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7日，中國公安部拘捕太子集團控股主席陳志，並將他從柬埔寨金邊押解回中國。美國司法文件揭露太子集團以柬埔寨為根據地，在東南亞涉及多起嚴重跨國犯罪，涵蓋開設賭場、電信詐騙、人口販運等，並涉及至少十個電詐園區包括金貝、芒果、金灣等，位於柬埔寨西哈努克省、磅士卑省、干丹省等地，其經營模式極不人道，暴力與精神虐待屢見不鮮。部分受害者即使逃出電詐園區，劫後餘生的他們仍深陷心理創傷和財務困境，甚至需面對刑事指控等法律責任。

記者｜顏廷韻　編輯｜葉錦慧

43歲的牛哥來自廣東，他曾是一名DJ與音響技術員。經音響業同行介紹，牛哥於2023年得知緬甸有一份月薪達六萬元（人民幣，下同）的音響業職位缺人，在看過工作場所的影片與照片後，他認為這份工作安全正規，於是在2023年4月持工作簽證前往緬甸。由於當時內地嚴防公民被誘騙至東南亞的詐騙園區，因此牛哥無法直接前往緬甸，而是經老撾進入泰國美塞，最後穿過邊境橋到達緬甸大其力。

一碗白粥賣10美元　在柬埔寨移民局等待遣返時買水也要給小費：

到達緬甸大其力後，牛哥便為當地酒吧安裝音響設備。然而四個月後，牛哥的母親因病住院，他便乘坐出租車前往邊境回國。當出租車行經緬北地區時，牛哥遭到緬甸移民局扣押，指他的工作簽證在緬北無效，因此他從緬甸其他地區進入緬北是偷渡行為。牛哥認為緬甸是一個統一國家，對緬北軍閥割據現象毫不知情，因此對自己的「偷渡」罪名大感困惑。在沒有律師及語言不通的情況下，牛哥草草地被當地法院裁定偷渡罪成，並被關押在監獄。

兩個月後，移民局通知牛哥可以回家。然而他們把包括牛哥在內的三個中國人載到近中緬邊境後便脫下制服，更荷槍實彈地押他們上了另一輛「蛇頭」（人蛇集團）的車。牛哥等人意識到可能即將被賣到詐騙園區，於是他們趁車輪陷入泥窪時往山上逃跑。然而不到半小時，整座山頭便被當地過百名手持刀槍的民兵包圍，牛哥無路可逃，最後遭人蛇集團抓獲，更被毒打一頓。

被困兩年　跪十小時兼付五萬終獲自由

人蛇集團在牛哥面前與園區老闆討價還價後，將他以18.8萬元賣給大其力園區衡豐公司。牛哥謊稱不會打字，因此被安排在公司內做水電維修與「養號」（在社交平台上建立虛假身份），但也因為無法進行「殺豬盤」操作（網戀詐騙）而沒有業績。牛哥曾被關入小黑屋捱餓，並多次被人以電棒電擊和塑膠管毆打。若有人試圖逃跑或報警，便會被虐打與被威脅活埋，而牛哥他們則要圍觀施虐過程，

你一定要看，如果你閉上眼睛不看，連你都打，要對你們心理或精神上造成壓力。

2024年6月，公司主管得知園區將會遭到中緬泰警方聯合掃蕩，因此他們把牛哥等人轉移至柬埔寨財通地區的駿壹園區，牛哥指當時園區內已有三名柬埔寨長官，他們更告訴牛哥等人這裏很「安全」，可以放心工作。牛哥在財通園區工作了一年後，仍記得當時衡豐公司迫他簽下的條款提到，若在園區工作滿一年半便可離開公司。2025年6月，牛哥以在緬甸與柬埔寨的園區工作了近兩年 為由提出離開的要求，然而公司卻翻臉不認帳，更把他關進小黑屋四、五天。後來牛哥下跪了近十小時，公司才答應讓他離開，但條件是須繳付五萬元路費。牛哥的家人早在他被困緬甸移民局時已向公安報案，卻始終無法將他救出。如今牛哥終於有機會回國，家人只能答應公司的要求。他們向公司交付路費後，牛哥便被公司人員持槍脅迫他經越南偷渡回內地，以防他在回國途中報警。

回國後身心受創　欠債廿萬

牛哥於6月底回國後，他第一時間便前往警局備案並做身體檢查。由於他沒有實際行騙，而且是被綁架到園區，偷渡時亦被人持槍脅迫，因此牛哥無須負刑事責任。雖然平安回國，但承受兩年身心折磨的牛哥身體出現了後遺症，他的右邊乳房在柬埔寨園區工作時便開始漲痛，但回國後因金錢壓力一直沒有就醫。他指園區生活日夜顛倒，而且園區人員常常在他熟睡時突擊檢查宿舍，因此牛哥回國已有半年多，但精神仍處於緊繃狀態，不僅晚上無法入睡，更經常睡了半小時至一小時後便醒來。

牛哥曾嘗試重展音響業務，但因離開家鄉數年，客戶早已有新的技術人員和設備，加上他認為在東南亞園區的經歷不光彩，故向客戶、朋友謊稱自己在東南亞工作兩年，豈料客戶與朋友反倒心生疑竇，令牛哥在業內的信用大打折扣。牛哥在園區的生活開支全靠家人匯款維持，加上支付路費，家人兩年來不斷向親友借錢，因而累積了20萬元的債務。如今牛哥仍四處求職，希望盡快找到工作還債。

