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最危險議程:黎巴嫩戰線何去何從?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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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6月15日美伊達成諒解備忘錄後,黎巴嫩就成為衝擊停火談判的最危險地帶。

雖說已出爐的協議中載明,「美國與伊朗及雙方在本次戰爭中的盟友,通過簽署本諒解備忘錄,宣告立即且永久終止黎巴嫩在內所有戰線軍事行動,並承諾自即日起,互不發動任何戰爭或軍事行動、避免相互威脅或動用武力,同時確保黎巴嫩的領土完整與主權」,但以色列明顯不顧前述規範,甚至更多是持破壞立場,在諒解備忘錄出爐後,仍對黎巴嫩反覆轟炸。

於是6月19日,原定在瑞士舉行的美伊官員會晤被迫推遲。伊朗方面表示,由於雙方已就停戰簽署電子版的諒解備忘錄,因此這次會晤不再是急於舉行;美國則稱,副總統萬斯(JD Vance)之所以推遲前往瑞士的行程,是因談判後勤方面出現困難。但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Esmail Baghaei)的說法透露些許端倪:最終協議的談判將取決於備忘錄中列明的具體條款能否開始並持續落實,其實也就是意指美國必須約束以色列。

2026年6月10日, 從黎巴嫩南部地區Houmine El Faouqa拍攝的照片顯示,以色列對某地進行空襲後,該位置濃煙滾滾。(Reuters)

接著也是在19日當天,美方表示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已經同意停火。雙方隨後同樣發表聲明,證實停火已經生效。只是以色列仍然強調,軍隊將繼續駐紮在黎巴嫩南部「緩衝區」,並在之後恢復了對黎巴嫩的攻擊。結果伊朗直接在20日宣布,由於美國和以色列涉嫌違反停火諒解備忘錄,決定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雖說萬斯指出,未有證據顯示伊朗正在關閉海峽,但種種發展還是讓外界擔憂美伊的後續談判。

當然,即便黎巴嫩戰線持續震盪,美伊雙方依舊存在推進談判的力量:6月21日,以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Ghalibaf)為首的談判代表團、副總統萬斯帶領的美方談判代表團、巴基斯坦總理與陸軍參謀長等談判代表抵達瑞士,就美伊早前達成的首階段停火協議開啟技術層面談判,為和平的存續帶來更多希望。

只是與此同時,特朗普(Donald Trump)依舊沒有放棄威嚇手段,因此也在雙方談判當下公開發文,「伊朗必須立即制止他們在黎巴嫩大力資助的代理人(意指真主黨)繼續製造事端。如果他們不這樣做,我們將再次狠狠打擊伊朗,就像上周那樣,只會更狠!」結果,伊朗代表團隨即暫停談判,以抗議特朗普的相關表態。

顯然,在設法約束以色列的同時,特朗普也有意藉著談判施壓伊朗,企圖改變黎南態勢、為以色列「解套」。只是,這似乎更讓黎巴嫩成為干擾談判的最危險議題。

2026年6月21日,在美國、伊朗、巴基斯坦與卡塔爾於瑞士舉行的4方會談開始前,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左)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右)握手(Pool via Reuters)

以色列與伊朗都有紅線

而這種夾在以色列、伊朗間的悲慘境遇,其實已是黎巴嫩越發明顯的國家傷痕,尤其是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不僅黎南因為真主黨與以色列的高烈度交戰,先是陷入火海又慘遭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整體也對真主黨產生了複雜觀感,曾經的「反以先鋒」逐漸淪為「招來戰爭的不祥存在」。

但伊朗早在2026年戰爭爆發前,就已展現自己對黎巴嫩局勢的強烈關注,如今更是不會輕易放手。關鍵在於,2024年敘利亞變天、2025年加沙停火後,曾經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攔腰折斷,哈馬斯更是傷痕累累,黎巴嫩便因此乘載了兩種「重中之重」:既是對抗以色列的主要前線,更是伊朗在黎凡特地區開展行動的戰略基地。

正因如此,面對4月停火後以色列對於黎巴嫩的持續轟炸,伊朗最終在6月11日大膽跨越紅線,直接對以色列祭出停火以來的首波導彈打擊,強勢介入以軍與真主黨的持續交火。顯然,德黑蘭意在釋放訊號、劃設紅線,通過將黎巴嫩戰線綁定停火狀態,意圖劍走偏鋒保住真主黨;而隨後引發的以色列報復、美國強勢控場,包括促成以黎官員的在美會談、要求黎巴嫩政府對真主黨解除武裝,則展演美以對伊朗影響力的蠶食鯨吞。

2026年6月2日,美國、黎巴嫩和以色列代表在美國華盛頓特區舉行會晤。圖為美方代表。(Reuters)

可是即便如此,美以對於黎巴嫩的戰爭目標,還是不太相同。美國整體更希望穩定黎巴嫩局勢,以免干擾美伊停火談判;以色列卻是想要徹底瓦解真主黨,或至少在黎南維持穩定佔領,打造「零真主黨」的以黎緩衝區;黎巴嫩政府則是希望以色列全面撤軍、讓數十萬流離失所的平民重返家園,並且開展以持久停火為基礎的正式談判。

可想而知,以黎之間的巨大分歧導致談判進行得相當艱難。據外媒報道,美國不得不多次介入,才讓談判不至於徹底中斷,卻依然無法產生正面成果。

而在黎巴嫩內部,政府與真主黨的張力也持續浮現。黎巴嫩總統奧恩(Joseph Aoun)雖然指出,「黎巴嫩的未來掌握在黎巴嫩人民手中,而不是伊朗或以色列手中」,卻也多次表示,「我們是一個主權國家,伊朗不能代表我們說話,我們不接受黎巴嫩成為他國戰爭的戰場」,同時譴責真主黨從未向政府提出結束危機的路線圖。

