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播道到彩虹邨 劉偉恒導演的「最後一鋪」

撰文:大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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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Threads 掀起一股「煲劇」熱潮,留言欄裏不時會見到電視劇《日落下的彩虹》(下稱「日落下」)導演劉偉恒親身回應觀眾對劇情及角色設定的疑問。這齣電視劇以彩虹邨即將清拆重建為背景,全劇共有七個單元,透過不同家庭及人物的故事,描寫居民在搬遷限期將至之際,如何重新審視彼此的關係與昔日情感,如失智的父親與兒子患難中和解、三個死黨因合租反目後和好、關係早有裂痕的模範夫妻重修舊好。不論在劇情、選角,抑或是選曲均深得人心。
作品之所以別樹一格,源於劉偉恒有十年任職DJ的經驗,積累創作廣播劇技巧與培養音樂觸覺。從商台離職後,他當過製片助理,拍過電影,亦經歷過現實重擊欲尋死。他視《日落下》為「最後一鋪」,並在訪問中剖白:「如果輸埋就轉行喇」。
記者|蔡穎茹 編輯|蔡穎茹 鄭戎惠 攝影|蔡穎茹 鄭戎惠

從小對電台廣播與寫作有濃厚興趣的劉偉恆,早已立志成為電台DJ。然而為滿足雙親要求,在一家移民到美國後,入讀了舊金山加利福尼亞大學戴維斯分校經濟系。

惟他的夢想未就此完結。大學一年級,劉偉恒邀請同學到家中作客,其中兩位正在三藩市華語廣播電台兼職,留意到劉偉恒家中一幅牆壁放滿約五百隻 CD,碰巧當時海外華人電台資源匱乏,同學見劉偉恒的收藏可以填補電台唱片的缺口,便順水推舟介紹他去試音。結果,他成功被錄取,展開平日上學、周末到電台上班的生活。

劉偉恒提到,電台資源不多,按最低工資支薪。他每次「開咪」兩小時可賺到 13 美元(約港幣 102 元),惟酬勞只計算他主持節目的時間,不包括前期構思的部份。劉形容,主持一個節目的薪金只是剛好夠錢吃一碗越南河粉。雖然金錢上的回報不多,但他沒有計較,反而不放過每個機會,甚至在上課時仍埋頭苦幹寫廣播劇本。他甚至騙過父母,告訴他們電台工作收入豐厚,方得批准繼續追尋電台夢。

商台深耕十年 培養敘事觸覺

他本對移民興致缺缺,大學畢業後決定回港,為自己設下兩個月的期限:若未能應徵任何與電台相關的工作,就會轉投商界。幸運的是,他不僅敲開了商業電台的大門,亦讓他遇到了影響他深遠的恩師——鄭丹瑞。劉偉恒入行前,已是鄭丹瑞的聽眾,深受對方以獨白帶動情節的風格影響,學會如何用一把「靚聲」配合音樂講故事。

《日落下》有7個單元,包括區家3姐弟(強尼、周家怡、梁業飾)(前排左2、3、4)因如何處置母親於彩虹邨的單位而起爭執;區家瑤重遇年少時的暗戀對象Tony(栢天男飾);以及李子柏(邱士縉飾)(前排左1)原本對將自己送入監獄的父親耿耿於懷,得知父親(張錦程飾)(中排左2)患失智症後,選擇原諒對方。(大學線授權使用)

不少看過《日落下》的觀眾,都讚劇中的選曲極具心思:區家三姐弟分戶風波結尾時響起的《記得》;區家瑤與 Tony 展開限期之戀時出現的《限定》;以及李子柏與父親化解心結時播放的《單車》。這些觸動人心的歌曲,均由劉偉恒親自挑選,這份以音樂敘事的技巧,正是他在廣播道累積十年的根基。

除了導演,劉偉恒(左)現在還有繼續身兼電台DJ工作,為香港電台「守下留情」主持節目。(大學線授權使用)

面對現實 跳出舒適圈闖蕩

在電台實現夢想,但終究要面對現實。三十而立,他有感要盡快置業,於是認真地問鄭丹瑞:「其實我做到甚麼時候才可以買樓?」鄭聽後拋出一句:「魚唔過塘唔會肥。」這句話一針見血,令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

於是,劉偉恒32歲那年毅然裸辭,經導演彭浩翔介紹踏入電影圈,在電影《破事兒》中擔任製片助理(PA),由低做起。

事業感情雙失意 跌入人生低谷

開始做 PA 後,劉偉恒同時撰寫首個以科幻結合武打題材的電影劇本《木人巷》。儘管劇本沒有拍成電影,卻獲青睞入圍2007年釜山國際電影節。不論是 DJ 之路,抑或是轉行拍電影,他的事業似乎順風順水。

