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爭奪戰・一|美國還能拿伊朗怎麼辦?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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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7月1日的卡塔爾會談,美伊戰爭依舊走向不明。

首先,美國似乎有意避免全面戰爭。例如副總統萬斯(JD Vance)就提到,自己無法保證在下個月的最後期限到來前,美國不會重返全面作戰狀態,但特朗普(Donald Trump)已指示官員們盡力達成協議,「我能承諾的是:除非迫不得已,或者有明確的目標,否則總統不會再次派遣軍隊參戰。」

至於作為會談議題之一的資產解凍,各方似乎逐步解決技術問題,卡塔爾央行也正著手審議首批60億美元資金的使用。可是作為會談重點的霍爾木茲海峽議題,顯然就是各說各話、缺乏共識。

根據美媒Axios報道,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其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一直在會談中設法說服伊朗:在海峽收費可能毀壞美伊協議。而如果美國根據協議解除所有制裁,伊朗通過自由開發和出售石油及其他資源所能獲得的收益,將比收取海峽通行費的所得更加可觀。

2026年6月21日,美國、伊朗、巴基斯坦與卡塔爾在瑞士舉行4方會談(Pool via Reuters)

但伊朗這方似乎無意改變立場。根據路透社引述的伊朗高層消息:如果臨時協議到期後未獲續期,伊朗將於8月中旬開始對船隻通行收費。而雖說這個變化可能要與海灣國家商討安排,但伊朗並無義務與它們達成協議。言下之意,就是海峽收費無法逆轉。

與此同時,抗拒各方似乎也出現「鬆動」跡象。例如根據彭博社7月2日報道,部分歐洲主要大國已經接受未來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可能要向伊朗、阿曼繳納費用的現實;甚至部份海灣阿拉伯國家官員私下也持相同觀點,只是這未必是其政府的正式立場。

至於面臨雙重壓力的阿曼,則是在表態始終遵守國際海事法、卻又在行動態度上含糊其辭之餘,釋出了亞洲馬六甲海峽模式的可能訊號,也就是仿照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的三國共同管理模式,向船舶收取必要的航行和保安服務費用,並設有基金用於募集自願捐款以確保航行安全。

當然,美國對此依舊反對;但伊朗副外長加里巴巴迪(Kazem Gharibabadi)也稱,伊朗的首要任務是與阿曼達成協議,但如果阿曼不願意建立共同管理水道的框架,伊朗將自行推進。顯然,伊朗的底氣在於:由於爭端成本不斷攀升,擁有船隻的國家最終可能接受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安排,而華盛頓為了確保全球能源供應保持穩定,也只能被迫接受。

因此,現在的大哉問在於:美國還能拿伊朗怎麼辦?

2026年3月11日,在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發生衝突之際,從阿聯酋可以看見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波斯灣貨船。(Reuters)

「打通海峽」要付出什麼代價

首先是特朗普反覆宣稱的軍事打擊。

平心而論,「打通海峽」理論上當然可行,實際上卻是取決於美國願意付出多少代價與時間,來徹底掃清伊朗對於海峽的威脅。因為從現實來看,美國或許擁有壓倒性實力,伊朗卻是可以利用各種不對稱優勢,在無須贏得傳統常規海戰的背景下,反覆增加美國的作戰成本,甚至導致美國深陷泥淖。

第一是作戰系統的消耗。確實,美國的宙斯盾能夠應對彈道導彈、超音速飛機等複雜威脅,但面對數百架價值兩萬美元的自殺式無人機群,卻必然暴露彈藥儲備不足的弱點,最終可能就是被低成本目標反覆消耗,直到自身不堪一擊。

第二是水雷戰的夢魘。長期以來,美國都沒有顯著精進自身的抗水雷(MCM)能力,尤其伴隨復仇者級艦艇大多退役或過時、新戰鬥系統也未有大規模實戰檢驗,當前美國其實缺乏確保海底安全的可靠手段。因此,即便美國能用軍事優勢控制水面,卻還是可能因為幾枚未知水雷存在,就導致艦隊航程被迫受阻。

第三是無人水下航行器(UUV)的部署。一旦艦艇的防禦系統疲於應對空中集群攻擊,無人水下航行器便能趁機攻擊艦艇的脆弱龍骨,再加上與智慧水雷協同作戰,直接增加聲吶探測的難度,這種多域飽和的攻擊環境無疑會讓傳統反潛戰術力不從心。

2026年6月18日,美國與伊朗簽署諒解備忘錄後,圖為身處霍爾木茲海峽靠近阿巴斯港的船隻。(Reuters)

第四則是地理限制。狹窄海峽侷限了主力艦艇的作戰空間,後者因此無法發揮速度優勢或進行遠程防禦。此外,伊朗海岸線也就如同天然的導彈陣地,構築了大量地下導彈掩體,只要美國不進行高成本的地面入侵,就無法徹底摧毀抹除相關防線。

