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回家時分，廚房中擺著蔬果汁及水果盤，旁邊壓著一張寫有「這杯對身體好」、「美膚美白功效」、「通宵後喝了會變漂亮」的便條紙。儘管胡翠兒不喜歡喝蔬果汁，但見到母親的提點總會禁不住笑容。這些胡翠兒所面對的日常小確幸，後來一幕一幕放入這位新晉年輕導演的首部電影——《媽樣年華》。

成長時期的子女，與父母總會有種說不出口的隔閡。作為「Gen Z」的胡翠兒，卻把自己最重要的首部電影作品獻給母親，把母親寫成女主角，把成長中母女間經歷的片段與趣事，一一呈現在銀幕上。

創作源自於生活，就讀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的胡翠兒，大學時期總需要在生活中尋找題材，以完成劇本功課。有一次她問到當時五十多歲的母親，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我覺得人生沒甚麼意義，你們回家吃飯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意義。」聽到答案的胡翠兒頓感五味雜陳，附帶一種難言的惋惜：「原來她活了這麼多年，人生意義就在子女身上。」當三個女兒漸長，逐漸有自己生活的重心，作為家庭主婦的母親，心之所向又是什麼呢？這段思考，成了胡翠兒撰寫《媽樣年華》初稿劇本的起步點：一套關於一位家庭主婦追夢的故事。

母親可能只是習慣了當家庭主婦而不敢踏出舒適圈，但我覺得為甚麼只是學鋼琴都沒有勇氣呢？於是我認為一定要寫一個故事去鼓勵她。

爭執後母親退後一步了解女兒

電影將母親設定為女主角，觀眾可能以為胡翠兒從小就是乖乖女，其實她成長期間都有反叛時候，令母親擔憂。

訪問胡翠兒外，記者也跟她和胡母Amy進行視訊訪問。談到這女兒，Amy說就如一般兒女，年少的胡翠兒亦會對母親的管教感不耐煩。小學時期，胡翠兒就曾經提出到男同學家中遊玩，被母親極力拒絕後，她賭氣想到女同學家裏過夜，但及後也被父親找回來。Amy道出內心的憂慮：「很多男生朋友叫她『老婆仔』，我會很害怕。」及後Amy明白不能強硬管教，便開始和女兒聊天，了解女兒的交友圈子，明白到女兒是一個很清醒的人，不會越界。

自那次事件後，Amy笑言連「你（胡翠兒）何時回家？」的問題亦不會過問，她並非漠不關心，而是選擇信任，相信女兒有自己的判斷。

Amy說：

如果我知道她這樣碰撞是不行的，我會用另外一個方法，慢慢讓她長大。我一定會退讓，慢慢等她長大。

女兒的「窩心招數」

當然母女之間有時難免會起衝突，但胡翠兒總會有各種方法令媽媽破涕為笑。小時候面對生氣的母親，胡翠兒試過在牆上貼上大大的毛筆字，如「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輕易發怒」等金句，母親笑言「很有用」。Amy的腦海中，則想起衣櫃中胡翠兒寫有「明天會更好」、「笑一笑，世界更美妙」的便條紙。關懷以及親情依然存在，只不過換了一種模式。

生活的重心　體驗另一片天

胡翠兒入大學後，有幾年入住宿舍，畢業後亦因工作而減少回家吃飯，母親因而不用長時間照顧家人。胡翠兒認為，母親應該有一些空餘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還未願意踏出舒適圈，於是先斬後奏，替母親報名學鋼琴。

母親小時候已對鋼琴感興趣，但一直未有機會學習，成為母親後，更無空餘時間。在胡翠兒「半逼半推」下，母親於五旬開始學習鋼琴。Amy回想往事，指若家人不回家吃飯，有種「煮了又不回來吃」的失落；但後來生活有另一重心，卻體會到當女兒有女兒的世界，自己亦應有所屬的一片天：

這不是叫你不要理會家庭、不要付出，而是女兒長大了，你的重心應該移動。

最好的朋友　默默互相鼓勵和成就

母親現在學了鋼琴差不多六年，會參與相關比賽，在旁的胡翠兒會為其挑選服飾、化妝、並親臨支持每場演出。有時母親上台前會害怕到喘不過氣、腦袋空白之際，胡翠兒會在耳邊跟她說：「加油，不怕。」就算母親在比賽中落敗，胡翠兒也會拍拍她的背，安慰她說：「比賽本來就是志在參與，不一定會是贏的嘛。」老生常談的大道理，現在是出自女兒口。

