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胡塞入場・二|封海峽或打沙特:胡塞的邏輯是什麼?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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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以來的也門局勢升級,展演了沙特與胡塞的劇烈角力。

原本,胡塞是2月伊朗戰爭爆發以來,最為低調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板塊,雖然比起解散統治實體的加沙哈馬斯、已經變天的敘利亞更加活躍,卻遠遠不及直面以色列北境的黎巴嫩真主黨、持續襲擊海灣的伊拉克親伊朗民兵。

可是一切在7月13日發生了變化:沙特忽然以「自伊朗返航班機可能運輸軍火」為由,策動轟炸也門的薩那機場,結果打開了新戰線的潘多拉之盒:胡塞直接推翻2022年簽署的停火協議,開始反覆攻擊沙特的煉油廠、各式設施,並且宣布對沙特「封鎖曼德海峽」,也就是對於沙特船舶、進出沙特港口的船舶發出威脅,導致不少航商為求避險繞道好望角。

隨後,沙特選擇強化集體安全嚇阻,包括在7月籌組多國海上防禦聯盟,以及在8月7日與巴基斯坦、土耳其簽署《麥加共同防禦協定》,宣稱「攻擊一國等於攻擊三國」。

8月7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Erdoğan)、沙特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和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Shahbaz Sharif)在麥加簽署聯合國防協議後合影。(Reuters)

不過從後續發展來看,胡塞並沒有被完全嚇阻,而是在沉寂一段時間後,於9月發起了新地面攻勢,不僅成功佔領摩卡(Mokha)等紅海沿岸重鎮,還擴及了佩里姆(Perim)等海上戰略島嶼,並且持續向南推進。這就導致支持也門政府的沙特極度焦慮,開始對胡塞進行多輪空襲,並且協助政府軍發動反攻。

顯然,沙特與胡塞的角力已經來到7月以來的新高點,不過各方當前似乎還留有一定餘地。例如伊朗革命衛隊雖然暗中支持胡塞的當前攻勢,政府本身卻似乎不想遭到海灣各國圍攻,因此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特別在13日受訪時「公開切割」,稱胡塞有自身議程,德黑蘭並未與沙特交戰,也未對也門局勢有任何介入。

無獨有偶,美國也據報在沙特多次請求支援下,僅是選擇派遣軍事顧問前來協助,而沒有真正拍板空襲,這背後或許是與胡塞達成了私下共識:以美國的不介入,換取胡塞實踐自己宣稱的「不封鎖曼德海峽」承諾。

不過即便美伊表面都展現了一定克制,局勢的緊張似乎還是無可避免。原本預計在14日舉辦的海灣各國與伊朗的海峽會談,已經因為也門戰火宣告取消;胡塞雖然並未封鎖曼德海峽,卻持續打擊沙特民用設施與軍事基地。可以這麼說,作為伊朗戰爭支線的也門衝突,即便「悶燒」也足以牽動大局。至於未來會否走向全面「炸裂」,胡塞動態顯然會是一大關鍵。

也門政府軍與也門胡塞武裝2026年9月9日的衝突場面(REUTERS)

胡塞的「低調基因」何來?

其實回顧伊朗戰爭的一路走來,胡塞動態也就如前所述,基本上從2月到7月低調不已,僅在象徵意義上維持「抵抗軸心」的成員身分,並且主打兩種策略路線。

首先是刻意拖延參戰。早在3月伊朗戰爭爆發初期,革命衛隊就已在干擾霍爾木茲海峽之餘,反覆要求胡塞協同作戰,不論是打擊海灣各國、以色列,又或是封鎖曼德海峽來對各方進一步施壓。可是從後續發展來看,胡塞的行動相當有限,往往是在「被伊朗壓力逼急」的情況下,才反覆表態即將參戰,卻又同時強調各種前提條件,顯然是在為自己的缺乏動作尋找掩護。

再來是避免開闢高風險戰線。如果將時間段聚焦在7月以前,其實也就是避免襲擊紅海航運、打擊海灣國家基地或能源基礎設施。因此,在7月局勢升溫前,胡塞的所謂「參戰」舉措,也就僅僅是對以色列進行了零星的小規模導彈和無人機攻擊。從現實來看,這些攻擊雖然具有象徵意義,卻是軍事規模有限,而且受到距離和以色列防空系統效能的牽制,整體聊勝於無。

而這種宣傳與行動的巨大溫差,持續構成了胡塞的戰爭第一階段生存策略:既在姿態上支持伊朗,又在實際上避免了美國、以色列的毀滅性報復,同時維護了國內利益與區域關係。整體來看,其實也就是從過去的公開非對稱威懾,轉向了明顯的有限威懾,意即有選擇地使用武力,避免引發事態升級。

2026年3月27日,在也門首都薩那,一面巨大的伊朗國旗橫臥在胡塞武裝支持者聲援伊朗的集會現場。此時,美以衝突仍在持續。 (Reuters)

而這背後當然牽動過去的「紅海危機」經驗。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胡塞曾以「抵抗軸心」成員身分協同作戰,也就是在對以色列發射導彈之餘,也持續引爆干擾曼德海峽的紅海危機。結果,美以聯軍因此在2024年、2025年對胡塞發動大規模空襲,削弱其軍事基礎設施、降低其作戰能力,最終導致胡塞不改不改變行為模式,從持續不斷的襲擊轉變為有計劃、低風險的打擊。當然,這不意味胡塞軍事能力的流失,卻至少能夠說明部署方式、行動力度的再調整。

