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任期踏入第二年，全世界和美國人也似乎在向特朗普（Donald Trump）說「不」。

上周才剛在瑞士達沃斯（Davos）給特朗普罵了一遍的歐盟領袖本周就來到印度，預計即將跟近半年一直拒見特朗普的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宣布歐盟和印度達成貿易協議。

而繼與美國擁有全球最長不設防邊界的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本月訪問中國、達成貿易和解之後，與美國素來享有「特殊盟友關係」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本周也將來到中國，將成為2018年文翠珊（Teresa May）以來首位訪華的英國首相。

雖然卡尼憑其大談「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在「世界秩序破裂」的強權世界之下要如何自處的達沃斯演說引來全球關注，但在特朗普2.0的外交衝擊之下，美國的傳統盟友，甚至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一直走近美國的不結盟國家，其實早就在執行卡尼口中的貿易「多元化」。

南美－歐盟－印度

歐盟本月就同由巴西、阿根廷、巴拉圭、烏拉圭和玻利維亞組成的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簽署了自由貿易協議。而為了壓下擔心南美國家農產品進口造成競爭的法國反對，歐盟甚至放棄尋求共識，直接採用有條件多數決（Qualified Majority，55％國家、65％全盟人口）的表決方式通過了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貿協議。雖然此協議如今在歐洲議會又被阻攔，轉交歐洲法院審理，但歐盟的做法也體現出其尋求貿易多元化的迫切。

而且，這份協議在正式簽署之際也惹來如今主張「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的特朗普政府官員批評，稱其對歐盟產品地理標誌（GI）的認證將會形成歐洲肉類和芝士在南美洲的「寡頭壟斷」。

不過，白宮被問及此事時只泛泛談到特朗普在西半球重振美國強權的成就－－很明顯，特朗普只着重像其擄走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強迫委內瑞拉將石油出口權交給美國一般的「戲劇性」外交動作，對於「沉悶」的國際貿易結構轉變並沒有太大興趣。

當然，南方共同市場只是歐盟的第十大商品貿易夥伴，雙邊貿易額為1,110億歐元（2024年），遠遠及不上其與最大出口市場、第二大進口來源地美國總值1.68萬億歐元的貿易規模；而南方共同市場的最大貿易夥伴也是中國，歐盟只佔其總貿易額大約17％。不過，這種中等強國組織之間中等體量的貿易協議，正正就是卡尼所主張的那種貿易「多元化」。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的分析師就半開玩笑的寫道：「那些歐洲農民以及其他反對歐盟－南方共同市場協議的人，可以把這項重要自由貿易協定最終達成的責任，歸咎於美國總統特朗普。」

除了在貿易關係上「直插」美國後花園之外，歐盟本周也派出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和歐洲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主席科斯塔（António Costa）到印度出席其1月26日的共和國日慶祝活動，預計將會在27日順道宣布談成貿易協議。

根據2024年數字，歐印雙邊商品及服務貿易額接近1,800億歐元。歐盟和美國差不多一樣是印度的最大貿易夥伴。而印度則是歐盟的第九大貿易夥伴。跟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的貿易協議一樣，歐印的貿易關係遠遠及不上歐美的貿易關係，但這也是全球中等體量的強國互相加緊貿易關係的貿易「多元化」。

同樣地，歐印達成協議，背後也明顯有特朗普的推力。歐盟和印度2009年就開始自由貿易談判，其後擱置近十年到2022年才開始重談。特朗普重新上台向全世界開打貿易戰，更加緊了雙方的談判步伐。

歐盟雖然已經「硬吞」了美國的15％關稅，同美國達成了所謂的貿易協議，但美國的關稅操作依然持續不斷，最近的一次就是特朗普為吞併格陵而向歐盟主要國家和英國發起（但四日後收回）的關稅威脅。

而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與特朗普極其親密的莫迪，去年以來卻因為後者不肯承認特朗普叫停印巴武裝衝突的「功勞」而被特朗普單獨抽出來以購買俄羅斯石油等理由徵收50％的超高關稅。由於莫迪也是打印度教民族主義、國家強大旗號執政的強人政客，當然不能輕易屈服於特朗普的關稅威嚇之下。