更重要的,是當前各方都不樂見美國強勢出兵。與1980年代被兩伊戰爭觸發的海灣「油輪戰」(Tanker War)相比,當時伊朗的非對稱海軍能力仍不成熟、美國也有能力組織壓倒性的護航力量,船商利潤則足以支付高昂保險費,因此油輪仍能沿既定航線航行,石油運輸暢通無阻,英國等美國盟友也願意出兵護航。

但放眼今日,由於美國一意孤行、貿然興戰,再加上伊朗的非對稱海軍能力已臻成熟,基本上沒有任何歐洲國家、印太盟友願意加入「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此外,部分海灣阿拉伯國家也不樂見戰事擴大,例如明顯在美伊之間遊走的阿曼,就是希望「兩相安撫」以避免局勢升級。

可以這麼說,伊朗的戰略豪賭明顯基於一個前提:自己所能承受的痛苦門檻,遠遠高於美國納稅人;而一旦美國選擇「打通海峽」,就必須接受損失主力水面艦艇、甚至航空母艦遭受重創的高機率風險,以及外交場域的各方冷眼。

2026年6月2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發文表示,伊朗無人機襲擊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是對停火協議的「愚昧違反」(foolish violation)。(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美國只能訴求局部解決

因此,「打通海峽」明顯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優選項。這當然也反映兩個時代趨勢。

第一,進入後冷戰時期,世界經濟日益依賴海上運輸。從當前數據來看,全球航運佔了全球貿易總量的80%以上、化石燃料運輸量的三分之二以上、金屬和礦產運輸量的90%、糧食供應的60%,海底電纜更是承載高達99%的洲際數據傳輸。顯然,這也是「武器化水道」之所以能成功的背景。

第二,武器技術的全球擴散正在衝擊全球航運。以俄烏戰爭為例,烏克蘭明顯利用無人水面和空中航行器,再搭配巧妙戰術,有效阻止俄羅斯海軍大規模進入黑海;再來是2023年加沙戰爭觸發的紅海危機,胡塞武裝同樣憑藉伊朗技術與本地製造能力,大量生產了低成本中程導彈,成功擾亂全球商業航運,迫使船舶大量繞道好望角。

正因如此,霍爾木茲危機或許只能借鑑俄烏戰爭經驗,也就是仿照黑海運糧協議,設法在衝突背景下建立臨時安排,確保關鍵水道的持續暢通。只是結合伊朗戰爭脈絡,海峽危機無疑是在複雜背景下炸裂,這就導致美伊雙方都試圖利用談判掛勾更多難解議程:美國除了海峽危機,還想解決核問題、導彈計畫、「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伊朗則除了控制海峽,還要求美國付出戰爭賠償、保證不再侵略、撤出所有美軍基地、保證黎巴嫩停火。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2026年6月24日表示,伊朗已告知美方,不會向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徵收任何費用。(網頁截圖)

可以發現,在最一開始協商停火時,美國面臨的最大風險就在於:與伊朗談判的野心遠遠超過了願意、可以採取的手段;當然,伊朗同樣必須正視現實:持續封鎖海峽除了油價上漲外,伊朗幾乎得不到任何直接利益,從長遠來看,伊朗要獲得談判好處、乃至收取通行費,前提都是開放海峽。

而這就是美伊談判可能出現交集的背景,也是不容迴避的重要前提:雙方如果希望取得下場台階,就只能對談判議題「局部處理」,畢竟戰爭都無法達成的目標,轉為談判其實也難一勞永逸。而從當前局面來看,雙方確實也是採取類似模式:美國前後運用海上封鎖、恢復軍事打擊施壓,再結合解凍資產的經濟誘因,希望維持海峽通航;伊朗則利用海峽危機的籌碼、不怕再戰的姿態,希望爭取到最好的經濟條件,包括在不進行核讓步的背景下解除制裁。

只是當下問題也就如前所述,伊朗希望控制海峽、美國極不樂見,那麼在「打通海峽」不是最優選項的背景下,美國也就只能持續動用局部解決的可行工具。

首先,強化吸引伊朗開放海峽的經濟誘因,這當然也包括延後資產解凍時程,來迫使伊朗在海峽議題上讓步;第二,在不引爆全面戰爭的前提下,繼續擺出施壓姿態,包括威脅重啟轟炸、再度封鎖,不過伊朗當然也有對等反制的升級空間,包括繼續襲擊海灣國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牽制美國行動;第三,除了前述的軟硬兼施,美國也能進行多國串聯、強化談判解決的可能,例如要求歐洲、海灣國家全數表態抵制伊朗的收費要求,甚至不惜與中俄達成某種利益交換,促使兩國私下斡旋伊朗放棄堅持。

整體來看,美伊雙方似乎都做好軍事升級的準備,但要在合理成本內有效突破當前僵局,以談判為主的「組合拳」似乎還是最好途徑。當然,如果沒有年底的期中選舉掣肘,美國未必只有前述工具可用;只是放眼當下,美國的可行選項實在不多,即便軟硬兼施的談判「組合拳」,也未必就能真正突破僵局。在可見未來內,伴隨美伊對峙此消彼長,海峽局勢或許還將持續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