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特朗普為何慘敗? 通脹與忠誠反噬

撰文: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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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中期選舉兩院之爭塵埃落定,民主黨的「藍色海嘯」不僅如期湧至,連地方層面的州長選舉也出現多個「紅州翻藍」的情況。早在選前總統特朗普支持率38%創20年新低,就算近期連忙奔走紅州拉票,惟。為什麼一個兩年前以壓倒性優勢贏下白宮、贏下兩院、贏下普選票的政黨,兩年後會丟得這麼慘?

GDP增長3.4%為何掩蓋不住平民變窮?

很多人會說經濟太糟糕。按教科書,現在美國的經濟數據很難看嗎?答案是不難看。2026年第三季度國內生產總值按年率算增長3.4%,比市場預期的3.1%-3.2%都高,也快過第二季度的2.2%,是一年來最快。

再看失業率4.2%,首次申請失業金的人數19.4萬,接近上世紀60年代末的低位。股市在漲,人工智能相關的資本開支在猛砸錢,設備投資單季增長20.9%。任何一份拿給投資人看的報告,都會說這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

但投票的是人,不是投資人。美國勞工部公佈,9月,消費者價格指數同比漲3.7%,比8月的3.4又高了一截,環比漲0.6%。核心通脹2.6%。美國經濟分析局公布 9 月個人收入與支出,消費支出價格指數同比3.6%,核心3.1%,離2%的目標差得遠。

拆開看,漲得最厲害的是能源。9月汽油價格環比上漲9.1%,單這一項就貢獻了當月物價漲幅的一半以上。按勞工統計局的口徑,到9月為止的1年裏,汽油漲了34.2%,取暖油漲了74.2%,機票漲了22.4%。而9月平均時薪環比只漲了0.1%。扣掉物價,實際時薪同比下降0.7%,而且是連續6個月同比下降。

2026年美國家庭收支失衡與通脹體感對比圖

所以那句聽起來矛盾的話是對的:這個國家的總量在增長,但是這個國家的富人越來越富,而平民在實際變窮。

三季度的增長裏,私人國內投資增長19.4%,設備投資增長20.9%,主要是數據中心和晶片。這部分錢流向了少數行業、少數地區、少數人。而普通人感受到的是加油站的牌子、超市的小票、房貸的月供。美國經濟分析局(BEA)2026年9月報告修正為名義微增0.2%、扣除物價後實質下跌0.3%。花得比掙得快,差額從儲蓄里補。儲蓄補完了怎麼辦,這個問題沒人回答。

這套體感直接反映在民調上。美聯社(AP)與 NORC 9月底民調:認同特朗普處理生活成本表現的美國成年人僅剩 17%,處理整體經濟的認同率也只有 26%;同時有 65% 的受訪者認為,持續高企的生活成本主要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所造成。 英國《金融時報》(FT)與研究機構 Focaldata 10月中旬民調:顯示僅有 20% 的受訪者認同他應對通脹和生活成本的措施。早前(2026年4月)AP-NORC調查:當時特朗普在生活成本上的支持率即為 23%,經濟議題支持率為 30%。

更致命的是特朗普自己說過一句話。9月9日在達拉斯,他公開表示油價大概要等到中期選舉之後才會降下來。這句話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我知道你們在受苦,但你們先忍到11月3日。政治學裏有個說法叫可負擔性危機。它不需要經濟衰退,不需要失業率飆升,只需要一樣東西:人們覺得日子在往下走,而政府拿不出辦法。今年的美國就是這種狀態。

