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勢|戰爭引爆歡呼與哀慟:伊朗革命如何前行?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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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年的伊朗動盪中,歡呼與哀慟的對比格外搶眼。

例如2019年以來的各式全國示威,在政府的鎮壓槍響後,往往呈現海外伊朗人憤怒聲援,部分本土民眾齊聚支持政府的場面,當然後者不能脫離政府的相關動員,卻也至少證明,神權政府的革命敘事、政治能量,還不到全然失守的地步。但這依然無法掩蓋,全國示威曾經爆發、許多民眾也高喊推翻政府的冰冷現實。

類似分野也出現在當前戰爭中。當美國以色列斬首大量伊朗軍政高層,包括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後,許多海外伊朗人當然大聲讚許、希望政權就此變天,伊朗內部卻也是歡呼與哀慟並陳。當然眼下隨著戰火僵持、硝煙四起,許多的原先歡呼或許不再雀躍,而是轉為對美國與以色列的質疑,但在戰爭爆發的最初,伊朗確實存在希冀變天的聲音。

這就揭示一個當代伊朗的關鍵問題:1979年至今,主打反美反以、乃至反西方的伊斯蘭革命路線,究竟還有多少能量能夠前行?

2026年3月13日,伊朗德黑蘭,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出席聖城日(Quds Day)遊行時與民眾握手。(Getty)

曾經堅實的意識形態堡壘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回顧1979年至今,伊朗如何打造政治與宣傳的意識形態堡壘。

早在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時代、革命成功之初,伊朗就成立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負責審查印刷品、文化活動、戲劇、電影、音樂;1983年,經學院與高校合作辦公室成立,高校的伊斯蘭化改革開展,宗教課程占比因此大幅上升;1984年,霍梅尼更下令成立文化革命最高委員會,負責規劃文化與教育的政策法規,確保革命敘事的鑲嵌與延續。

而這樣的路線不是沒有現實條件激勵,例如熱心宗教的知識份子可由巴斯基推薦升學或就業,並獲得津貼;思想上不符要求者,則會被列為不同層級的關注對象並受懲戒。

到了1989年哈梅內伊接班最高領袖後,教士集團更是發展出平行政治的教權系統,更進一步滲入公民的宗教生活,包括資質認可、宗教教育、管理寺產、課稅捐贈、宣教佈道、朝聖朝覲、宗教司法、宗教儀式。同時,哈梅內伊與革命衛隊的關係也持續深化,確保了教士對於國家的實質影響。

而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伊朗進一步深化在各場域的宣傳管道。

首先是構建龐大的媒體宣傳體系。2016年,伊朗政府推出新媒體「今日波斯」(Pars Today),可同時用27種語言發佈新聞。此外,由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領袖辦公室、革命衛隊等力量控制的媒體網路,如伊通社、伊斯蘭學生通訊社、邁赫爾、法爾斯、塔斯尼姆等,也同步主導伊朗的社會資訊管道,持續生產並強化符合主流敘事。

再來,伊朗政府也積極推廣所謂「革命文化」,其實也就是在說教色彩過重的傳統媒體外,借助音樂會、遊行、藝術節等形式吸引公眾。

圖為2026年3月10日,伊朗首都德黑蘭一幢大樓外,繪有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和已故最高領袖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的肖像。 (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而毫無疑問,革命衛隊正是這塊領域的關鍵要角。一方面,革命衛隊與巴斯基在伊朗開展廣泛動員,並在藝術、影視、宗教等領域建立吸納青年的基層組織,包括每年定期舉辦紀念兩伊戰爭的「光明行者」活動、安排中學生瞻仰戰爭遺跡、在伊朗街頭噴塗反美塗鴉與標語、籌辦國際電影節、推廣具有反西方色彩的文化作品、舉辦愛國主題音樂會等。

另一方面,革命衛隊也在最高領袖授意下積極涉足文化產業,例如在2016年成立社會文化指揮部,並且協調多家基金會,下設多個專業藝術機構,參與製作影視、歌曲、戲劇、動漫、遊戲及軟體等文化產品。

可以這麼說,伊朗神權政府之所以能在近年動盪後、包括這次戰爭的第一時間倖存,並且反覆動員出親政府遊行,長期的宣傳體系、「革命文化」培育功確實不可沒。但即便如此,伊朗的革命敘事也還是在近年愈發飄搖,並且逐漸千瘡百孔。