因此，雙方雖然經常傳出快要達成貿易協議的消息，但根據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的說法，美印貿易協議是因為莫迪不願打電話給特朗普而一直談不攏。

從這種口水之爭來看，美印貿易關係交惡，完全就是出自特朗普一個人的虛榮心，背後並沒有減少俄羅斯石油出口以施壓俄烏停火，又或者其他較為明確的國際政治目的。

對於這樣的一個美國，無論歐盟在防務上、科技上、貿易上有多依賴美國，無論印度在其工業化進程中有多希望變成「中國+1」的那個「1」來搶佔美國市場，大家都知道美國是不可靠的。

從現時公開的資訊來看，歐印之間的貿易協議依然會遺下不少關鍵議題存而不論，可能包括雙方的產品地理標誌承認問題、歐盟的碳邊境稅等。但簽下協議則是一個明確的政治表態－－歐印都受夠了美國。

而除了貿易協議之外，歐印預計還將宣布安全事務上面的合作。

在卡尼發表達沃斯「偉論」的背後，歐盟其實已經一邊跨越大西洋插入南美洲主要國家的市場，另一邊來到印太地區拉攏世界人口第一大國。

加拿大、英國：最親近盟友也站隊

繼卡尼早前訪華緩減對華電動車關稅、換取中國緩減對於加拿大農產品出口的關稅之後，施紀賢也將訪問中國。本來大家對這次訪問期望不是很高，正如人們對去年的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訪華行程一般。

不過，在特朗普早前炒作「吞併格陵蘭」政策，不排除使用武力攻擊北約盟友，又發布關稅威脅之後，本來全力討好特朗普的施紀賢似乎已經受夠了，不只故意缺席上周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還批准了爭議拖延多年的中國駐英新大使館項目，更在英國國會嚴詞批評特朗普在格陵蘭問題上的施壓。

特朗普在這段時間內故意再踢施紀賢兩腳，重新炒作英國按照國際法院判決將查戈斯群島（Chagos Islands，當中包括關鍵的印度洋美軍基地Diego Garcia）歸還毛里裘斯的決定，指之為「非常愚蠢」，完全推翻了此前特朗普政府發布的支持意見。

其後，特朗普聲言美國從來不需要北約，又指其他北約國家派到阿富汗的軍隊並沒有走上前線。此言更引起英國重大反彈－－2001至2021年之間，英國在阿富汗損失了457人，派出軍人人數超過15萬－－施紀賢大罵特朗普說法具「侮辱性」「令人驚震」，要求特朗普「道歉」。

眼見英國民情反彈，特朗普雖然沒有道歉，卻在Truth Social上「TACO」、改口大讚英國軍人：「英國偉大而且非常勇敢的士兵們將永遠與美站在一起！在阿富汗，有457人陣亡，許多人身受重傷，他們是所有戰士之中最傑出的一群……無人能出其右（除了美國軍隊！）。我們愛你們所有人，而且永遠也是如此！」

可是，特朗普單獨點名英國的做法，卻在其他同樣應美國要求啟動北約第五條共同防衛條款而派兵去阿富汗的國家引起更嚴重的不滿。

當然，施紀賢不會僅因為特朗普的無禮而「投向」中國。而英國、歐洲同中國也有在戰略性產業上的嚴重競爭。

不過，正如卡尼的訪華一般，施紀賢此行將會緩和以往英國明確站隊美國所造成的中英緊張關係，雙方也有可能在投資、生物科技、電動車產業等項目上面推進一些基於務實主義的合作。（按：歐盟也正在試圖以最低價格的規定來緩和其對中國生產的電動車反補貼關稅。）

在卡尼訪華破冰並發表其不點名針對美國的達沃斯演說之後，特朗普就趁着本年《美墨加協議》（USMCA）需要重談的時機威脅如果加拿大和中國達成協議，將會向所有加拿大產品徵收100％關稅。

