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解體或推進協議:美國伊朗終局就看三大陣營博弈?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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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4月7日美國伊朗宣布停火起,兩國談判就在僵局當中艱難前行,並在6月面臨解體或突破的轉捩點。

首先是愈發明顯的停火解體。在美伊談判僵持、以色列進攻黎巴嫩的背景下,各方為求破局紛紛開始劍走偏鋒:5月4日,伊朗對阿聯酋與阿曼發射導彈和無人機;7日,美國對伊朗在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島(Qeshm Island)的軍事目標發動攻擊;10日,伊朗無人機襲擊阿聯酋和科威特;25日,美國打擊伊朗境內的導彈發射場;27日,美國再對伊朗境內一處軍事設施發動空襲;28日,科威特攔截一枚伊朗彈道導彈。

6月6日,美國襲擊錫里克(Sirik)和格什姆島的海岸監視雷達站,引發伊朗對科威特、巴林的美國空軍基地發射導彈。6月7日,伊朗以美國反覆干擾海峽、以軍持續進攻黎巴嫩為由,對以色列發動停火以來的首波導彈攻擊;以色列也隨即在8日無視美國警告,直接轟炸伊朗多處進行報復。之後各方雖然勉強收手,卻又因為一架美軍直升機墜毀在霍爾木茲海峽,導致美國9日再對伊朗發動新一波空襲,後者也同樣對中東美軍基地祭出打擊。

美國海軍驅逐艦發射「戰斧」巡航導彈,美方對伊朗境內多個目標發動新打擊,此為美國中央司令部6月10日發布影片的截圖(Reuters)

再來就是峰迴路轉的談判突破。6月11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原本放話將「非常嚴厲」打擊伊朗,卻又在幾個小時後火速宣布「行動取消」,原因是「與伊朗的協議已接近達成」,而且「將在14日完成簽署」。即便伊朗外交部第一時間回應「協議確實接近達成,但不會在14日當天簽署」,穿梭斡旋的巴基斯坦卻也同樣證實,「協議有可能在24小時內簽署」。

到了6月14日當天,以色列忽然對黎巴嫩的貝魯特發動空襲,引發真主黨的後續回擊,作為伊朗談判代表的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一度表示「談判無法再推進」。不過最終,美伊主和派還是成功取得共識,確立了鞏固停火、繼續談判的階段性目標:6月15日當天,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Shehbaz Sharif)宣布美伊達成和平協議,將於19日在瑞士正式簽署;路透社也隨後報道稱,特朗普與萬斯(JD Vance)已通過電子方式,與伊朗議長卡利巴夫簽署諒解備忘錄(MOU),美伊將進入為期60天的新一輪談判。

顯然,從4月同意停火到6月簽署協議,美伊博弈逐漸進入鞏固戰爭護欄的新階段。只是從說法不一的二手消息、難以彌合的各方堅持來看,這似乎難言危機的徹底終結,而是更像避免大戰的再度拖延。

資料照片:2026年5月17日,在伊朗德黑蘭,人們駕車經過一塊反美廣告牌,廣告看板上描繪了美國總統特朗普和霍爾木茲海峽。(Reuters)

60天談判的真實意義

首先,協議當然帶來正面發展。綜合各方消息,美伊將會進行60天談判,聚焦處理核問題與解禁更多制裁。在此期間,雙方都將解除對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在所有戰線停火,美國也將豁免伊朗石油制裁,算是皆大歡喜的新進展:伊朗可以開始戰後重建,美國暫時沒有「伊拉克2.0」的風險,海灣國家告別導彈與無人機夢魘,全球市場也恢復海峽重開、油價回穩的局面。

可是即便如此,各種莫衷一是還是暴露談判本身的前途未卜。例如海峽議題,美方說法是「徹底重開」,伊朗官員卻是描述成,「在與阿曼進行共同管理前,暫時重新開放」;至於60天過後的海峽管理,伊朗官員雖稱不會強徵「通行費」,卻表示可能會收取「服務費」。顯然,不論後續發展如何,這場戰爭都已改變伊朗對於海峽的認知:既是戰略籌碼,也是有助緩衝制裁的收入來源。

