人,「要麼像其他國家一樣行事,要麼我們就炸毀他們。」這番言論被廣泛解讀為,華盛頓對於阿曼的斡旋耐心已經耗盡。
當然這背後,或許不完全出自伊朗戰爭的衝突脈絡。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美國與伊朗的博弈除了關乎核問題,也牽涉以色列與「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的長期衝突。說得更直接,從2020年《亞伯拉罕協議》、2023年加沙戰爭,再到2026年伊朗戰爭,美國對於中東的間接統治持續蛻變,正從大規模駐軍轉為促成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結盟,從而鞏固、擴大中東的親美秩序,同時擠壓伊朗的「抵抗軸心」板塊。
而阿曼其實也正如卡塔爾、科威特,雖然是親美的阿拉伯國家,卻始終沒有在與以色列建交上鬆口。關鍵在於,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始終牽動巴勒斯坦議題的政治正確,即便有部分國家敢於試水溫,卻也必然有部分國家不願冒進。因此特朗普的公開威脅雖有霍爾木茲海峽的緣故,卻也不能排除施壓阿曼加入《亞伯拉罕協議》的潛在盤算。這點從伊朗戰爭爆發後,特朗普忽然疾呼各國加入《亞伯拉罕協議》來看,或許算是一脈相承。
顯然,阻止伊朗控制海峽、施壓阿曼與伊朗保持距離,其實體現美國的更宏觀戰略布局:既要阻止任何有助伊朗控制海峽的安排,也將戰後安排與更廣泛的對以關係正常化相掛鉤。
再來是伊朗與海灣國家、甚至海灣內部的矛盾暗流。毫無疑問,任何擴大伊朗、阿曼對海峽影響力的新安排,都會讓周遭國家感到不安。
以阿聯酋為例,成為區域物流、金融與航運帝國,就是阿聯酋的發展戰略,因此也格外需要港口、島嶼以及從也門到非洲之角的海上通道來投射影響力。雖說伊朗戰爭爆發後,阿聯酋已經推出「零霍爾木茲」(Zero Hormuz)的繞道計畫,但如果阿曼能通過某種安排擴大對海峽的影響,其實就可能削弱阿聯酋的既定地位。
當然,阿聯酋其實也受益於阿曼的斡旋,畢竟沒有任何海灣國家樂見海峽的永久關閉或軍事化,沙特當然也是如此設想。因此,只要阿曼的外交努力不構成對伊朗控制海峽的承認,各方就不會反對阿曼的降溫嘗試。不過這也同時預示:一旦阿曼出現支持伊朗收費的傾向,各方就很難再對阿曼和顏悅色。
因此展望海峽衝突下階段,阿曼究竟能有多少斡旋空間,其實很大程度取決於戰爭各方的衝突意願與碰撞結果:美國必須在回歸談判、軍事打擊間求取平衡,同時考量為了換取伊朗不控制海峽,自己能有多少解除制裁、解凍資產的談判空間;伊朗則必須考量控制海峽的收入與成本平衡,包括強制收費可能導致的繞道現象與談判受阻;沙特等海灣國家也必須思考,如何在不讓伊朗壟斷海峽、也不讓海灣出現另一條開放戰線間找到均衡。
只是,海峽局勢的反覆波動,包括伊朗對阿曼新航線的打擊、美伊圍繞海峽的持續交火、海灣各國遭受的無盡波及,都正考驗阿曼的斡旋能力。如今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阿曼是否要在航行自由和與伊朗合作之間做選擇,而是面對停火逐漸解體,自己要如在戰略保持中立之餘,既阻止軍事升級,又與德黑蘭保持對話,同時捍衛航行自由。
顯然,在美伊依然對峙的情境下,戰爭節奏並不由阿曼掌控。直到各方勉強碰撞出新共識前,海峽或許都會是區域對抗的長期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