對於如此定義不明的威脅，加方只稱並沒有尋求和中國達成自貿易協議，大家只是緩減一些關稅而已。

施紀賢的訪華行程會否引來同類的威脅，則變成了下一個值得觀察的潛在發展。

但無論如何，從美國傳統盟國的種種行動來看，卡尼對「中等強國」的建議其實一早就正在變成現實，而美國最親密的大西洋兩岸盟友也不會再繼續不問情由站隊美國。

美國政情起伏還重要嗎？

在西方世界逐漸離開美國之際，特朗普在國內橫行無道的強硬政策也招致嚴重民意和政界反彈。所指的當然是其在明尼蘇達州的移民執法又再槍殺了另一名美國公民。

正如此前的「古德（Renée Good）案」一般，特朗普政府在移民執法人員殺人之後就馬上出來試圖引領輿論，指責新的受害者普雷蒂（Alex Pretti）在示威中持槍走向執法人員。但最終這種說法很快就被無可爭辯的多角度現場片段反駁，當中普雷蒂雖然身上藏有手槍，卻從來沒有拿出來，一直只拿着手機拍攝，而且他更是在被制服在地、手槍被拿走之後才遭到槍殺的。

根據YouGov民調，觀看過普雷蒂被殺影片的美國人當中，有高達63％認為執法人員開槍並不合理。

在此等民意之下，特朗普也沒有再指責普雷蒂，又同民主黨籍的明尼蘇達州州長沃爾茲（Tim Walz）及事發地點明尼阿波利斯市（Minneapolis）市長弗雷（Jacob Frey）通電，聲稱與前者「頻譜相近」、與後者「非常好的通話」。

同時，特朗普也派出近來被冷落、反移民立場強硬卻不及MAGA派紅人強硬的「邊境沙皇」霍曼（Tom Homan）到明尼蘇達州主持移民執法。而靠強硬武力和言論作移民執法上位的邊境巡邏隊（Border Control）指揮官博維諾（Gregory Bovino）則被調離明尼蘇達。白宮方面也表明正考慮削減明尼蘇達州的聯邦移民執法人員人數（此刻其人數大約是明尼阿波利斯市警隊人數的五倍）。

相較於「古德案」和「普雷蒂案」剛發生時聯邦政府阻撓州政府進行調查的做法，沃爾茲更稱特朗普同意讓州政府對兩人被槍殺的案情進行獨立調查。

特朗普的策略性退卻能持續多久，難以說準。不過，在普雷蒂遇害後，國會參議院民主黨人已表明不會通過需要60位參議員同意才能通過的撥款法案，除非共和黨同意將負責移民執法的國土安全局撥款抽起處理。

特朗普和共和黨此刻陷入兩難。如果同意民主黨要求，這將在中期選舉年啟始之際給予政治對手一個重大勝利，而且有可能開罪MAGA派本身強烈反移民的支持者基本盤。如果不同意民主黨要求，政府到1月30日就會陷入局部停擺－－然而，2025年11月12日，美國才經歷過長達43天、史上最長的政府停擺－－為了民眾普遍認為執法不合理的移民問題而跟民主黨打一場政府停擺民意戰，有極高風險。

更值得讓特朗普擔心的是：到底有沒有足夠的共和黨國會議員不只同意抽起國土安全部撥款，甚至跟民主黨進行跨黨合作推出限制移民執法的立法－－共和黨人的背叛可能比中期選舉來得更早。

從美國傳統盟友的角度來「隔岸觀火」，人們難免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期許：這次明尼蘇達州移民執法殺人案是否美國民意針對特朗普的「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到底特朗普2.0的「高峰」是否已經過去？中期選舉共和黨一如所料失去國會全面控制權之後，特朗普會否變成一個再不能尋求連任的「跛腳鴨」？特朗普去後，美國會否「恢復正常」？

卡尼在其達沃斯演說中就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懷舊不是戰略（Nostalgia is not a strategy）。」

無論明尼蘇達州的移民執法殺人案（又或者任何其他事件）是不是美國正在「離開」特朗普的端倪，期望回到過去已經不再是值得美國傳統盟友繼續留守的戰略。特朗普時代的美國政治固然是高潮迭起，但注意力的投入與事情本身的重要性並沒有必然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