再來是解凍資產。伊朗一開始聲稱,美國將在60天談判期間,為伊朗解凍240億美元資產,其中一半將在談判開始前支付;但萬斯直接否認相關說法,表示只有伊朗確實履行義務,美國才會兌現承諾。無獨有偶,針對所謂「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伊朗的描述是「美國及盟友必須提交總額至少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計畫」;但萬斯的說法還是將基金與談判進行掛勾,表示「能否成立取決於伊朗是否完全履行協議,包括放棄發展核武與停止支持區域代理武裝組織。」

顯然,即便當前停火的底層邏輯,就是美國以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進而推進後續談判,可是在戰爭已經嚴重摧毀雙方互信的背景下,經濟上的激勵措施未必能夠扮演信心建立機制(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CBMs),而是更可能被雙方當成談判籌碼與槓桿:伊朗想利用美國急於停火的心理,在進行最少談判讓步的情況下,獲取最多經濟回報與補償;美國則想利用伊朗日漸嚴重的經濟危機,盡可能維持海峽暢通,同時推動後續的核談判進展。

這就解釋了,為何觀察15日伊朗邁赫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MNA)、17日美國媒體先後發布的「諒解備忘錄14點」,美伊兩個版本會出現一個顯著差異:伊朗宣稱「在最終談判開始前,必須解凍伊朗被凍結的240億美元資金中的一半,且在解凍資金、豁免對伊朗石油制裁以及解除海上封鎖前,不會啟動最終協議談判」;美國版本卻是「基於最終協議談判取得進展,將釋放並全面解凍伊朗受限的資金和資產。」顯然,美國版本並沒有解凍資金的明確規模與時間表,也弱化了啟動最終談判的前置條件。

這張攝於2026年3月7日的衛星影像中,可以看到伊朗與美國、以色列爆發衝突期間,位於納坦茲(Natanz)的核設施情況。(Reuters)

但是即便雙方各有槓桿,核談判也未必就能順利推進。根據萬斯受訪所述,伊朗要獲取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就必須接受美國開出的三大條件:全面拆除核設施、將濃縮鈾等敏感核材料全數銷毀或運出境外、接受嚴格的國際檢查。可是回顧伊朗在戰爭期間的相關表態,除了偶爾同意將濃縮鈾「移交第三方」、或在境內稀釋外,基本沒有呼應過美國的移交要求。

此外,戰爭本身也對核議題產生了複雜效果。一來,軍事破壞可能導致外界更不容易探知伊朗的核現狀,包括究竟剩下多少可運轉的核設施、離心機、核材料;二來,走過戰爭的伊朗政權也與過去不同,不僅作為強硬派的革命衛隊(IRGC)話語權大幅提升,核議題也更被當成政權生存的戰略保障,一如這次戰爭引爆的海峽危機,結果就是更加縮窄伊朗的讓步空間,即便所謂核談判其實與解禁制裁相掛勾,這次恐怕也未必能夠達到2015年伊朗核協議(JCPOA)的同等成果。

此前筆者曾在3月20日的文章《伊朗戰爭新階段:從斬首高層到爭奪海灣 四條戰線主導中東變天?》中預測,美國對於伊朗的持續施壓可能導致三種結果,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持久僵局迫使雙方各退一步,海峽或許能以某種臨時安排重新開放,但伊朗核問題、導彈計畫、「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就繼續懸而未決,軍事烈度則顯著下降。從截至諒解備忘錄簽署的當前局面來看,情況似乎也正朝這一方向發展。

可是即便如此,戰爭陰影依舊如影隨形。因為不僅特朗普表示,「只要伊朗違約就重啟轟炸」,以色列也明顯不滿意美國的「半途而廢」,更已表態絕對不從黎巴嫩、敘利亞、加沙的占領地撤軍。可以這麼說,諒解備忘錄本身就是某種程度的停火協議,卻只足夠確保暫時的海峽開放與休戰,而不保證後續談判的一馬平川,更遑論實現各方的長久和平。

