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天，小米來到我這裡時，妝都哭花了。她很漂亮，穿著講究，人也好看，一頭黑長髮又直又柔順，皮膚也白皙細膩，手指修長，美甲也很有品味。

她胸前抱著一隻髒兮兮的貴賓犬，牠的毛髮乾枯、打結，還有很多沾黏物，嘴巴張著，牙齒呲著，周圍留有一些食物殘渣，完全稱不上安詳與美好。她說，牠的名字叫Lucky。我心裡很疑惑，她這麼不嫌棄牠，卻又把牠照顧成這個樣子，真是奇怪。►毛孩子有IG了，來追蹤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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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Lucky是小米出門丟垃圾時發現的。那天她出門丟垃圾，聽到垃圾桶旁邊一個紙箱裡傳來微弱的叫聲，這才看到Lucky在箱子裡蜷縮著動彈不得，喉嚨裡傳出痛苦的呻吟，還有沉重的喘息聲。

小米家也養過狗，她瞬間明白這是一隻被遺棄的老年犬。於是，她帶著狗去醫院，檢查得出各類關鍵指標全部超標，不只脫水，還有嚴重的皮膚病，醫師判斷牠的年齡在15歲以上，建議安樂死，因為情況好轉、穩定的希望不大。

但小米還是選擇治療。醫師請她登記資訊，寵物姓名她寫下「Lucky」，希望好運到來。可惜7天後，Lucky的運氣用盡了。

我覺得小米很善良，但也有點傻。萍水相逢的生命，她能伸出援手，已經仁至義盡了，救不活也不是她的問題，何必這麼難受？她只是不斷強調著：

牠想活，牠真的想活。牠中間有好轉過，我每次去醫院探望，牠都會努力往我這裡移動。牠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然而，她也是理性的，她沒有嘗試尋找Lucky真正的主人：「都養成這樣了，大熱天還塞在箱子裡、放在垃圾桶旁邊，肯定就是不想要，何必找他們？」

她問我：「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那種人？養了十幾年，說丟就丟。」
我說：「但是世界上也有妳這種人，才見面幾秒，說救就救。」

我和小米一人靠著一把椅子，對著藍天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她終於暫時想通了：「遇見Lucky 時我沒有走開，我把牠送去醫院，醫師也治療了，但還是太遲。沒辦法，要怪就怪這家人沒早點把Lucky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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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不記得小米的五官長什麼樣子，對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天她抱著Lucky的畫面，她就像東方的觀世音菩薩，也像西方的聖母，妝花了一臉，面容憔悴悲傷但慈祥善良，指甲很長，總是用手腕擦去不斷溢出的眼淚。這樣的記憶被時間稀釋得模糊，她的樣貌也變得模糊，越來越柔和、越來越發光、越來越有神性，在我的腦海裡不斷沉澱，越來越深刻。

書名：我是寵物送行者

作者：王英豪

作者簡介： 本想成為光鮮亮麗的設計師，榮登時尚家居雜誌，卻在機緣巧合下成了灰頭土臉的寵物禮儀師，在告別廳與火化間來回打轉。努力種星星的同時，也在努力留住所剩不多的頭髮。

【本文獲「大是文化」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