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製造遷往越南 工廠出海湧入北寧能否帶來產業升級?
「這兩年去(北寧)的多了,大家就是一窩蜂的。」在中國廣東東莞經營工業潤滑油生意近30年的付鳴東,是福邦潤滑油創辦人兼總裁。他告訴《聯合早報》,這兩年越來越多珠三角的工廠老闆、供應商和同行,陸續往越南北部工業重鎮北寧跑。
早在2017年,付鳴東就在越南南部的胡志明市設廠,當時主要是跟隨從東莞遷往當地的客戶;2023年,公司又在北寧設廠,以便更貼近當地客戶和供應鏈。
付鳴東起家的東莞,曾在上世紀90年代承接大量外資,並逐步形成完整的製造業和供應鏈生態。近年來,一些中國媒體開始把北寧形容為「20年前的東莞」。
如今,類似的製造業聚落不只出現在北寧,也延伸到越南北部的海防,以及南部的平陽和胡志明市周邊。
在付鳴東看來,這波南下潮的直接導因,是美國持續收緊對華貿易政策。他說:
中國企業以前在家裏面,好吃好喝又好賺錢。這兩年被關稅逼得沒辦法,都開始走出去。
新加坡勝科工業全資子公司勝科城鎮發展(Sembcorp Development)與越南國企合作開發的越南新加坡工業園(VSIP),目前在越南15個省市共有26個工業園。勝科城鎮發展受詢時說,中國企業佔越南VSIP園區租戶的比重,已從2021年的約9%升至2025年的約15%。
類似趨勢也出現在越南港口城市海防的DEEP C工業園區;中國企業租戶佔比已由新冠疫情前的約7%至8%,升至目前約20%。
和過去相比,如今進入越南的中國企業,不再侷限於勞動密集型製造業。
駐河內的協力諮詢管理亞細安地區主任福斯特(Marco Foerster)受訪時說,立訊精密、歌爾等中國科技製造企業正擴大在越南的生產佈局。這反映出赴越企業已從10年前較常見的紡織、傢俱等勞動密集型產業,逐步擴展到電子、精密製造等領域。
福斯特認為,這反映出中國製造業在國內向價值鏈高端移動的同時,將部分中端、出口導向型生產環節轉移至越南,以利用當地較低成本、並具關稅優勢的生產環境。
工廠南下 研發北留
不過,精密加工零部件行業目前仍集中在中國大陸、台灣和韓國。福斯特說,雖然越南逐漸出現機械加工企業,但高精度加工能力依然不足。
在北寧設廠的中國儀器儀表企業優利德,把越南定位為面向美國市場的生產基地。優利德越南總經理張鄧介紹,公司在越南已建成部分高端產品線,但暫未正式投產,「(越南)還不具備這個生產能力」。
中國最大傢俱製造和零售商之一特雷通集團去年在越南投產新廠,同樣服務美國市場。公司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李曦萌(Simon Lichtenberg)稱,越南工廠負責生產工藝相對簡單的產品,中國工廠則繼續承擔複雜產品製造,「研發設計都在中國」。
李曦萌告訴本報,這並非單純出於成本考慮,而是因為企業總部和研發體系長期設在中國。特雷通在中國經營已有30年,包括越南、墨西哥在內的海外工廠,產品研發均由中國團隊負責。
美國《外交事務》雜誌今年3月刊文分析,中國先進製造企業已在國內形成高度垂直整合的產業體系,從原材料到最終組裝環節均可自主掌控,因此較少依賴海外供應商。
文章還提到,在電動汽車、電池和太陽能等製造業價值鏈高端產業,中國企業往往只將勞動力密集度高的生產環節遷往東南亞。北京鼓勵企業將高附加值工序留在國內,避免將核心技術和知識轉移到海外。
福斯特以半導體產業為例指出,目前越南半導體業最大瓶頸是人才不足,不少員工進入企業後仍需接受半年至一年培訓,才能真正投入工作。越南本土供應鏈仍然薄弱,較完整配套集中在少數工業園區。
長期往返中越的付鳴東,對此有更深切的感受。過去幾年,他看到越來越多中國供應商跟隨客戶進入越南,但「很多涉及維修或技術的問題,還得靠中國技術人員解決」。
這種依賴也體現在供應鏈層面。路透社引述越南官方數據報道,去年首11個月,越南自中國進口總額約1680億美元,按年增長近30%,更超過2024年全年總額。其中約三分之一為電子零部件,許多隨後在越南完成組裝,再出口至美國等海外市場。
當越來越多工廠落地越南,但核心設備與先進技術仍掌握在中國手中,一個問題隨之浮現:越南能否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還是只能成為中國製造鏈條向外延伸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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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行模式能否復刻?
上個世紀,韓國、台灣、新加坡以及後來的中國大陸,都曾通過承接產業轉移逐步建立工業體系,這一過程被稱為「雁行模式」:生產轉移帶動技術學習、本土供應鏈成長,最終推動產業升級。
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資深研究員黎洪和受訪時研判,和當年相比,今天的越南乃至東南亞面對的環境已發生根本變化。
他說,上述亞洲經濟體當年工業化時,全球許多製造業領域仍存在競爭空間,國際供應鏈也遠沒有今天這樣成熟,後來者有機會從零建立競爭優勢,「但今天,這樣的發展窗口已大幅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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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中國企業已在幾乎所有成熟製造業領域佔據主導地位。黎洪和指出,越南企業若想進入全球供應鏈,面對的是價格更低、規模更大、產品質量往往更具競爭力的中國同行。因此,不少越南企業選擇直接從中國進口,而不是建立自己的供應體系,「結果是本土工業能力持續空心化」。
華僑銀行亞洲宏觀經濟主管謝棟銘援引數據指出,2019年前,中國在機械設備、電機電器、晶片、半導體等相關產品類別,對亞細安六國仍是貿易逆差;但去年中國在這些類別上對亞細安六國的貿易順差已達1330億美元,約佔整體貿易順差的12.4%,
現在東南亞已經成為中國產業鏈外溢的一部分。
不過,謝棟銘並不認為中國供應鏈向東南亞延伸,意味着當地製造業被掏空。他分析,相較於服裝等最終消費品出口可能直接衝擊當地製造業,機械設備、電子零部件等中間產品進入東南亞,反而有助於帶動當地產業發展,並創造更多就業機會。
他也以日本企業上世紀赴中國投資為例指出,當時許多核心技術同樣留在日本,但中國仍通過參與全球產業鏈、培養人才和積累經驗,逐步建立起自身工業體系,並在部分領域實現升級。
謝棟銘說,東南亞如今已經拿到參與相關產業的「門票」,未來能否發展出技術能力和本土企業,則要看自身努力。
越南已在這條道路上邁出第一步。河內計劃在2030年前培養5萬名晶片設計工程師,2040年將半導體從業人員規模擴大至10萬人以上。今年1月,越南電子電信公司(Viettel)也正式動工興建越南首座半導體晶片製造廠,預計2027年底投入試產。
對中國企業來說,越南或許只是供應鏈版圖上的一個新節點;但對越南乃至東南亞而言,這場產業南移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會孕育出新的工業中心,還是讓區域更深嵌入中國製造體系,仍有待時間回答。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