因此,決定伊朗戰局後續發展,究竟是走向停火解體,又或是鞏固乃至推進協議的,恐怕不在衝突各方是否各自達成目標,而是戰爭「護欄」的持續作用,究竟能夠多大程度說服各方保持克制,甚至是在終極協議持續難產的背景下,也心照不宣「得過且過」,而不強求解決方案的真正落地或徹底執行。

在筆者看來,這其實要回歸戰爭三大陣營的複雜內外平衡。

2026年6月15日,伊朗副外長加里巴巴迪(Kazem Gharibabadi)在採訪中談及美伊達成結束戰爭協議。(Reuters)

第一陣營:美以阿「新軸心」

首先就是有意解決「伊朗問題」的美國與以色列,以及開戰之後急遽靠向美以的阿聯酋。基本上,這三國既代表對峙伊朗的「第一陣營」,也構成了中東親美板塊的「新軸心」,並在戰爭期間展演一定程度的戰略協調。可是即便如此,三國的戰爭目標仍有不同,並也因此形塑了第一層護欄。

其中,以色列毫無疑問是戰意最強的存在。這背後一來牽涉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本人的10月大選考量,尤其是在兩位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與拉皮德(Yair Lapid)已經結盟的背景下,二來連動以色列的長期國家安全目標,那就是用政權更迭一次解決「伊朗問題」的三重威脅:核計畫、導彈計畫、抵抗軸心。

正因如此,即便美伊已從4月開始停火,以色列也始終沒有停止攻勢,反而是對黎巴嫩反覆攻勢,並在加沙、敘利亞不斷蠶食鯨吞。當然,這麼做可能會激怒伊朗,導致以色列本土再被攻擊,但這恐怕正是內塔尼亞胡的戰略盤算:只要伊朗隱忍不發,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抵抗軸心」就只能被以色列反覆削弱;但只要伊朗憤而回擊、導致停火破裂,以色列就有機會將美國拖入更大規模的戰爭,持續推動政權更迭。基本上,這也正是6月上旬的危險情境。

可以說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以色列都是三國之中強烈主戰、不惜玉石俱焚的強勢存在。

2026年6月15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耶路撒冷舉行記者會,宣布美伊達成協議。(Reuters)

相較之下,阿聯酋就扮演「第一陣營」的天然護欄。其實回顧戰前發展,阿聯酋原本與伊朗維持一定往來特,甚至在美伊關係惡化的背景下,阿聯酋還長期充當伊朗規避制裁的重要口岸。之所以走到今日劍拔弩張,關鍵還是戰爭期間阿聯酋承受最多伊朗的導彈與無人機襲擊、甚至高過以色列,這才導致相安無事的雙方一朝決裂,阿聯酋也因此表態加入美國「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與美國討論貨幣互換、開放以色列防空系統入駐、關閉駐伊朗德黑蘭使館,甚至在4月秘密加入美以對伊朗的空襲。

可是即便如此,阿聯酋與以色列的戰爭目標終究不同。後者意在終結核威脅、瓦解「抵抗軸心」與導彈計畫,所以竭盡所能要延長戰爭;阿聯酋卻是除了嚇阻伊朗,還把戰爭當成某種機會之窗,希望藉著美以同盟擴大自己在海灣、中東的影響力,來與沙特一別苗頭,而非不計代價決戰伊朗。

正因如此,6月停火逐漸解體時,阿聯酋反而開始勸說美國不要發動攻擊,尤其是在6月11日「嚴厲打擊」的最後通牒前夕,阿聯酋據報與巴基斯坦進行了十萬火急的對美斡旋。顯然,阿聯酋當前雖然身在「新軸心」,卻還是保有海灣國家的避險外交底色。

而這就會牽引出美國的複雜角色:既可以是戰爭發動方,卻也會在某些時刻轉成護欄。這種角色切換的背後邏輯,其實就與阿聯酋相當類似,也就是既想處理伊朗問題,卻又顧慮戰爭成本。一來,海峽危機直接推高油價與通脹,正好重擊年底的期中選舉;二來,經歷阿富汗與伊拉克泥淖,如果美國還要出兵重返中東戰場,必然面臨民意與政治的反覆拷問,同時影響在其他區域的軍事部署。