此外,美以轟炸與強化制裁打擊,也同樣會限縮胡塞的行動空間。關鍵在於,從本質上來說,胡塞的軍事行動是複雜的經濟和戰略決策的結果,因為即便胡塞能夠抵禦軍事進攻、頑強存活,其所控制區域的經濟結構卻是相當脆弱,部分依賴有限貿易、石油走私、工資轉移和匯款,並且受到制裁、基礎設施破壞和收入下降的重創。這就意味著,任何毫無準備的重大升級,其實都可能觸發內部的崩潰風險。

而這就會連動胡塞與沙特的複雜關係。表面來看,雙方因為伊朗與海灣、美以的代理衝突而勢不兩立,但回顧2022年的沙特與胡塞停火協議,沙特既是胡塞對手、也是間接支持來源,因為停火協議規範了沙特必須給付胡塞控制區內的部分工資,更要為其經濟穩定提供保障。這就導致胡塞在進行任何重大升級前,都必須考量是否破壞與沙特的關係。

顯然,以上種種不僅導致2025年胡塞與美國自行簽署停火協議、結束紅海危機,也解釋了伊朗戰爭爆發後至7月,胡塞何以持續低調、避免入局。

2026年3月27日,在也門薩那,一名男子手持武器,注視著胡塞武裝支持者聲援伊朗的示威活動。此時,美以衝突仍在持續。(Reuters)

始終在影響力與生存間求取平衡

不過從7月至9月的局勢升溫來看,胡塞顯然在沉寂過後後發動了反撲。但這未必意味胡塞的避險思維轉變,而是更可能體現了既定戰略與環境變化的新互動。

如前所述,胡塞雖擁有作戰能力、鏖戰意志,卻還是在加沙戰爭後期、伊朗戰爭前期選擇克制而非全面交戰。這種「有限升級」策略其實根植於軍事、經濟和戰略考量,目的是獲取一定政治利益,但避免滑向全面對抗,其實也就是既不封鎖紅海,也盡量避免攻擊沙特等海灣國家,持續在影響力與生存之間取得平衡。

這就意味著,如果胡塞希望在不付出全面升級代價的情況下,確立自身的內外政治地位,那麼出於對成本效益的細緻考慮、對自身關係和聯盟互動的精心管理,包括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獨立對伊朗的獨立性,又維持自身的區域影響力、強化國內統治的正當性,胡塞必然只能在一個前提下升級衝突,那就是連胡塞自己都認為,這次升級能夠提升自身政治影響力,而且不會威脅、甚至有助內部穩定和自身生存。

顯然,7月到9月的變局似乎促成了這種認知成形。起初,胡塞或許是出於防禦與嚇阻考量,在7月沙特策動轟炸葉門機場後,開始了對沙特的設施打擊,並一度恢復對紅海船舶的零星攻擊,不過後續隨著沙特出台各種集體安全嚇阻機制,胡塞又轉趨低調;

如今9月攻勢或許最初來自伊朗為求鞏固談判地位,所以大力挹注與派員參與,可是過程當中也門政府軍的兵敗如山倒,恐怕也讓胡塞看到了爭取槓桿的可能,同時體認了《麥加共同防禦協定》的脆弱本質,所以竭力要打出一番新局面,藉此來向沙特反向要價,爭取更多經濟紅利,包括薪資給付與戰爭賠償。

2026年9月9日,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軍成員正在與伊朗支持的也門胡塞武裝發生衝突,並用坦克開火。(Reuters)

因此,胡塞的「有限升級」邏輯其實還是沒有改變,只是局勢變換迫使其不斷「滾動式調整」。這也解釋了,為何即便胡塞當下反覆打擊沙特設施,卻還是不敢貿然恢復對於紅海的干擾。

回顧過去加沙戰爭期間,胡塞其實對紅海採取了非對稱的威懾模式,也就是依靠低成本導彈和無人機,持續威脅貿易與能源流動,來獲取不成比例的戰略槓桿。但在伊朗戰爭期間,胡塞對於紅海的干擾力道卻是始終克制,即便7月局勢升溫後,胡塞一度恢復對紅海船舶的零星打擊,卻也遠未達到過去紅海危機的程度,當前更是在攻佔紅海沿岸、引發能源市場恐慌後宣稱:只會針對沙特船舶,不會影響海峽整體通航。

可以這麼說,在當前的戰爭情境下,紅海危機已經不是胡塞的日常戰術施壓工具,而是某種近似殺手鐧的最後威懾手段,因為這招一旦使用,將有極大可能招致美國、以色列的聯手轟炸,為胡塞帶來更高的生存風險。換句話說,當前圍繞紅海危機的「有所為有所不為」,其實還是反應胡塞的既定考量:始終要在影響力與生存之間求取平衡,克制並不意味放棄使用武力,而是反映了對於武力限制的深刻認知。

當然,理論上來說,封鎖曼德海峽還是胡塞的未來選項之一,也是市場之所以恐慌的現實根源。只是回顧從加沙戰爭後期到伊朗戰爭前期的種種發展,胡塞的有限參與始終來自理性務實的生存計算,因此在新戰略環境變化衝擊既有思維前,或許短期之內的胡塞動態,都還會是權衡軍事報復、考量經濟後果以及衡量國內穩定的各種盤算下,選擇更加與沙特反覆交火、在也門進行版圖的代理博弈,而不是強勢重現紅海危機,引發美國與以色列的新一波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