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印尼和泰國近期頻頻搗毀詐騙據點，加上柬埔寨持續整治詐騙園區，引發外界關注詐騙集團是否正將勢力轉移至其他東南亞國家。受訪專家認為，區域內確實出現更明顯的跨境流動，但這並非單純的「遷移潮」，而是詐騙產業在執法壓力下展開的新一輪區域重組。

馬來西亞國際人道主義組織（MHO）日前指出，原本活躍於柬埔寨、老撾和緬甸的部分詐騙集團，已把業務轉移至馬來西亞至少兩個秘密據點，並持續運作半年以上。馬國警方隨後要求組織提供情報，以展開調查。

與此同時，馬來西亞、泰國、印尼和越南近幾個月相繼展開大規模掃蕩行動。其中，馬國警方5月突擊數十處豪華住宅，瓦解多個國際詐騙集團，逮捕187人，並查扣約5800萬令吉（約1.12億港元）資產。

美國數據分析與風險情報公司Inca Digital高級顧問西姆斯（Jacob Sims）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指出，柬埔寨、緬甸和老撾仍是詐騙產業核心，但隨着各國持續打擊大型詐騙園區，東南亞詐騙集團目前呈現的並非單純的遷移，而是區域格局重構。

他說：「不應簡單地將馬來西亞、印尼和泰國視為『新的柬埔寨』，因為這些國家的政治環境各不相同，但這些國家作為人員流動、招募、資金渠道、幕後協調及部分運營節點，在詐騙生態中的角色日益重要。」

澳洲墨爾本大學講師、長期研究東南亞詐騙園區的弗朗切斯基尼（Ivan Franceschini）也認為，柬埔寨擴大執法後，詐騙集團跨境流動將更加普遍，馬國據悉經常被提及，但目前仍難斷言會出現新的大型詐騙基地。

他受訪時說，柬埔寨最初展開打擊時，詐騙集團主要只是由西哈努克等受關注地區，遷往柏威夏等邊境較隱蔽地點；隨着執法擴大，才逐漸出現更多跨國轉移。

國際特赦組織日前報告稱，截至今年4月，仍識別出86個運作中的詐騙園區，僅24個曾遭執法行動。柬埔寨政府則反駁說，自去年7月至今年4月中已突擊250多個詐騙據點，並起訴近1500名來自19個國家的嫌犯。

未來或出現「小而散」據點

受訪學者普遍認為，未來東南亞較難再出現柬埔寨、緬甸過去的大型詐騙園區。弗朗切斯基尼指出，詐騙集團選址時，看重的並非戰亂或法治薄弱，而是是否擁有穩定營運環境，以及地方保護網絡。

他說，大型詐騙園區往往需要投入鉅額資金建設，因此犯罪集團傾向與地方精英建立互利關係，以確保投資不會因執法行動而迅速瓦解。

除保護網絡外，基礎設施和物流條件同樣重要，包括可靠網絡、土地資源以及便利的人員流動條件。此外，過去菲律賓離岸博彩運營商（Philippine offshore gaming operator，簡稱POGO）及柬埔寨網絡賭博牌照制度，也為部分犯罪集團提供合法外衣，使其更容易紮根發展。

不過，隨着區域執法壓力升高，他認為詐騙集團未來更可能隱藏於別墅、公寓及住宅區，以分散式、小規模方式持續運作，藉此降低曝光風險。「我們看到的，很可能是詐騙產業最初的發展模式重新出現。」

西姆斯也認為，這些詐騙園區未來會重新整合為大型園區，還是分散為小型據點，目前還言之過早。

收緊免簽不是治本之道

馬來西亞、印尼和泰國近月相繼檢討甚至宣布收緊免簽政策，以打擊跨國詐騙和非法賭博活動。

馬國警方早前指出，免簽政策在一定程度上「讓外國犯罪分子更容易在當地活動」；印尼上月在逮捕500多名涉嫌經營非法網絡賭博和詐騙活動的外國人後，宣布檢討給予東盟國家公民的免簽待遇。不過，受訪學者認為，免簽只是詐騙集團利用的工具，而非產業擴張的根源。

弗朗切斯基尼指出，即使疫情期間邊境嚴格管制，詐騙集團仍透過人口走私、賄賂、長期簽證甚至購買護照等方式跨境流動，問題核心在於移民制度遭濫用及背後的保護網絡。

他認為，若單靠收緊免簽政策，不但可能損害旅遊業、合法商業及東盟人員自由流動，也可能促使犯罪集團直接招募本地人員。

詐騙產業會適應，改變的只是勞動力來源。

西姆斯也指出，全面收緊簽證或許能抓到逾期居留者和基層參與者，卻難以觸及真正支撐產業運作的組織者、金主、專業協助者及腐敗庇護者，最終可能流於「政治表態」，無法真正削弱詐騙產業。

弗朗切斯基尼進一步指出，如今詐騙產業門檻遠低於過去，網絡犯罪工具可輕易透過社交媒體和通訊平台取得，洗錢渠道也更加便利。人工智能（AI）被更廣泛用於深偽、變聲、換臉及自動化詐騙，大幅降低對大量人力的依賴。

東盟合作仍落後於犯罪網絡

受訪學者認為，東盟近年來已逐漸將跨國詐騙列為區域重點課題，但執法合作速度仍追不上犯罪集團。

西姆斯指出，詐騙集團之所以高度韌性，在於執法行動往往集中掃蕩詐騙園區，卻未觸及背後的政治保護、金融體系及技術支撐等根本架構。

他認為，東盟成員國合作雖已有改善，但仍受主權原則及政治現實限制。

真正需要的是以網絡為中心的合作，這種合作能同步追蹤跨越不同司法管轄區的人員、資金、公司、域名、憲報以及中間人。

弗朗切斯基尼也說，東盟已成立工作小組，也制定最佳實踐指引，但跨境執法仍是最大瓶頸，而實時情報共享仍十分有限。「許多執法人員告訴我，從其他司法管轄區取得訊息都很困難，往往要花上數月，而詐騙分子卻能在幾分鐘內完成溝通。」

他也強調，被騙進入詐騙園區工作的人員應被視為受害者，許多人在園區解散後被迫滯留當地且孤立無援，當局應正視這個問題，為這些人「提供援助、返鄉途徑及後續支援」，同時與他們合作追查人口販運者和詐騙頭目。

弗朗切斯基尼是非盈利組織EOS Collective的聯合創辦人，這個組織專注於跨境犯罪的調查研究，並為相關受害者提供援助。

根據泰國人權組織資料，目前泰緬邊境詐騙園區仍有逾5300人受困，顯示區域打擊行動仍未徹底瓦解詐騙網絡。

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東盟研究中心研究員梅琳達受訪時指出，跨國詐騙已成為當前區域最受關注的地緣政治議題之一，甚至超過南中國海安全問題。

她說，東盟近年來已加強區域合作，包括2023年通過一項打擊因濫用科技導致人口販運的宣言，推動成員國在執法、情報共享、受害者保護及司法合作等方面加強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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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