正因如此,在推動政權更迭失敗後,對美國來說相對理想的戰局發展,其實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就是華盛頓不必大兵壓境,就能收穫伊朗屈服的退場台階,包括開放海峽、在核發展上接受監管。但可想而知,受損嚴重的伊朗不會直接讓步,即便溫和派其實保有談判空間,革命衛隊等強硬派也不會輕易點頭。

2026年5月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圖為特朗普在白宮發表講話,討論伊朗局勢。(Reuters)

於是,美國只好反覆操作施壓與促談的兩手策略,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就是在施壓伊朗上操作「王翼棄兵」(King's Gambit),但在促進談判上改用「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首先是「王翼棄兵」。基本上從豪賭政權更迭、冒險開戰起,美國就已在實踐這種策略,也就是主動挑起衝突,犧牲局部穩定或消耗自身資源,為的就是擊潰伊朗防線。體現在現實發展上,就是美國忽然在2月聯合以色列進行轟炸、斬首大量伊朗軍政高層,企圖實踐政權更迭;結果承受攻擊的伊朗隨後選擇封鎖海峽、掃射海灣,其實也就如同拒絕棄兵後進行頑強對峙,導致局勢整體陷入高度緊繃的僵持狀態。

於是,受制選情、油價、通脹、民意的美國只好改用「后翼棄兵」,也就是為求整體控制而進行策略性讓步,先是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又不斷在最後通牒到期前唾面自乾,宣稱談判已經取得進展,所以延後轟炸伊朗。平心而論,這種自棄尊嚴的反覆橫跳,其實對於伊朗強硬派的作用不大,卻是有機會直擊伊朗溫和派、強化「要談趁現在」的聲量。因此,雖然CNN統計特朗普所謂「美伊即將達成協議」的說法,其實落空高達38次,卻也還是在第39次、也就是6月11日威脅「嚴厲打擊」後,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當然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美國也並沒有放棄「王翼棄兵」的策略,包括在停火談判期間忽然封鎖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寸寸勒緊伊朗咽喉,後續也一度在5月4日發起「自由行動」,企圖用軍艦直接在海峽護航,以及從5、6月開始恢復打擊伊朗。這種種施壓的背後考量,都是要用可能摧毀停火的冒險犯規,來衝擊原地踏步的談判困局。

而前述兩種「棄兵」策略的反覆交錯,同樣延伸到當前60天的談判情境:特朗普一面威脅可能恢復轟炸、強調伊朗只有讓步才能獲取資金,卻又同時譴責以色列不該轟炸黎巴嫩,並且提議將打擊真主黨的任務「外包」給轉向親美的敘利亞政府。其實也就是為求談判進展,而在「加壓」與「護欄」間繼續橫跳,至於後續收穫,其實很大程度取決於:美國為了達成「理想的談判結果」,願意付出什麼樣的戰爭成本。

如果特朗普有意操作「王翼棄兵」、對談判「加壓」,因此不再約束以色列,甚至主動恢復打擊伊朗,那麼後續風險清晰可見:只要攻擊伊朗,就有機率觸發海峽危機與軍事反擊,接著或許就是油價暴漲、以色列再被打擊、海灣各國蒙受池魚之殃,美國則可能被局勢架著一路升級,最終不得不投入地面部隊。

但如果特朗普更想操作「后翼棄兵」、扮演戰爭「護欄」,所以持續把轟炸威脅當促談背景,並且反覆約束以色列、與內塔尼亞胡拉開距離,那麼或許對伊談判短期內不會出現巨大突破,卻能最大程度避免美國重返中東泥淖。

整體來看,「第一陣營」雖然整體保持攻勢,卻存在阿聯酋、美國兩層「隱形護欄」,並隨情勢變換機動浮現。不過核心關鍵,還是美國究竟選擇什麼策略,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為了停火唾面自乾、約束以色列。

2026年6月10日, 從黎巴嫩南部地區Houmine El Faouqa拍攝的照片顯示,以色列對某地進行空襲後,該位置濃煙滾滾。(Reuters)