「很多人甚至會覺得，我們的角色會不會對調了，現在好像是我鼓勵媽媽；但朋友本身就應該互相鼓勵。」胡翠兒和母親互相鼓勵，她們在所做的事上的堅毅和努力，鼓勵和成就了對方。胡翠兒申請移民加拿大，曾長時間留加。Amy在學鋼琴期間，因往返加拿大探望女兒和處理家事而心力交瘁，停學數月；但看見女兒從寫劇本開始，為電影付出四、五年仍然沒放棄，於是便繼續學習鋼琴的道路，甚至願意為完成鋼琴功課至深宵。

而胡翠兒眼中的母親，亦是一個不輕易放棄的人。她舉了一件小事作例：自己和妹妹面對毛線打結纏成一團，解了一個小時也無法拆開，母親卻可以在那裏坐上兩、三個小時，把整個毛線團慢慢解開。胡翠兒類比，電影製作好像那個永遠都解不開的毛線結，漫長的製作期令她不時懷疑能否如期完成拍攝。「但有時想起母親默默解毛線的樣子，我就覺得其實做人也就是這樣。」

擔起照顧母親的重任　看到她的另一面

去年，胡翠兒與孿生妹妹及母親三人，一起走上西班牙朝聖之路——由法國南部，走800公里至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

兒時家庭旅行，一向由母親照顧女兒與規劃行程，但到今次，重任已落到女兒身上：

她發覺我們已經長大到可以讓她依賴了，所以她更加放心。

旅程中，胡翠兒發覺原來母親比想像中喜歡挑戰自己，「原來她都很堅強，和我挺相像的」。母親在漫長步行路程曾跌倒流血，但堅拒上車離開，選擇帶傷走到醫療中心打破傷風針：「當時母親好像小朋友那樣（不肯離開），我覺得我都不應該管她，她想繼續走，我就應該讓她繼續，最後我都決定陪她一起走下去。」胡翠兒稱母親思想很正面，對自己影響很深。「她平常作為我的母親，不需要經歷那麼多挑戰；但她也很努力，沒有輕易說放棄。」

給予母親一個肯定　還媽媽一個名字

母女二人就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輪流成為對方的推動者。這份愛並沒有只是停留在日常生活，而是呈現在大銀幕上。

胡翠兒的劇本早前獲得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獎項，因而獲資助拍成電影，令《媽樣年華》面世。電影講述一位家庭主婦楊美圓（周家怡飾）在家庭角色與自我價值之間掙扎，及後決定學鋼管舞，尋回自己夢想。「家怡（電影中的母親）的很多小特質、性格或者習慣，都是來自我媽媽。我覺得這是另一個方法去欣賞她的付出。」胡翠兒笑着分享，例如電影中美圓打蔬果汁、煮枸杞意粉的情節，源自於母親平日習慣為她準備健康食品；電影中美圓打蟑螂、買豬肉時討價還價，以及提着沉重食材時手臂浮現青筋的場面，則源自母親日常照顧家庭的身影。

胡翠兒為電影女主角命名時，直接使用母親的真實名字「楊美圓」，貪玩是其一原因，其二是希望將媽媽的名字放在電影的銀幕上。記者問及「楊美圓」本人的感受，Amy無奈苦笑，直言有點尷尬。

Amy平日甚少主動介紹自己的名字，被人問及姓名時，她甚至會自稱為「媽媽」。胡翠兒笑言把母親名字公開後，不時在放映場聽見人喊「美圓」，有感搞笑與「玩大了」，但亦相信母親不應該只剩下「媽媽」這個身分，亦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和人生。Amy稱：「雖然覺得很尷尬，但我也覺得女兒開始叫我的名字，代表大家開始知道我原本的名字。」

圍着自己而轉　母親找到自己的位置

《媽樣年華》電影中，身為家庭主婦的女主角「美圓」，透過學鋼管舞來追尋自己。胡翠兒會於電影中加入「鋼管舞」，亦是源自母親的一句想法——「我整天圍着你們轉，怎會有自己的時間呢？」

胡翠兒認為，人在社會上無可避免擁有多重身份，人必須圍着某些社會的規則與期望來前行，但這並不代表要磨平自我的稜角：「地球圍着太陽公轉，才可以令到整個宇宙運行。但是地球在公轉的同時，也會自轉，所以我就覺得，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自轉的位置。」

「無論這部電影拍得好不好、票房如何，我都知道母親一定喜歡；因為即使我不完美，她都是那麼愛我。」胡翠兒感激母親無條件的愛，亦很欣賞她的勇敢和努力。無論是踏出舒適圈追夢學彈琴，抑或三母女決定一同踏上朝聖之路，她都欣賞母親充滿正能量的態度。

訪問最後，胡翠兒向母親說出心底話：

我很想感謝她那麼勇敢，也感謝她活得這麼精彩，感謝她願意踏出這一步。我覺得她的努力或者她的勇敢，更加彰顯到我這部電影的意義，令這部電影更加有價值。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原文：找出媽媽的花樣年華——專訪導演胡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