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ves Tiberghien談全球南方・六|為何巴西無法徹底親美?
在中美博弈、俄烏戰爭、中東戰火等一連串變局下,「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角色持續浮現。不論是在中美之間避免選邊、拒絕跟進西方的對俄制裁,又或是不願配合美國打擊伊朗,當前的「全球南方」既有反抗意志,更有避險實力,也正在形塑新一波全球秩序轉型。
4月30日,蕭逸夫(Yves Tiberghien)受邀至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和碩講堂演講,講題為「避險者們:全球南方如何形塑當前全球秩序的轉變」(The Hedgers: How The Global South is Shaping the Current Global Order Transition),探討全球秩序轉型下,全球南方國家的避險原因、策略與影響。活動由台大社科院國際長、政治學系副教授郭銘傑主持。
蕭逸夫現為台灣清華大學台北政經學院(TSE)院長暨特聘教授,政治大學亞太研究英語博士學程兼任講座教授,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又譯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卑詩大學)政治學系教授、亞洲研究所名譽所長、日本研究中心主任,並曾在東京大學、政策研究大學院大學(GRIPS)、印尼雅加達公共政策學院擔任訪問學者。2017年11月,蕭逸夫被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授予國家功勳騎士勳章(Chevalier de l’ordre national du mérite)。
圍繞演講,《香港01》推出系列報道六篇,本篇為第六篇,聚焦現場問答後半段。
提問四:您提到了馬來西亞,我也來自馬來西亞。我的問題是,馬來西亞試圖在中美之間避險,但馬來西亞同時又是反以色列的國家。那麼如果從這個案例出發,一些國家長期存在的既定立場,是否也會影響避險能力?
蕭逸夫:是的,很有意思。我曾與馬來西亞的政界、學界進行交流,其實馬來西亞並非一直採取避險策略,可以說是一個「新避險者」。更早之前,馬來西亞其實是與英美保持一致立場,直到過去的近20年,馬來西亞才轉向更全面的避險,只是偶爾也會有例外。
觀察安華(Anwar Ibrahim)近幾年的政策就可以發現,他最初是因加沙問題而試圖疏遠美國,並對美國進行了大量批評;另外作為東盟輪值主席國,他又與海灣合作委員會和中國進行接觸,並與中國達成了一系列協議,包括允許更多進口,而這實際上損害了馬來西亞華人社群的利益。因此,安華其實正在失去民主行動黨(DAP)的支持。
貿易戰開始後,安華只能更堅定轉向美國,因為背後代價不容忽視。之前我待過檳城,檳城生產的電子產品有50%銷往美國市場,這就是殘酷的現實。與此同時,馬來西亞又需要從中國大量進口商品,所以也無法真正擺脫對於中國的依賴。不過正因如此,當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25年10月訪問亞洲時,馬來西亞、柬埔寨就同意簽署一項越南、印尼都拒絕簽署的協議,當中首次納入針對中國的「毒丸條款」,也就是馬柬兩國必須遵守美國對於中國進口商品的制裁。當時印尼就對馬來西亞的這種做法非常不滿,越南也是。
之後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關稅違法後,馬來西亞貿易部長一度表示「協議失效,馬來西亞將不受約束,因為關稅已被取消。」但與此同時,華人出身的貿易部副部長卻非常精明,表示因為馬來西亞50%的出口產品銷往美國,「所以我們不能太惹惱他們,因為他們可以隨意打擊我們。」
所以馬來西亞的案例值得留意,他們始終有在嘗試避險,卻在近期與美國越走越近,而民眾又因為以色列、伊朗戰爭的原因,對於這種現象強烈不滿。所以,當一國政府面對複雜的國內政治、經濟成本和強烈情緒時,情況就顯而易見了:避險變得相當困難,某種程度上,政府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提問五:我對結論的觀點感到好奇,想請您更多地分享一下,您如何看待年輕世代的力量?也就是在科技賦能的背景下,藉由去中心化的方式運作,推動民主改革或國家變革,而且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彼此連結並且共同努力做出改變,尤其是在長期問題上。這些問題並非像氣候變遷那樣具有急迫性,您怎麼看?