第二陣營:中俄伊「戰略防線」

再來就是由伊朗、中國、俄羅斯構成的「第二陣營」。

但平心而論,此處「陣營」並不等同三國已經結盟,而是綜觀近10年的美伊對峙,從2018年美國單邊退出核協議起,與伊朗互動最密切的大國,無疑就是中國與俄羅斯。前者是伊朗最大的石油買家,後者則與伊朗共同經營敘利亞,並且竭力耕耘美國撤出中東的遺留真空。這也正是所謂「中俄伊軸心」的敘事來源。

可是聚焦現實,情況遠比敘事複雜。因為以2026年的伊朗戰爭為例,中俄雖然都與伊朗交好,面對戰爭情境卻都始終保持謹慎、設法斡旋,而沒有展演美國、以色列、阿聯酋的戰略協調。因此與「第一陣營」相比,這三國其實更像保持友好的「戰略防線」,而不是所謂「軸心」。但這本身,也就會構成第二重護欄。

從中國的立場出發,避免軍事介入、不過度選邊,始終是北京經緯中東的重要背景,應對伊朗局勢更是如此。一來,革命外交的時代已經過去;二來,與伊朗相比,海灣阿拉伯國家才是中國耕耘中東的最主要板塊,不論是能源輸入、推進「一帶一路」項目,或是更長遠的軟實力布局。因此即便中國有意介入戰爭、發揮影響力,也會更多聚焦海灣穩定、進行外交斡旋,而不是加碼伊朗發動攻擊。

無獨有偶,俄羅斯當然是伊朗的重要夥伴。問題是2023年以來的一系列中東變局,偏偏爆發在俄烏戰爭已經開打的時空,這就導致俄羅斯分身乏術、無暇東顧,不僅無法在2024年挽救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如今面對伊朗戰爭同樣力不從心,只能就最壞情況做打算,也就是一旦伊朗戰爭走向長期地面戰,除了觸發政權垮台的風險外,也可能導致衝突外溢到高加索、中亞,為俄羅斯南境帶來新的混亂。正因如此,俄羅斯面對伊朗戰爭爆發,始終展現斡旋停火的和平面孔,而不像過去在敘利亞,與伊朗進行各種戰爭協調。

換句話說,中俄雖然都與伊朗交好,卻也都出於各自考量,並不樂見戰爭反覆延燒,也沒有呼應伊朗內部發展核武、控制海峽的強硬主張。例如中國其實多次強調,海峽應該盡早恢復安全自由通行、支持和平解決伊朗核問題;正如俄羅斯也在美伊談判期間多次提議,願意協助處理伊朗濃縮鈾、其實也就是擔任移交稀釋的「第三方」。顯然,這種止戰立場與姿態,正是特朗普感謝中俄促成停火的重要背景,並且毫無疑問構成了「第二陣營」的內部護欄。

俄羅斯總統普京於2026年4月27日在俄羅斯聖彼得堡與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克奇會晤。(Reuters)

再來觀察伊朗內部。基本上如果把伊朗強硬派、溫和派看作兩個行為主體,其實溫和派本身也就構成了伊朗自己的戰爭護欄,能在國家決策上緩衝革命衛隊的強硬色彩。代表人物當然就是力主談判的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伊朗外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以及作為談判代表的伊朗議長卡利巴夫。

而這背後除了牽動伊朗長期的路線之爭,也不能脫離國家存續的現實問題,那就是反美底色與務實生存,究竟要如何在1979年以後的伊朗政權共存。基本上,這也正是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時代的反覆叩問,所以才有2015年的伊朗核協議,以及後續美伊關係惡化後,被制裁重擔反覆觸發的經濟危機、全國大規模示威,還有進入這次戰爭情境後,升級與談判路線的反覆博弈。

從革命衛隊等強硬派的視角出發,徹底對美讓步無疑自我政權更迭,況且如果不是伊朗持續封鎖海峽、打擊海灣國家,在擴大損害之餘推升美國的戰爭成本,最終恐怕也未必能夠形成停火局面;可是溫和派的談判訴求也並非毫無道理,因為伊朗經濟的崩潰顯而易見:除了美伊轟炸摧毀大量基礎設施外,戰爭已經導致超過200萬伊朗人失業,2026年4月伊朗央行公布的年通脹率更是高達65.8%,到了5月情況愈發惡化,部分產品一週內的價格漲幅超過100%,許多工人甚至連麵包等基本食品都無法負擔。