即便在持續的戰爭壓力下,黎巴嫩政府已經提議「雙軌並行」:在以色列撤軍的同時,黎巴嫩也逐步擴大國家權力,在以色列軍隊撤出的地帶,由黎巴嫩政府軍試點部署、阻止真主黨重建影響力,難民由此能在國際重建工作支持下重返家園。

結果,這個計畫還沒有得到以色列的正面回應,就已經被真主黨迅速拒絕,並稱「這是黎巴嫩政府對以色列的公開投降」。

2025年9月19日,真主黨支持者在黎巴嫩貝魯特南部郊區聚集,聆聽真主黨領袖卡西姆(Naim Qassem)發表講話。(Getty)

危險平衡攪動停火

顯然,當前黎巴嫩局勢已經形成了多重權力的危險失衡。

在黎巴嫩內部,「如何處理真主黨」始終是個艱難議題。如果政府毫無作為,黎南的戰爭就很難真正停下,而是會因真主黨與以軍的反覆纏鬥,化為永無寧日的人間煉獄;但如果政府姿態過度靠向以色列,也必然觸發黎巴嫩內部的宗派與政治裂痕。可以這麼說,當前黎巴嫩即便沒有爆發內戰,卻也始終沒有走出內戰遺留的對立傷痕,而宗派政治導致的國家權力羸弱,又更加凸顯政府軍無力解除真主黨武裝的現實。

再來就是美國、以色列、伊朗的代理戰爭。

伊朗看似被排除在美國、以色列、黎巴嫩的三方談判外,卻因為真主黨的存在而擁有了議程之外的影響力。這就對以黎談判構成一大挑戰:在敘利亞變天後,伊朗更不可能放棄真主黨,後者也因此更不可能答應各方的解除武裝要求。

當然,伊朗目前無力為了黎巴嫩出兵以色列,而是有意利用美國希望緩解海峽危機、從中東抽身的背景,將黎巴嫩戰線與美伊停火談判相掛勾,要求美國約束以色列至少停止攻擊,如此真主黨就能在黎南逐步復甦,儘管以色列的軍事佔領也將長期存在。

問題是,以色列其實也是類似邏輯。一來,從當前美伊談判的局面來看,維持海峽暢通就已極不容易,核談判能推進多少尚未可知,導彈計畫與「抵抗軸心」則是看起來已被排除在談判進程外。換句話說,以色列視角中的「伊朗問題」並沒有徹底緩解,而是只在不同場域受到削弱,這就導致以色列將黎巴嫩戰線當成某種「戰略補償」,更不願意停止攻勢。

2026年5月13日,黎巴嫩貝魯特以南吉耶地區,黎巴嫩軍隊士兵在以色列襲擊汽車的現場站崗。(Reuters)

二來,以色列也不排除將「以黎戰線」掛勾美伊談判的考量。畢竟對當前的以色列來說,以軍雖無法直接對決伊朗,卻有機會利用美以同盟關係、伊朗與真主黨的「抵抗軸心」紐帶,將黎巴嫩戰線化作挫傷美伊談判的暗器。

因為只要激怒伊朗,後者就可能重演6月上旬主動打擊以色列的場景,要迫使以軍停止在黎巴嫩的攻勢;但如此一來,美國也可能被迫出手打擊伊朗。結果一來二去,有可能美伊談判不僅沒有推進,還倒退回停火以前的時空。

因此現在美國也正如兩難的黎巴嫩政府,成為承擔各方槓桿的關鍵節點。從美伊瑞士談判前的情境來看,美國也是認知到黎巴嫩戰線對於未來停火的破壞性,所以竭力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解套」,其實也就是投入大量外交精力來加強與黎巴嫩中央政府的關係,並且設法孤立真主黨與伊朗。

2026年6月7日,以色列空襲黎巴嫩貝魯特南郊,有建築物嚴重損毀。(Reuters)

而從結果來看,美國確實促成以黎高官的罕見會談,收穫某種外交成果,問題是在「賦予黎巴嫩武裝部隊權力,以解除真主黨的武裝」上,美國始終不得其法。證據就是,即便2024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後,美國已經成功斡旋出停火協議,並在這之後大力援助與支持黎巴嫩政府軍,希望後者逐步解除真主黨武裝,但2026年2月伊朗戰爭爆發後,真主黨還有能力在3月對以色列發動攻擊,黎巴嫩政府軍的作用顯然相當不彰。

當然在可見未來內,美國依然會設法深化與黎巴嫩政府的關係、強化政府軍解除真主黨的能力,包括提出各種美黎投資項目設法促進黎巴嫩經濟,又或是要求富裕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協助黎巴嫩平衡預算,正如這次挹注號稱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基金。但這種種操作是否真能起到解除真主黨武裝的作用,其實具有極高不確定性,尤其美國如果急於停火、不願大戰,恐怕就不得不反向約束以色列。

因此,當前局面其實更像多方的豪賭:以色列賭自己能利用伊朗經濟崩潰、所以不得不跟美國停火談判的機會之窗,盡可能收穫在黎巴嫩的戰爭目標,不論是擴大戰略緩衝區,又或是進一步削弱真主黨;伊朗賭自己能利用美國急於停火,而不得不約束以色列克制的心理機制,希望在短期內保住真主黨的能量,並在未來持續強化武裝這支代理武裝;美國則是被迫在以色列、伊朗的危險遊戲間豪賭,賭自己始終能夠平衡雙方,同時維繫自身國家利益並推進談判。

正因如此,短期之內黎巴嫩危機都只能依靠這種危險平衡,上演代理衝突的反覆撕扯與休止,而看不到可行的長遠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