一來,伊朗雖然投入大量資源用於宣傳,卻逐漸不敵伊朗國際(Iran International)、明日之聲(Radio Farda)等境外媒體的競爭,正如伊朗官方拍攝的電視劇,也早就不敵Netflix等串流平台。以2023年夏季數據為例,伊朗官方播出的電視劇單集平均收視僅7萬人次,一些知名宗教欄目的收視也持續下滑。

二來,伊朗官方雖然實施資訊管控,並在這個背景下力推本土文化產品、持續發揚「革命文化」,伊朗卻還是有大量民眾通過翻牆接觸境外資訊,並在海外流行文化吸引下,對於「革命文化」缺乏情感。

2026年3月6日,伊朗首都德黑蘭,一名民眾在當日舉行的反以色列、美國集會上,手持已故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畫像。(Reuters)

經濟問題正在掏空革命

更糟糕的是,伊朗近年經濟同樣每況愈下。而這背後是一連串政治力道碰撞的複雜困境。

首先,革命衛隊和宗教基金會持續借「私有化」浪潮收購國有資產,前者尤其因為龐大的腐敗網絡、裙帶關係,強烈抵制政府推動的經濟改革措施,導致問題的積重難返。據統計,軍事—基金會複合體總共控制伊朗經濟總量的70%,民營企業因此脆弱不堪。

再來,伊朗的政府收入極度仰賴石油出口,但受制裁影響,伊朗的能源出口往往不得不低價傾銷,甚至渠道也逐漸收窄,能源收入因此越來越難支撐政府補貼支出,通脹也在財務政策寅吃卯糧下持續飆升。

而這基本就是伊朗當前政治宣傳、「革命文化」的最主要威脅。尤其2024年生活補貼暫停發放以來,因為財政狀況的青黃不接加上戰火沖天,只能將補發日期不斷延後;2025年「十二日戰爭」後,伊朗議會更是通過法案要求全額撥付並追加2025年到2026年國防預算,這就導致社會福利的補發更加遙遙無期。

2026 年 3 月 9 日,德黑蘭有群眾集會,聲援伊朗新任最高領袖莫傑塔巴。集會現場可見民眾展示莫傑塔巴與父親哈梅內伊的肖像。(Reuters)

與此同時,戰爭與持續收緊的制裁也將伊朗的通脹推到近十年高點。2025年年底,由於經濟失序、通脹高企,伊朗爆發2022年以來的規模最大社會動盪,從德黑蘭到全國20餘座城市,抗議浪潮迅速蔓延,原本的經濟口號也因此轉為「推翻政府」。

而在佔據街頭的人群中,年輕一代的身影尤其明顯,這背後當然是伊朗青年對於政府敘事的普遍疏離。從兩伊戰爭後的人口結構來看,戰後約有48%伊朗人年齡介於25歲到54歲間,也就是近半國民其實對於革命缺乏記憶。而儘管這代伊朗青年在反美反以的教育中成長,其實際成長環境卻是貫穿伊朗與西方接觸的起伏流轉,基本上西方影視、商品和流行文化,與政府對於經濟發展的許諾,共同構成了這代伊朗青年的成長記憶。可想而知,在強硬派主政的歲月下,伊朗青年對於政權的認同感也愈發支離破碎,並且逐漸成為走上街頭的主力。

整體來看,不論是此前幾場大型示威,又或是當前戰爭的危急時空,伊朗的革命敘事都有一定市場,還未走到崩潰邊緣。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套敘事無疑正在遭受結構性侵蝕,正如伊朗政權即便總是潰而不崩,卻始終在逼近危險臨界點。

因此,即便伊朗或許能夠撐過戰爭、消耗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進逼,卻也不是就此保證了政權的永遠倖存。根源在於,宣傳與「革命文化」很難建立在千瘡百孔的經濟上,因此1979年以降的革命路線如何前行,很大程度取決於伊朗的統治精英能否推動實質的內部改革,以及如何與西方談判解禁部分制裁。而這其實也就預示了,反美反以路線在財政危機的當下,其實始終有其極限,而不是隨著導彈狂飛毫無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