蕭逸夫: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先說我的一個觀察。我在加拿大的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教書25年了。我們一直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學生。但在我教書的前10年到15年,他們大多試圖融入加拿大文化和加拿大的世界觀,而這種世界觀佔據主導地位,因此來自全球南方國家的外國學生,其實也會在某種程度上接受這種主流觀點。這種融合非常北美化、美國化,某種程度上是以美國為中心,帶有加拿大特色。
但在過去的10年裡,我看到越來越多的學生來自非洲、印度、南亞、東南亞、拉丁美洲,他們非常優秀,教育水準很高,也和北美學生一樣,完全是數位原住民,在社群媒體上聯繫得非常緊密。但他們現在也擁有更堅定的平權權利(affirmative right),他們會反擊加拿大人,也會譴責西方的虛偽。
例如他們會問,你們對烏克蘭問題的立場是什麼?你們又為何沒有在2003年反對美國出兵伊拉克?其實,加拿大當時是反對的,而且在伊拉克問題上,這場戰爭也是非法的,最終導致一百萬人喪生。
同時,他們也對疫苗問題非常敏感,包括質疑西方為何沒有公平分發疫苗,而是先自己接種了6個月到1年,才讓全球南方國家在花了將近1年的時間後,獲得疫苗並開始大規模接種。他們也關心氣候變遷、原住民權利。他們大致同意加拿大人的觀點,卻同樣強調:「世界不再是西方說了算,那是殖民時代,現在是後殖民時代。」
這就是主要分歧所在。即便加拿大人在西方已算相對友善和開放,卻還是在面對這種聲音時感到震驚,不確定該如何應對,因為自己過去一直處於主導地位,如今卻在課堂上受到強烈挑戰;美國人就更加一頭霧水了,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天命所歸」,要引領世界前進。
這就是我看到的情況。這些學生最關心的問題,首先是地位和被平等對待,也就是在塑造全球秩序的未來中,擁有充分的發言權,並且受到認可。而且他們完全不接受西方說教,反對西方利用民主來打壓他們。實際上,民主也並非他們首先關注的問題。
如果你讀過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等現實主義學者的著作,就會發現驅動人類行為的,終究還是身份認同、尊重和尊嚴,以及民族主義。這不是一場爭取民主的鬥爭,所以民主往往是次要的。
當然在一些曾經遭受極端專制統治的國家,因為專制政府犯下了滔天罪行,所以日後確實出現一股強烈的反專制與爭取民主的浪潮。但在許多其他國家,人們首先想到的並非民主與專制,而是曾經的殖民統治,因此他們首先爭取的是反殖,接著是氣候問題、良善的治理。他們也對全球公共財、全球治理,以及解決世界面臨的全球性挑戰、共同管制人工智慧(AI)感興趣。
從這個意義來說,全球多數國家的年輕世代間,其實存在廣泛共識。而如果我們能夠迅速建立更具包容性的機構,就有可能避免戰爭;反之,如果我們不處理這種轉型,不開放現有機構,不找到納入這些聲音的方法,就可能導致衝突。這也是我的希望。我以世界和平為志業。我努力是因為我看到了潛力,看到了理解,也看到了希望。我們不能固執己見,認為只有美國才是正確的,而世界其他國家沒有發言權,這是行不通的。
從我個人的背景出發,我是法國出生的加拿大人。在當前加拿大,我們面臨了主權威脅,這個威脅就是美國。加拿大人普遍對美國所謂的「第51州」、扼住加拿大咽喉的貿易戰感到憤怒。特朗普直接放話:「我要摧毀你們的經濟,證明你們作為一個國家已經沒有生存能力,然後我會接管你們。」但這也正是卡尼(Mark Carney)當選的原因。
如果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卡尼無處不在。因為當前加拿大必須實現貿易多元化,尋找新的合作夥伴,尋求影響力,卡尼甚至爭取加入歐洲政治理事會,就像加拿大輿論也開始討論加入歐盟。因為我們必須生存下去。這就是加拿大的現狀,也是我腦海揮之不去的想法。
提問六:我的問題比較偏理論。在您看來,避險者的能動性(agency)根源是什麼?是國內政治,例如國內制度或族群政治嗎?例如,一些國家可能存在分裂政府(divided government),那麼與沒有分裂政府的國家相比,或許有分裂政府的國家在面對美國時,能夠進行更有可信度(credibility)的避險;同理,有族群分歧(Ethnic cleavage)的國家,在面對中美操作避險時,也或許會比沒有族群分歧的國家更確實。您提到的避險,強調了不同單一行為體間的博弈,但我可能更關注辨別避險者內部的政治運作。
蕭逸夫:是的,你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最終,持續的避險策略相當不容易,這其實需要一定程度的統一性,也就是外交政策的穩定性,因為如果你總是朝令夕改,你就不是一個可信的避險者,也沒有人會認真對待你的策略。
但策略性避險和不穩定的避險策略,其實都值得研究。不穩定的避險策略可能源自國內政治或族群政治的限制,導致該國很難進行持續且有效的策略性避險。
我們回顧促成避險的三個原因。首先,國際結構必須足夠開放,多極化是必要的;第二,國家的國力,如果國家非常弱小,其實不太容易操作避險,反之,如果國家的經濟正在成長,擁有金融、軍事或供應鏈優勢,其實也就等同擁有操作避險的資產與籌碼;第三,國內的共識願景,這是理念性的,也塑造了避險動機,當美國強徵關稅,許多國家會屈服,有些國家卻不會,這背後就是因為理念因素,塑造了不對稱動機。所以,當一個國家擁有不對稱動機和領導力,就更有可能持續避險。
而在《避險者們:全球南方如何應對中美競爭》(The Hedgers: How The Global South Navigates the Sino-American Competition)中,我們列出了「8個最具影響力的避險者」,其中最弱的就是巴西,原因就是搖擺不定。對越南這樣的非民主國家來說,其實需要一位有長遠戰略眼光的領導人,才能穩定維持避險狀態;卡塔爾的情況也類似,他們的領導人非常聰明,而且極具長遠眼光。
但巴西的情況相當不同,從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到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政府政策搖擺不定,導致社會極度兩極化。博爾索納羅基本上放棄了地緣政治的避險策略,更傾向於與美國結盟,可是在地緣經濟方面,他又無法徹底執行,因為巴西主要的出口產品大豆必須銷往中國,同時巴西還必須從俄羅斯進口化肥。
因此即便博爾索納羅希望倒向美國,他主要的支持基礎卻還是富有的莊園主(rich latifundios),後者需要通過對華出口來盈利。所以經濟基礎並不允許博爾索納羅放棄避險,這就為巴西的避險操作提供了一定的穩定性。但在戰略層面上,博爾索納羅並不想這麼做,只是他不得不屈服。因此政治上的穩定,或跨黨派、兩黨合作能有助於穩定避險,你會發現韓國也是朝令夕改,正是因為他們缺乏這種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