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美伊瑞士談判結束後，居中斡旋的巴基斯坦、卡塔爾以聯合聲明釋放了正面訊息。

兩國指出，會談取得了令人鼓舞的進展，美伊同意建基於諒解備忘錄成立一個高級別委員會，以監督談判。雙方首席談判代表將定期向該委員會匯報情況，並領導工作小組處理核問題、制裁，以及監察和解決爭端小組，確保諒解備忘錄及其他議題有效實施。

此外，該委員會也同意設立路線圖，力求在60天內達成最終協議，並為即時展開進一步技術談判設立根基；談判各方也成立通訊熱線，避免爆發事件和溝通誤會，同時保障在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航行的商船安全；美伊也同意設立衝突消除小組，確保結束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

顯然，即便這次談判尚未進入核協議的深水區，卻至少是圍繞戰爭幾大熱點確立了溝通機制，能強化短時間內的戰爭護欄，避免各種突發事件再次衝擊談判前景，例如因為以色列轟炸黎巴嫩導致海峽一度再關，以及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談判期間發文導致伊朗代表團一度離場。

不過即便如此，從當前談判態勢來看，美伊始終處於互有分歧的各說各話，這就難免導致談判前路的坎坷崎嶇。

美伊都要做「面子工程」

首先，在這次瑞士四方對話前，美伊談判就至少要處理四個相互關聯的問題：霍爾木茲海峽的開放、伊朗核計畫的未來、制裁的解除、維持協議所需的保障措施。

其中，由於對航運與能源市場的影響，重開海峽無疑是雙方的最直接議程。華盛頓和海灣國家希望得到保證，即便談判陷入僵局，伊朗也不會隨意擾亂水道；伊朗則趁勢掛勾議程，表示如果以色列持續轟炸黎巴嫩，自己就無法保證海峽的自由通行，也不可能放棄對真主黨的支持。

顯然，黎巴嫩成了臨時加入的高風險議程，尤其瑞士四方對話還為此推遲兩天，直接凸顯了問題的嚴重性。如今伊朗已經堅持，以色列和真主黨的停火，是諒解備忘錄的必要組成部分，其實也就是表明，德黑蘭並不認為霍爾木茲海峽、黎巴嫩是彼此獨立的戰線。這背後顯然涉及伊朗強硬派與溫和派的立場博弈，並且展演一定程度的路線角力：溫和派需要強硬派的談判授權，強硬派卻也有自己的談判條件與底線，那就是後續談判必須掛勾黎巴嫩戰線。

正因如此，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的會後發文，其實是感謝與擔憂並陳。首先，阿拉格齊感謝巴基斯坦及卡塔爾的斡旋，表示各方在結束黎巴嫩戰爭、豁免伊朗的石油及化工出口、解除封鎖、解凍部分資產、推進伊朗重建與發展上取得重要進展。但阿拉格齊也同時認為，黎巴嫩的衝突消除小組將會是首個真正挑戰。

此外，美伊雙方也明顯互有「面子工程」，所以先後表述了內容矛盾的「利好」消息。

例如在資產解凍上，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Qalibaf）表示，美伊已就解凍伊朗120億美元資產一事完成簽署程序。不過特朗普（Donald Trump）隨後指出，應該將解凍的資金全部用於從美國購買食品，「這筆錢將以購買他們急需的食物的形式回流。該國有9,100萬人口，卻無法餵飽他們。因此，我們解凍的這筆錢將流向我國農民。」

無獨有偶，代表美方談判的萬斯同樣證實，美國與卡塔爾將擁有審批權，確保被解凍的伊朗資金只會用於購買美國的大豆、玉米及小麥供當地民眾使用，嚴防資金流向恐怖主義。可是對此伊朗中央銀行行長表示，根據現有協議，德黑蘭沒有義務向美國購買農業投入品，且剩餘的凍結資金未必僅用於購買必需品，伊朗也能夠購買其他非制裁商品。

接著是60天後即將見真章的海峽議題。伊朗已在6月23日與阿曼磋商，開始討論霍爾木茲海峽未來的航行管理，包括海上服務及其相關費用問題。根據路透社及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Tasnim News Agency）報道，伊朗與阿曼將成立一個由兩國外交部參與的聯合工作組，並將徵詢其他沿岸國家及相關方的意見。當然，阿曼還是重申支持美伊簽署的《伊斯蘭堡諒解備忘錄》，並強調持續對話與協調對於備忘錄成功實施的重要性。

但美國顯然極不樂見這種發展。6月23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飛抵阿聯酋，準備對中東各國領袖就美伊諒解備忘錄展開遊說工作，同時針對海峽議題傳遞美國立場：美伊最終協議絕對不會允許伊朗對經過霍爾木茲海峽航行的船隻收取費用，因為這違反了國際法，自己也不認為需要與中東國家討論這一點，因為大家都不會同意。