「忠誠篩選機制」反噬

如果只是經濟不好,執政黨丟席位是常態,不至於丟得這麼難看。真正讓共和黨在深紅州都開始緊張的原因,在候選人身上。

共和黨的初選規則這幾年變了。誰能出線,基本由特朗普的態度決定。而他的標準只有一條:夠不夠忠。

這個篩選機制會篩出什麼,堪薩斯州給了一個範本。堪薩斯州從1932 年以來,民主黨從來沒有贏過該州的參議員席位。今年共和黨的候選人是馬歇爾(Roger Marshall),產科醫生出身。選前被曝出來的事是:他給付不起賬單的病人按18%收利息,起訴過700多名欠費的病人,其中81人因此被逮捕。他自己呢,拖欠1家蛋糕店的賬足足6年。

而他的對手是民主黨人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1位牧師,寫過30多本神學書,2026年4月才宣佈參選,此前沒有任何從政經歷。就是這麼個人,在選前直路反超,甚至最終成為該深紅州近百年首個民主黨參議員。

原因不複雜。漢密爾頓公開說自己不反對特朗普的所有政策,也不完全認同民主黨的所有理念,願意跟任何人辯論。在一個深紅州,一個男性、有宗教背景、不捆綁文化戰爭的溫和候選人,恰好是最難打的那種。

德州的更極端。共和黨候選人帕克斯頓(Ken Paxton)是現任州總檢察長,醜聞清單長到可以出書:證券欺詐、違規收受佣金、受賄、濫用職權、選舉欺詐、偷稅、多次婚內出軌,甚至被指偷過下屬的蛋糕和鋼筆。他被共和黨自己控制的州眾議院彈劾過。共和黨選民里都有相當一部分不希望他出來選。他怎麼贏的初選?因為他夠忠誠。

他當總檢察長時起訴過試圖推翻賓夕法尼亞州2020年選舉結果,這讓他成了MAGA的寵兒。而初選對手、現任參議員科寧(John Cornyn)是溫和派,承認 2020 年大選結果,多次批評特朗普。最後特朗普給帕克斯頓背了書。間接造就民主黨籍候選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輕鬆勝出,成為德州自1988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參議員,將此重點紅州變藍。

南卡羅來納州(South Carolina)的標本最荒誕。資深參議員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數月前猝死後,他妹妹諾頓(Darline Graham Nordone)被任命替補,此前從未擔任過任何公職,然後被推出來競選。電視辯論里她基本一問三不知,唯一確定的信息是她支持特朗普。就這樣,在一個深紅州,她只領先對手1.5個百分點。

三個州的共同點是:候選人不是選出來的,是篩出來的。篩的標準是忠誠,不是能不能贏。而忠誠這個東西,在初選裏是加分項,在大選裏是負資產。

民主黨這邊其實沒做對什麼大事。他們的策略就是讓共和黨的候選人自己說話。愛潑斯坦相關文件這件事被做成廣告,候選人和外圍團體在這上面花了超過3500萬美元。這不是政策辯論,這是道德審判,而在道德審判里,帕克斯頓和馬歇爾這樣的履歷是致命的。

在這個背景下再看那5000美元,就明白它為什麼讓人覺得侮辱。9月9日達拉斯那場集會上,特朗普宣佈:如果共和黨保住兩院,每個美國成年人發5000美元,名字都想好了,叫「特朗普分紅」。美國大約2.45億成年人,每人5000美元,賬單超過1.2萬億美元。而聯邦政府 2026 財年前10個月的赤字已經1.8萬億,全年預計2.1萬億。記者問特朗普這錢要不要國會批,他說「我覺得不需要」,接着補了一句,「如果需要他們會通過的」。憲法寫得很清楚,未經國會授權的錢不能從國庫支取。連眾議院議長約翰遜都出來說,這得國會批准。

肯塔基州(Kentucky)共和黨眾議員馬西(Thomas Massie)在社交媒體上寫了一句:我個人覺得,我的選票被5000塊收買這件事,挺侮辱人的。這句話點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當一個政黨開始用現金許諾來換選票的時候,說明它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了。而承諾過的東西一次沒兌現,第二次就沒人信。事實上,從政府效率部省下的錢,到關稅收入,到醫療補貼,這張空頭支票的清單已經很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