赴柬考察遭黑車綁入太子金灣園區

34歲的四川商人Martin曾於2023年到柬埔寨旅遊，並因當地物價較低而萌生在柬埔寨從事農產加工出口的想法。他在2025年3月持商務簽證前往柬埔寨金邊考察，到埗第二天，Martin於永旺購物中心二期外等車時，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突然駛向他，Martin還未來得及反應，車中兩名持槍的中國人便下來將他劫持入車，收走了他當時拿在手上的手機。

隨後Martin被以24萬元賣入了太子集團位於財通地區的金灣園區別墅 ，被迫學習操作「殺豬盤」，假冒中國退役軍官誘騙女性投資。Martin工作了一星期後仍沒有業績，因此他常常被毆打與體罰，包括做俯臥撐與舉著24公斤重的飲水機水桶做深蹲。

劫後餘生　妻子以淚洗面暴瘦十公斤

Martin當時放在隨身腰包的另一部備用手機並未被發現，於是他便偷偷透過微信告訴家人他被綁架和分享其位置。家人隨即向內地公安報案，公安亦通知了當地領事館與柬埔寨內政部。柬埔寨警方掌握到Martin的位置後便展開營救行動，但不料公司亦發現了Martin的手機並得知他已報警，於是他們立即將他的備用手機砸爛，並持續以水管毒打、電棒電擊本已傷痕累累的Martin。

最後公司逼迫Martin支付虛擬貨幣USTD以及其銀行存款總共約一百萬元後才放過他，並在臨走之際不忘恐嚇「如果警察問你身上的傷哪來的，就說是自己摔的，否則別想離開柬埔寨。」Martin被柬埔寨警方帶到茶膠省警察局後，便被轉移到柬埔寨移民局，期間他必須向警員、官員行賄，否則連三餐果腹等基本人權都不得保障。

由於Martin只在園區待了八天，因此他回國後不用負刑事責任，但這段經歷對他造成的精神創傷是永久的。即使回國已有十個月，但他幾乎每天都睡不好，並經常夢到自己仍被困在園區，「這些東西（創傷）是完全已經在身上了，是抹不去的。」他的妻子得知他被綁架後情緒處於崩潰邊緣，但為了不讓尚在讀小學的兒子知道發生甚麼事情而假裝沒事，巨大的精神壓力令她在短時期內瘦了整整十公斤。Martin原是家中的經濟支柱，但他決定修養身心一段時間後再找工作。現在生活開支只能依靠存款，但因大量儲蓄已被園區的人拿走，他們的生活較以前拮据，對未來的規劃也完全被打亂。Martin指他是少數能活著回來的人。

你要麼能回來，要麼就是戴著手銬回來，要麼你就永遠睡在那裡了。

網上曝光太子集團詐騙犯　反被控洩露隱私

全球反詐騙組織（GASO）執行總監、來自新加坡的Serene曾是「殺豬盤」（網戀詐騙）騙案受害者，其損失金額高達44萬元（人民幣）。被騙後深感不忿的她為打擊詐騙集團，便於2021年創辦GASO，並親赴柬埔寨幫助園區內的受害者報警和協助受害者逃走。她透露近期太子集團大部分資產於國外被凍結，金貝園區更因此倒閉，但裏面的公司大多早已轉移至其他園區，而太子集團基地的財通園區目前亦仍在運行。

她曾於小紅書等網絡平台上公開園區詐騙手法，呼籲大眾不要受騙，卻兩度收到園區寄來的律師函，警告她注意用詞。為避免引起法律糾紛，她最終無奈修改內文。Serene指少數受害者回國後會向他們求助，希望能透過GASO在柬埔寨起訴詐騙者。其中有一位馬來西亞公民被騙到太子集團旗下、位於柬埔寨西港的勝利集團舊山頂園區（Victory Paradise Resort），從事詐騙工作後受解救回國。後來他在網路上公開一名誘騙他到園區的女性電詐人員資料，並呼籲大家慎防被騙。不料該電詐人員知道後，竟控告他「造謠中傷」。後來當地法院認為該名馬來西亞人沒有證據，因此裁定他有罪。如今這位受害者雖然回國，卻因為這單官司纏身四處借錢。Serene指法律亦難以制裁電詐園區的罪犯，

你在一個沒有法律的地方，你不能指望用法律來幫助你。

律師：被迫參與詐騙亦有機會面臨刑事責任

於中國南京執業的律師徐義明曾代理逾五十宗東南亞電詐相關刑事訴訟。他指根據境外詐騙的司法解釋，不論被迫與否，在境外詐騙公司上班且超過三十天便可構成詐欺罪，一般刑期是三年以下。若被指認為詐騙相關人員，便會由檢察官起訴，被告需自行舉證自己是被迫參與詐騙，即所謂「脅從犯」，以爭取較輕的刑期或進行無罪辯護。不過受害者在園區通常沒有辦法使用手機，亦時刻被電詐人員監視，因此大部分人難以收集到證據自證。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