顯然,戰爭爆發直接推升了強硬派的政治能量,卻也開始對伊朗的殘忍放血,這就導致升級與談判路線的反覆競合:強硬派的存在體現伊朗無懼持久戰的氣勢,經濟的惡化反覆暴露打持久戰的真實成本。最終,強硬派也不得不直面經濟崩潰的現實,無法再堅持原有立場。

回顧4月3日、美伊停火前夕,出身改革派的伊朗前外長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其實已經投書《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主張伊朗可與阿曼合作,確保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換取美方允許伊朗自由使用該水道;同時伊朗應該承諾不發展核武,並將濃縮鈾濃度降至3.67%以下,接受國際長期監督,換取美國解除所有制裁;再來,美伊展開經貿與科技合作,美國甚至可以參與伊朗重建,補償戰爭損失;最終,雙方應簽署永久互不侵犯條約,恢復外交與領事關係,解除彼此的敵對標籤。

顯然,這是伊朗溫和派最極致的停戰路線圖,也就是用開放海峽、限縮核計畫、淡化政權反美色彩,來為伊朗爭取最大生存空間,不過可想而知,這種規劃在當時受到革命衛隊的嚴厲抨擊,沒有成為官方立場。

可是對照如今簽署的美伊諒解備忘錄,可以說是涵納了扎里夫的半數主張,包括開放海峽換取美國解除封鎖、承諾不發展核武、要求美國出資協助伊朗戰後重建。當然在革命衛隊勢大的背景下,扎里夫的主張不可能完全落實,但能出現「半落實」的局面,其實已是伊朗強硬派被迫妥協的結果。

2026年6月8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爾木茲海峽船隻。(Reuters)

進入未來60天談判,伊朗同樣要在妥協與升級間反覆抉擇。而這就必然連動「第一陣營」的策略選項。

同樣以西洋棋來比擬,如果美國選擇「王翼棄兵」,也就是不強力約束以色列、甚至自己也重啟轟炸伊朗,那麼伊朗除了進行談判讓步外,其實還可以有兩種選擇。

第一,接受「王翼棄兵」(King's Gambit Accepted),其實就是伊朗唾面自乾,既不進行談判讓步,也不猛烈升級,而是更多讓真主黨、胡塞武裝、伊拉克民兵等「抵抗軸心」進行反擊,自己則在不付出更高戰爭成本的背景下繼續低烈度對峙,同時等待國際斡旋、美以分歧叫停攻擊。顯然,這是伊朗過去沒有猛烈回擊時的一貫做法,但風險就是如果攻擊沒有停下,伊朗恐怕必須轉換策略或選擇讓步。

第二,使用「福克皮爾反棄兵」(Falkbeer Counter-Gambit),其實就是伊朗報復式封鎖海峽、打擊海灣國家與以色列,要用玉石俱焚的反撲迫使美以收手。基本上這也是今年2月戰爭爆發以來,伊朗主要的求生策略,只是風險同樣如影隨形:兩敗俱傷未必能夠促成停火,而是可能導致後更大規模的戰爭升級。

而如果美國選擇「后翼棄兵」,也就是反覆放話即將轟炸,實際上卻不斷延長停火與最後通牒,同時盡可能約束以色列,那麼伊朗會有三種選擇。

第一,「阿爾賓反棄兵」(Albin Counter-Gambit),也就是不理會美國的最後通牒與停火倒數,直接發起主動進攻,包括封鎖海峽、打擊以色列或海灣國家。基本上這也正是6月7日伊朗忽然打擊以色列的背後邏輯:直接衝撞談判困局,冒著大規模升級的風險,豪賭美國會因各種政治與經濟考量,選擇推進停火談判。而從目前發展來看,伊朗暫時沒有賭錯。

