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潤」，取自英文單詞「Run」的諧音，在中國的網絡語境中，它不僅指向傳統意義上的移民，也代稱一種「為規避不確定性、追求更優資源配置而選擇的向外流動」。然而，近幾年洶湧而至的「歸國潮」卻隱約說明「潤」的趨勢正在發生變化。

有人將「回國潮」歸功於近年中國經濟、科技實力和工作環境向好，但不同受訪者對《香港01》記者表示，對於個體來説，是各人的經濟賬和生活現實決定了是否回國：「我在上海稅後能拿到和紐約差不多的薪資，當然回來」、「抽不到美國工作簽證，只能回來」、「我是主動回來，但後悔了」。

留美12年　「特朗普是壓倒留美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崇尚美國民主和自由的環境，上海女生Daisy於2012年來到美國讀藝術，畢業後她憑藉傑出人才簽證（O-1）留美工作，當時對未來的規劃自然是要拿到美國綠卡。

但沒想到2019年疫情後，美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幾年她感受到美國社會撕裂、通脹與經濟萎縮，再看到臭名昭著的「枕頭套強姦犯」獲釋和愛潑斯坦案件，美國就像爛掉的水果，越聞越臭，「特朗普是壓倒我留美的最後一根稻草」。

Daisy無奈說道，「現在美國環境被搞得很爛，就拿通貨膨脹來說，我在紐約生活，有些小費已經漲到20%，樓下常點的那家餐廳價格已翻倍，通貨膨脹拖累整體經濟發展。」

據此前報道，2022年6月，美國政府公布數據，通脹率達到9.1%的高峰，是自1977年以來最大的按年增長。雖然近年通脹率回落，但價格飛漲已對消費構成沉重壓力。

Daisy也談到，紐約是重稅州，她每個月要交35%的個人所得稅，再加上近年美國工作環境不好，公司出現凍薪和年終獎金腰斬，「算上日常消費和租金，真的是入不敷出。」

逃離美國、回國工作的念頭越來越清強烈，2025年Daisy短暫回到上海，想看下國內工作的行情。出乎意料，有獵頭公司給Daisy找到薪資與美國水準持平的工作，「上海稅後和紐約差不多的薪資，在紐約是勉強活著，而在上海可以生活得很好，我當然回來！」

理工生想留美卻不能　「根本抽不到工作簽證」

和Daisy主動回國不一樣的是，在美國讀理工科的27歲南京男生Sean，則是想留美卻不能。雖然美國對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人才需求大，這類專業畢業生能更輕易找到工作，但要抽到工作簽證（H1B）確實不容易，最後他只能帶著遺憾和不甘回國。

2022年，Sean在美國研究生畢業後，憑藉OPT（Optional Practice Training）拿到一家美國汽車公司的offer，但OPT只是留學生臨時工作許可證（正常是1年，STEM專業學生最多可延長至3年）。

留學生要想長期留美工作，需要獲得H1B（外籍勞工的工作簽證）。在美工作期間，Sean也一直在申請H1B，但這類簽證要抽籤，因為配額有限，每年名額固定為85,000個，「被抽到的概率猶如中彩票」。

美國移民局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H-1B簽證申請人數超78萬，最終移民局抽取逾11萬份有效註冊，粗略中簽率為14.2%。

「除了難中簽，還有一個現實問題，目前美國就業環境不好，一旦H-1B持有者被裁員沒能在60天寬限期找到新工作，也要離開美國，這意味著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費。」Sean說，他身邊不少中國朋友因抽不到工簽或被辭沒及時找到工作，最終只能離美回國工作，這樣的案例太多了。

考慮到在美國拿到工作簽證門檻變高，以及觀察到自己所在的新能源自動駕駛行業在國內處於黃金時期，Sean最終決定接受國內一家車企的offer，在2024年8月回到上海工作。

他説，雖然美國工資高，但稅收和房租吃掉把優勢吃掉一半，而國內消費水準低，再加上中國自動駕駛行業商業化加速，「總的來説，不管是生活還是工作，回國後的心態是穩了。」

疫情「回國潮」的一員：有過後悔

「疫情期間不少人『潤出去』，但其實中間也有一波『回國潮』」，在美國讀完研究生並工作一段時間的廣東人Aleah，2022年頂着高價機票也要從美回國，但如今她說後悔了。

2018年，Aleah前往美國讀研究生，畢業後在一家貿易公司從事市場行銷工作，期間她已經拿到H-1B工作簽證。可惜疫情期間美國經濟低迷，再加上她意識到融入美國文化有種「粵語的梗，很難用普通話解釋」的隔閡。最後，在美國「躺平」抗疫政策、文化融入難、職業規劃等因素下，2020年7月，Aleah決定回到上海一家金融公司工作。

只是沒想到，離美回國5年多，現在Aleah在談到這個決定時說，「其實有段時間還蠻後悔。」這幾年國內金融行業受實業經濟拖累、監管政策收縮、AI衝擊等原因，降薪裁員現象頻發，「現在行業是真的不行」，她無助感慨道。

雖然曾經想試過轉行，但當面試時被問及到「能接受最晚加班到幾點」時，讓Aleah無奈選擇按兵不動。對於有沒有想過再回美工作，Aleah也坦言，想過但不容易實現，「現在想回美國太難了，要不選擇深造讀書再工作，如果想直接工作拿H-1B簽估計很難。」

近年來特朗普政府全面收緊H-1B工作簽證，在美中國人都難拿到工簽，更何況海外人士。為了關緊海外「直投美國」求職者的大門，2025年9月起，美國將H-1B工作簽證的申請費由過往約一千至數千美元，大幅提高至10萬美元（雇主支付），不然申請者無法入境。

現時，Aleah已經不奢望回美工作，而對於目前遭遇的行業和職業危機，她在考慮另外一條路，「我已經申請到香港優才通，畢竟這是一條未走過的路，嘗試一下也未嘗不可。」

回國或留美都是「一筆經濟賬」

今年27歲的杭州人Sharon高中時赴美，至今已有13年。她現時在美國創業經營一家留學諮詢公司，也已經拿到美國綠卡。對於留學生「回國潮」，她表示，若留學生在中國能拿到優於美國的社會（工作）資源，他們會主動回國，但普通家庭的學生則是想方設法留美工作，「這是一筆經濟賬，美國工作經濟回報大，工作賺錢更容易。」

Sharon表示，80%的留學生都會傾向留在美國，雖然近年美國工作簽證收緊，但大家屬於一邊痛苦，一邊想盡各種辦法留下來。從事移民業務多年，Sharon非常了解如何利益最大化留在美國：「抽不中H1B，還有Day1 CPT（可理解為學生版工作許可）、海外轉崗再L1（跨國人才簽證）、O1（傑出人才簽證）、甚至有些明面上不能說的留美途徑。」

她説：「一旦在美國工作3—5年，想要回國的想法都會很謹慎，畢竟沉沒成本在。」

據Sharon觀察，選擇主動回國的主要有兩類人，一是在國内可以拿到很好社會或工作資源的留學生；二是技術大拿，譬如專攻人工智慧的前Open AI科學家姚順雨這類高科技人才，回國可以在更廣闊的平台實現個人職業發展，以及拿到更優渥的薪資。

｢你在哪裏可以拿到更多的社會資源和財富，你就會堅定去或者留在那個地方。｣ sharon最後這麽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