然而在同一年,他準備執導第一部長片《王家欣》之際,電影市場出現巨變——「中港合拍片」崛起,為照顧內地觀眾喜好,投資方大多崇尚千軍萬馬的武打片及警匪片;相較之下,《王家欣》這套以坪洲為背景,講述男主角對電影院職員「王家欣」一見鍾情,於是展開翻遍電話簿尋人的愛情小品,頓時無人問津,開拍計劃被迫擱置。

一心追尋導演夢的劉偉恒,事業陷入低潮之際,感情亦同告失意。面對雙重打擊,劉偉恒跌進人生低潮,食慾不振、徹夜難眠,甚至出現抑鬱症狀。那段日子,他躲在家中,陷入自責與自我懷疑的無底深淵。

《王家欣》原訂2008年開拍,但擱置了七年,最終拍成並在2015年上映,今年九月再次舉辦特典場。(大學線授權使用)

憑藉信仰作救贖 重新出發

浮浮沉沉大約一年,劉偉恒跟團到馬來西亞散心。旅程中,他向一名基督徒團友講述自己的遭遇,並隨對方祈禱。那一晚,他得到久違的一夜安眠。回港後,他隨該團友返教會,那家教會正位於《日落下》的拍攝地 —— 彩虹邨。在那段迷茫、自我懷疑的日子裏,信仰令他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

2009年4月,劉偉恒因參加彩屏閱覽室的教會查經班,首次踏足彩虹邨,並因此與彩虹邨結下深厚情誼。(大學線授權使用)

創作的核心 ——「情」

細讀劉偉恒的作品,不難發現其中貫穿始終的核心主題——「情」。

這種創作取向,與他自幼的興趣密切相關。音樂、文字與小說,都以「情」為中心。中學時他讀男校,其他同學手持的衛斯理、金庸系列,他早早讀完,便轉讀林燕妮的《緣》、嚴沁的《黃昏過客》。他打趣道:

一個男生,拿著一本愛情小說回學校,其實會被取笑。

潛移默化下,他相信純真的愛情故事可以觸動人心。

角色令人共鳴 背後蘊藏心思

《日落下》播出後,印證了他的觀點。不少觀眾從劇中角色的遭遇得到共鳴,在 Threads 或直接跟劉偉恒分享個人經歷,可能同樣是默默承擔家中的爛攤子,卻始終得不到家人半分感激的女兒;又或是因悔恨父親親手將其送入獄,卻始終無法原諒父親的兒子。劉偉恒筆下的角色之所以細膩生動,源於他敏銳的觀察及記憶力。

小時候,外公帶劉偉恒到茶餐廳吃西多士的溫馨畫面、還有在教會目睹老人家因女兒突然舉家移民而傷心落淚,這些在現實看到的情境和感受,他一一呈現於劇中角色。

訪問在彩虹邨的鑽石冰室進行,他立即舉例道,他在用餐時會想:收銀員與侍應為何在此工作?平日下午三點,那位大叔為何會有空在吃下午茶?這些細微的觀察都能成為其日後寫作的靈感。(大學線授權使用)

導演生涯的最後一鋪?

在《日落下》播出期間,劉偉恒每星期都會在Instagram舉行「彩虹聯歡夜聚」,邀請演員一同直播解話。(大學線授權使用)

劉坦言,在《日落下》播出前,每晚輾轉難眠,想過不要做宣傳、不要上討論區,怕自己承受不住可能出現的謾罵。他更剖白指,因劇情有關修補關係、和解,他擔心會被觀眾嫌老套,甚至曾認為《日落下》會是其收官之作:

幾十歲不知是不是最後一鋪,如果輸了這鋪,就玩完,那就要轉行。

可幸是,他的熱誠感動觀眾,他善用網絡平台,既聚集演員開直播,又親身回應網民的提問,並分享拍攝花絮,令劇集討論延續。他估計,若劇集在幾年前播出,或會招來責罵,只是近年大家開始緬懷昔日美好的年代,也對關係及社會間的撕裂感到疲憊,《日落下》才得以撫平香港人的情緒、甚至傷口。

儘管他說劇集有迴響是上天的計畫,但同樣是他努力的成果。訪問完結前,他淡然地道:

盡力去做,有一日會有成果,又或者無成果都可能係一個安排呢。

但至少,《日落下》不會是劉偉恒的「最後一鋪」,他計劃下一套作品以香港夾心階層——中產為題材。

他多次強調「相信」二字。因為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所以他的作品裏鮮少有真正的壞人;因為相信愛的力量,所以他希望透過作品,將這些「修補關係」的訊息帶給觀眾。(大學線授權使用)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原文:從廣播道到彩虹邨 劉偉恒導演的「最後一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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