第二,進行「斯拉夫防禦」(Slav Defense),也就是即便美國反覆倒數,伊朗也拒絕在核談判上過度讓步,但同樣不主動進行戰爭升級。當然,這就意味美國不會輕易解除制裁、也很難解凍所有資產,伊朗如果要進行這一操作,就必然要有經濟危機可能炸裂、新一輪示威開始倒數的心理準備。

第三,接受「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Accepted)。其實也就是為求美國解禁制裁、解凍資產,而在核談判上進行讓步,同意移交濃縮鈾、拆除核設施、接受國際機構與人員的反覆核查。這麼做當然有助鞏固政權的短期生存,卻形同交出核議題這個長期的戰略籌碼。

基本上,前述策略集體反映一個現實,那就是不論美以是否進攻,伊朗都有升級、僵持與讓步的多重選項,一切端看自己為了理想結果,更願意付出什麼成本,是軍事、經濟或戰略籌碼,而這也必然連動強硬立場與經濟崩潰的相互牽制。

總之,雖說伊朗身處戰爭核心,但「第二陣營」的三國其實都有機會扮演戰爭護欄,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抵銷「第一陣營」的不確定性。

6月7日,在伊朗向以色列發射導彈後,大批民眾在伊朗德黑蘭舉行的反美以集會。(Reuters)

第三陣營:反覆斡旋的「四國集團」

最後就是不直接參與戰爭,但在過程當中先後出面斡旋,設法積極止戰的周遭國家,包括向來有「海灣調解人」之稱的卡塔爾,以及由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埃及組成的「四國集團」。基本上,這一陣營算是整場戰爭的外部護欄,並且體現區域國家的避險能力與兩難處境。

首先就是宣布美伊達成和平協議的巴基斯坦。整體來看,巴基斯坦也就如同卡塔爾,是少數能夠同時溝通美國、伊朗、沙特的穆斯林國家,這次之所以積極斡旋,恐怕也是出於自身的「跨界」屬性:只要戰爭從海灣向外延燒,就有可能波及巴基斯坦西部,從而點燃俾路支衝突、震盪連接伊朗阿富汗的邊境局勢。

更重要的,是巴基斯坦已在2025年9月以色列襲擊卡塔爾哈馬斯總部後,就與沙特簽署了《戰略共同防禦協議》。這就意味著,只要伊朗戰爭進一步升級為海灣衝突,巴基斯坦就可能被迫出兵沙特協同作戰。如此一來,不僅影響印巴邊境的軍事部署,也可能擾動在俾路支省的平亂、在阿富汗邊境的反恐行動。

此外,巴基斯坦的國內局勢也未必能夠承受參戰後果。一來,巴基斯坦分布一定什葉派人口,任何與德黑蘭的軍事衝突,恐怕都會觸發內部的教派緊張;二來,只要巴基斯坦參戰,戰火就可能波及內部基礎設施,包括中巴經濟走廊。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在美伊停火前夕,中巴也曾針對衝突提出「和平五原則」,意在推動戰爭降溫。

再來就是同樣面臨地緣風險的土耳其。

基本上,只要衝突導致伊朗政權崩潰、或是引爆長期地面戰,土耳其就可能被迫收容大量伊朗難民,畢竟兩國不只接壤,還共享約500公里長的邊界。而且經歷更早的敘利亞內戰衝擊,土耳其至今依然收容超過300萬的敘利亞難民,雖說這一群體能為土耳其提供勞動人口、創造經濟效益,卻也無疑會對社會結構帶來一定壓力。

更重要的,是伊朗戰爭可能進一步催化庫爾德問題:如果美國、以色列決定對伊朗發動地面戰,那麼庫爾德武裝無疑會是有用的合作對象,這就觸發土耳其的深層戰略焦慮。畢竟如果伊朗境內重演類似敘利亞、伊拉克的現象,出現獨立的庫爾德自治實體,甚至伊朗政權的垮台有部分來自庫爾德武裝推動,從而引發庫爾德勢力在中東的更廣泛動員,土耳其或許就會被迫在伊朗戰場重演敘利亞模式:直接派兵打出緩衝區。