再來就是作為60天談判重點的核議題。6月22日萬斯表示，美伊在瑞士的談判取得「非常好的進展」，伊朗已同意讓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人員入境視察，這對美國人而言是一個「重大里程碑」，也是永久終結伊朗核武計劃的第一步。

可是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蓋伊（Esmaeil Baghaei）隨後指出，美伊會談沒有觸及核計劃，伊朗也沒有進行任何新的承諾。巴蓋伊亦表示，伊朗將繼續依照現行程序與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合作，但須經伊朗議會批准及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決議。

至於最危險的黎巴嫩議題，以色列明顯毫無對話意願。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卡利巴夫已經表示，根據在瑞士舉行的會談，美伊雙方都將保證黎巴嫩的領土完整。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也指出，美伊首輪談判達成的協議有五項要點，其中包括建立一個伊朗參與其中的監督機制，以鞏固黎巴嫩停火。

但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國防部長卡茨（Israel Katz）和總參謀長扎米爾（Eyal Zamir）隨即於6月22日發聯合聲明，重申以色列國防軍將繼續在黎巴嫩採取軍事行動，並維持以軍在黎巴嫩南部建立的「安全區」。

顯然，從解凍資產、海峽未來、核議題再到黎巴嫩局勢，美伊談判看似有所推進，其實整體還是在戰略迷霧中相互試探、摸索前進，並且充斥各種對內交代、不得不為的「面子工程」。

一場代價巨大的平手

而這背後，其實牽涉當前停火的重要背景：這是一場輸贏未明的戰爭。

從美國與以色列的視角出發，這場從2月28日開始的戰爭，既突破伊朗的防空系統，也斬首了部分伊朗領導層，同時破壞了核設施和軍事設施。基本上兩國已經證明，他們能對伊朗造成大規模破壞與損傷。可是從結果來看，這種軍事優勢並沒有達到政權更迭的終極目標，也未能迫使伊朗政權迅速屈服。

從伊朗的視角出發，自己雖然挺過美以圍攻，並且展現在施加區域影響的能力，包括動員真主黨、伊拉克民兵打擊以色列與海灣國家，更在衝突開始後直接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所以能形成停火局面、進而保住談判籌碼。可是，伊朗經濟也毫無疑問受到重創，軍事上則更顯脆弱。

最後，雙方都沒有取得足以宣告決定性勝利的成果，只好各退一步簽署透過諒解備忘錄。華盛頓希望確保霍爾木茲海峽重開、穩定能源市場，同時降低局勢升級的風險；伊朗則獲得了戰事的暫時停歇、恢復石油出口的前景、制裁的解除以及免受進一步襲擊的保護。這種結果從某種程度來說，其實是一場代價巨大、實力懸殊的平手，展演美國的心有顧忌與伊朗的不對稱籌碼：美國以軍事優勢進入談判，伊朗保有足夠的破壞能力來拒絕美國的部分要求。

在這個視野下，後續的美伊談判本身，其實更像雙方都在利用外交手段爭取時間。美國認為，伊朗已經承受的壓力，可能會導致其更願意接受核限制；伊朗則認為，對霍爾木茲海峽、能源價格以及局勢進一步升級的擔憂，可能會促使特朗普做出經濟、甚至更多走領域的讓步。

於是一切也正如前述的各說各話及面子工程，不論是解凍資產、核談判、海峽問題，又或是牽涉以色列的黎巴嫩局勢，美伊基本陷入一個相互槓桿的博弈局勢：在伊朗做出可核查的讓步之前，美國不願提供廣泛的製裁解除；但伊朗也不願在獲得實質利益前，放棄自己剩餘的籌碼。

這就導致談判始終籠罩現實陰影：當前和緩，其實可能只是另一場戰間和平。尤其如果談判持續到美國11月中期選舉後、特朗普的政治地位進一步鞏固，戰爭風險無疑會持續增加，因為屆時穩定能源市場的壓力可能已經減輕；同時，伊朗為了求生，也會試圖保留自己升級局勢的手段，包括重新對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施加壓力，以及激活區域戰線。

展望未來60天談判，全面和解不太可能迅速達成，而是更可能展演一段漫長的不均衡，伴隨各種延期與臨時措施。當然，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可能會逐步恢復，各工作小組也將就核問題和制裁問題進行談判，有限的經濟援助可能會出台；可是以色列的軍事行動、特朗普在Truth Social的公開放話、伊朗的勒索以及黎巴嫩衝突的再度爆發，也都將在危險邊緣持續徘徊。

歸根結柢，這是一場輸贏未明的戰爭，並也由此預示談判的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