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的美國、以色列、伊朗三方戰爭中，鄰近的海灣阿拉伯國家蒙受池魚之殃。

早在衝突爆發後的48小時內，伊朗就將所有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成員國列為攻擊目標，從首當其衝遭受數百架無人機和導彈襲擊的阿聯酋，到沙特、阿曼、卡塔爾等，基本無一倖免。之後隨著衝突拉長，伊朗的攻擊目標也不再僅限海灣國家的美軍基地，還延伸到了機場、飯店，以及石油、天然氣、海水淡化廠等關鍵基礎設施。

雖說海灣的防空系統對於伊朗導彈的攔截效果顯著，能有效避免災難性破壞，無人機攻勢卻很難有效防禦。而這種防不勝防的不對稱攻擊，不僅持續破壞海灣各地設施，也對海灣作為中東商業樞紐、未來AI矽谷的聲譽產生深遠影響，包括能源收入都因戰火蔓延到霍爾木茲海峽而縮水。

換句話說，即便海灣受到的物理傷害不如以色列，潛在的經濟創傷卻是不容小覷，伊朗這招確實打在鄰國痛處。特朗普（Donald Trump）也為此表示，伊朗襲擊海灣是至今衝突中的「最大意外」。而面對無端飛來的無差別掃射，海灣各國似乎立場一致：譴責伊朗襲擊越過紅線、自己保留採取回應的空間，並要求各方立即降溫衝突。

顯然，即便戰火已經燒到家門口，海灣各國依然努力維繫戰略平衡，也就是倚靠美國的軍事保護傘抵禦攻擊，同時也避免被視作美以聯軍陣營。不過無論這次事件如何收場，戰爭本身都改變了海灣的原有環境，各國不論對伊立場如何，都將在戰後被迫審視自己的國家安全和經濟戰略。

阿聯酋：究竟如何免於攻擊？

例如承受伊朗第一波攻擊的阿聯酋。

即便阿聯酋曾經保證：領空不會被用來攻擊伊朗，但在戰爭爆發後的24小時內，阿聯酋遭受的伊朗導彈與無人機攻擊數量，其實幾乎與以色列不相上下。而這明顯打破阿聯酋與伊朗的長期關係，因為前者作為伊朗規避制裁的重要口岸，持有伊朗數十億美元的海外資產，一旦雙方關係破裂，伊朗可能面臨資產被沒收的風險。

顯然，伊朗的策略並不是真的要打一場持久戰，而是表面擺出持久戰姿態、卻用各種難以持久的打擊劍走偏鋒。關鍵在於，要用打擊阿聯酋發展痛點的方式，迫使前者向美國進行政治交涉，要求停止攻擊。

回顧過去，阿聯酋致力將杜拜打造成穩定的經濟綠洲，而這也無疑也是阿聯酋產業轉型的基礎。從當前數據來看，阿聯酋已有超過四分之三的國內生產總值來自非石油業，轉型進度比海灣各國超前不少。

而也正因如此，阿聯酋一直設法免於衝突震盪，尤其是來自伊朗的攻擊。2019年的船隻遇襲事件，就讓阿聯酋形成戰略認知：與伊朗對抗的風險過高，美國的安全保障也不足以應付，因此必須與伊朗達成某種「君子協定」。最終，阿聯酋逐步淡出也門戰場，不再支持對胡塞武裝發起地面攻勢，並也確實經歷一段承平時光。

但到了2022年1月，胡塞武裝又在伊朗支持下襲擊阿聯酋，儘管後者成功擊退大部分無人機和導彈，但這些攻擊其實表明，阿聯酋與伊朗的「君子協定」不能真正確保和平。類似脈絡又延續到了這次戰爭：導彈與無人機的攻勢更加猛烈，並且直接命中杜拜市中心，引發更多對於國家安全的檢討。

而雖說美國和以色列的空襲已經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也對政權造成重創，但有鑑於伊朗與阿聯酋的地理位置過於接近，且德黑蘭的大量無人機還是能夠有效破壞杜拜穩定，伊朗始終會對阿聯酋構成威脅。因此在可見未來內，阿聯酋為了產業發展考量，還是必須探索新的國家安全戰略，不論是更加靠向美以、或是深化與伊朗的經濟綁定以此增加籌碼。

沙特：削弱伊朗要付出什麼代價？

再來是海灣各國中，對於伊朗敵意最強的沙特。

即便兩國已在2023年復交，但沙特始終追尋成為中東的主導力量，這就導致利雅德與德黑蘭的地緣目標必然互斥：伊朗的軍事實力、「抵抗軸心」網絡和區域野心，始終是沙特實現目標的最大阻礙。

而毫無疑問，2023年以來的加沙戰爭、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以及據傳這次沙特也積極遊說美國發起的美以對伊戰爭，都顯著挫傷了伊朗的「抵抗軸心」板塊，也削弱了其作為母體的軍事能量。沙特可以說是最大獲益者。

而這也或許解釋了，為何在戰爭爆發的前48小時內，伊朗僅對沙特發動兩次襲擊，卻對阿聯酋發射了超過150枚導彈和500架無人機。關鍵在於，伊朗或許認定沙特伯是海灣國家中最有可能做出軍事回應的國家，所以始終沒有對沙特發動大規模攻擊。一直要到3月2日，伊朗才開始將目標對準該地區的主要石油和天然氣基礎設施，包括沙特。

而從沙特的動態來看，儘管其始終沒有真正加入美以聯軍，卻顯然準備抓住當前機遇，鞏固利雅德在中東的主導地位。不過這麼做的後續並非沒有代價，關鍵在於，一個被削弱的伊朗或許無法如過去般與沙特抗衡，但一個動盪不安的伊朗，卻可能對沙特與其他海灣國家構成持續威脅，尤其是在伊朗還能影響也門胡塞武裝的背景下，曾經沙依復交換來的邊境安寧，恐怕會在未來重新起火。

換句話說，沙特希望坐收的漁翁之利，恐怕不是完全沒有代價。

始終在美國保障與伊朗威脅間掙扎

歸根結柢，這次衝突暴露海灣各國同樣的戰略困境：美國的安全保障並不全面，但與伊朗「交朋友」同樣不能免於威脅。

除了前述的阿聯酋與沙特，當然還有向來「和平鴿」自居的其他小國，包括卡塔爾、科威特，以及這次協助斡旋美伊核談判的阿曼。後者尤其無辜，畢竟美國在阿曼的軍事存在其實遠少於其他海灣國家，卻還是因此懷璧其罪。

整體來看，這也投射美國中東戰略的一大陰影。在持續從中東撤出的同時，美國仰賴以色列、海灣國家作為自己的中東戰略「雙柱」，持續維繫遠程影響力，而這背後關鍵除了石油美元，當然就是軍事安全保障。

但近期事件證明，在海灣國家與以色列之間，美國似乎更加看中後者的國家安全，並也因此輕啟戰端，導致所有海灣國家付出安全與經濟代價。而此前美國各種軍事保證，包括2025年以色列直接打擊卡塔爾後，美國還出於安撫與卡塔爾簽署防衛協議，其實都不能保證各國的真正安全。

當然，這不意味海灣各國會驅逐美國的軍事存在，因為從各國視角出發，這些軍事基地既是資產也是人質。只是在可見未來內，海灣各國在探詢新的戰略出路時，想必也會要求美國進行更高的軍事投入，並且同步進行更多極化的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