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長阿卜杜勒阿提、沙特阿拉伯外長費薩爾、巴基斯坦外長達爾和土耳其外長菲丹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舉行四方會談,商討中東戰爭局勢。(Reuters)

接著就是看似遠離衝突,其實同受影響的埃及,關鍵就在經濟。

3月10日,因為戰爭引爆海峽能源危機,埃及直接宣布所有燃油價格上調15%至22%;同時,埃及約有15%至20%的天然氣來自以色列,但以色列直接在2月28日開戰後關閉了利維坦氣田,迫使埃及政府出於節能需求,一度勒令所有商店必須在晚上9點前關門。。

此外,戰爭同樣波及蘇伊士運河稅收。在過去2年加沙戰爭期間,因為受胡塞武裝引爆紅海危機影響,蘇伊士運河的運量已經有所下降,並也連帶腐蝕埃及的國家收入。好不容易隨著加沙停火,運量在2026年初有所回升,卻又隨即因為伊朗戰爭衝擊,迫使各方出於風險評估進行繞道。

結果,伊朗戰爭觸發的航運、能源危機,恰好重擊埃及最脆弱的軟肋,也就是在長期面臨外匯短缺與巨額債務負擔的背景下,進一步推升了通脹,導致埃鎊對美元貶值,一度跌至1美元兌換55埃鎊。這就解釋了,為何埃及會在戰爭爆發後便持續呼籲各方克制,甚至是在巴基斯坦協調美伊談判前,就已表態願意主辦任何斡旋戰爭的會議。關鍵就是戰爭引發的經濟衝擊太過猛烈,即便埃及不如海灣國家站在衝突前線、蒙受導彈與無人機襲擊,卻還是因戰爭外溢而被持續放血。

顯然,前述三國各自擔負這場戰爭的不同風險:巴基斯坦因為防務聯盟,可能被迫參與海灣衝突;土耳其出於地理因素,可能被迫經歷類似敘利亞內戰的衝擊;埃及則因自身體質羸弱,主要蒙受了經濟失血。

至於一度在戰前遊說美國攻擊的沙特,則是面臨發展戰略的受挫。關鍵在於,沙特正在推動的「2030願景」產業轉型,其實必須依賴可預測的能源和收入流動,也就是安全的海上環境。正因如此,沙特開始在戰爭爆發後嘗試「繞過霍爾木茲」,就是將政策重心轉向紅海地區,通過管道從東向西輸送原油、再經紅海沿岸的延布碼頭出口。

可是歸根結柢,繞過霍爾木茲不等於徹底消除風險,而是只算轉移地點。因為也門的胡塞武裝即便已經勢弱,卻還是有能力干擾紅海水道,結果可能就是讓沙特的唯一替代路線再被封死。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在4月13日美國開始封鎖伊朗港口、導致伊朗威脅要讓胡塞封鎖紅海後,原本姿態強硬的沙特會突然軟化,不僅要求美國撤除封鎖,還愈發積極展開斡旋。

可以這麼說,出於不樂見戰爭擴大的共同擔憂,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特外長基本是在開戰後各自展開接觸,並在4月17日至19日的安塔利亞外交論壇(The Antalya Diplomacy Forum)上進行多次會晤,達成了斡旋停火的集體共識,並且各自面對美伊展開遊說。正因如此,即便戰爭最主要的斡旋面孔還是巴基斯坦,但在6月15日美伊達成協議後,巴基斯坦同樣感謝了土耳其、沙特等國的支持。

可以這麼說,從2月28日開戰到4月7日美伊同意停火,再到6月15日簽署諒解備忘錄、預備開啟新談判,伊朗戰爭的三大陣營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護欄作用,所以才能形成當前局面。可是一切也正如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1974年演講所說,「我帶著橄欖枝和自由戰士的槍來到這裡,請不要讓橄欖枝從我手中落下。」

和平的成形如此不易,毀棄卻只在轉瞬之間。放眼美伊終局的未來前路,戰爭風險依舊如影隨形。只要三大陣營能夠繼續維護戰爭護欄,美伊就有機會在反覆僵持中降溫對峙、避免戰火復燃;反之如果三大陣營喪失平衡,戰火的捲土重來其實也只在一念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