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個傍晚，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大三學生Eden Winograd像往常一樣牽着狗出門散步。她大概不會想到，這趟再普通不過的遛狗，會變成一場TikTok上數百萬播放量的驚魂經歷。

據《紐約郵報》2026年9月19日報道，當晚她遛完狗往校外公寓走，中途注意到一名男子一直在附近盯着自己。她下意識過馬路拉開距離，但對方開始尾隨，腳步越來越快。

她刷門禁衝進公寓大院，反手關上安全閘門。監控錄像拍下了接下來的一幕——那名男子踩着門推槓，直接翻越安保大門，追進了屋苑內部。

流浪漢尾隨女學生並翻越安保大門追進了屋苑內部▼▼▼

Winograd跑進電梯立刻報警。警方抵達前，男子逃離了現場。事後核實，他手裏拿着的不是刀，只是一個燒烤用的打火機。

Eden Winograd將相關視頻發到TikTok後，評論區炸了。

但真正引爆輿論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後續——柏克萊警方第二天在附近人行道找到這名約50歲的男子（Kenneth Kenji Stine），短暫拘留確認身份後，沒有實施逮捕，案件直接轉交給阿拉米達縣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評估是否起訴（按：涉案男子其後因被發現本身已有通緝令在身而正式被捕）。

一場TikTok風波：為什麼只拘留，不逮捕？

Winograd在接受NBC灣區採訪時說：

我有點恐慌，但又不想冒犯對方，萬一他只是站在那裏。我加快腳步，聽見身後重重的腳步聲。我刷開門進去，關上閘門，可身後傳來金屬哐當聲，回頭就看見他正在翻越大門。我心一下子沉下去，喘不上氣，心跳狂跳。

這段自述很快在社交媒體傳開。TikTok上，不少加州留學生留言說「自己也有過類似經歷」，有人分享被尾隨、被索要現金、被突然衝上來大喊大叫的故事。

「大約兩年前，我住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附近。有一天晚上，我醒來時發現一個男人正從我的窗戶爬進來，離我的床大約5英尺遠。我打電話給柏克萊警察，他們發現那個男人在樓上一個空公寓裏蹲着。我敢肯定他們沒抓他」

很多人在一開始都會像Winograd一樣擔心自己「想多了」，冒犯對方，結果擔心成真，陷入極度恐慌中，而後續也往往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處罰。

過往的經歷交織在這條視頻，大家的情緒一下被點燃。爭論的焦點也很快從事件本身，轉到了一個更尖鋭的問題：人都翻越大門追進居民區了，為什麼只是短暫拘留？

要理解這個問題，首先要認識——這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就像評論說的那樣，在柏克萊、三藩市、奧克蘭一帶，「流浪漢騷擾—報警—勸離—過一會又回來」的循環，是很多華人學生和居民的日常經驗。商鋪門口扎帳篷，驅趕就被辱罵，報警後警察來了也只能勸走，過一陣又回來——這種無力感，大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此次不過又被擺在了枱面上。

這種循環不是簡單的「警察不作為」，因為它背後是一個糾纏了幾十年的結構性困局：

為什麼加州的無家可歸者數量全美第一？
為什麼這裏的街頭流浪漢問題，比美國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觸目驚心？

全美第一：18萬無家者　三分之二露宿街頭

根據美國住房與城市發展部（HUD）2025年發布的年度無家可歸者普查（PIT）數據，加州全州無家可歸者181,934人，佔全美總數的近四分之一（24%），排名第一。

總數已經顯得很險峻，但真正讓加州問題顯得格外嚴重的，不是總數，而是比例——其中約66%屬於「無庇護」（unsheltered），直接露宿街頭，住在人行道、公園、停車場的帳篷和車裏，沒有收容所床位。悄悄插一句，就連這個數字也普遍被認為存在低估，很多藏匿在樹林、廢棄建築、車輛裏的人無法被統計到，真實人數大概率高於普查數。RAND蘭德研究在洛杉磯核心區發現，2025年PIT對露宿人群低估高達32%。這個數字對比極其鮮明。

加州為何格外嚴峻

人口總數第二的紐約州，無家可歸者絕大多數住在政府收容系統裏，街頭露宿比例不到5%。你走在曼哈頓街頭，能見到乞討者，但很少看到連片的帳篷營地。而在三藩市、洛杉磯、柏克萊，帳篷直接搭在主幹道旁邊，公共廁所被佔滿，地上散落針頭和糞便——這也是為什麼國內社交平台上，加州流浪漢的視頻總是最有視覺衝擊力。

此外，洛杉磯縣佔加州總數接近一半；三藩市、聖地牙哥、聖荷西是另外幾個重災區。

加州大學三藩市分校（UCSF）的研究有一個關鍵結論：絕大多數流落街頭的人，原本就是加州本地居民，不是從外地大量湧入的。他們不是「流浪過來的」，而是在這座城市裏生活着生活着，就無家可歸了。

延伸閱讀：UCLA報告驚揭美國加州「近30萬學生無家可歸」　留學生恐受影響

他們為什麼無家可歸

很多留學生對加州的感受是兩極撕裂的。

一面是西海岸明媚陽光、綿長海岸線、聖莫尼卡海灘、荷里活、矽谷與名校，氣候温和，自由鬆弛。不少留學生剛落地，會被開闊的風景、多元文化氛圍打動，覺得這裏治癒、浪漫，是理想中的美式生活。

但驅車穿過城市，很容易撞見完全相反的圖景：連片的帳篷營地佔據人行道、橋下空地，路邊散落垃圾、廢棄注射器，隨處可見排泄物。無家可歸者在街邊露宿，佔據公共空間。

這些無家可歸者，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而是被住房危機、精神衛生體系的崩塌以及芬太尼共同塑造的結果。

住房危機

加州長期存在近百萬套極低收入保障性住房缺口。灣區、洛杉磯一居室房租中位數普遍在2500美元以上，最低工資打工者每周要工作接近90小時，才付得起一套一居室的租金。地方社區長期用區劃法阻撓新建高密度住宅，富裕城市拒絕在自己轄區內建保障房——也就是所謂的「鄰避效應」（NIMBY）。

一旦低收入者遭遇失業、生病、意外支出，幾乎沒有儲蓄緩衝，很容易直接被驅逐，流落街頭。

精神衛生體系的崩塌

1970年代美國全國推行「去機構化」改革，大量長期重症精神病患者從州立精神病院釋放，但社區配套的門診、監護床位完全沒有跟上。加州至今存在數千張精神治療床位缺口。大量精神分裂、重度躁鬱症患者沒有持續治療，失去自理能力，最終流落街頭。

這類人很難自主申請救助、找工作、租房。傳統收容所的環境也無法適配重症精神病患者。近年加州通過Prop 1（64億美元精神健康債券）、CARE法院，本質上就是試圖強制為重症精神病人提供治療，但落地極其緩慢。

芬太尼危機

西海岸毒品供應鏈發達，街頭廉價芬太尼、冰毒易得。物質成癮既是流落街頭的誘因，也是無家可歸後的惡性循環：露宿環境更容易接觸毒品，毒品又摧毀就業、社交和自理能力。大量長期露宿者同時合併精神疾病和藥物成癮雙重問題，救助難度成倍上升。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氣候因素。加州冬天温和，全年氣温適合戶外生存。紐約、芝加哥冬天嚴寒，露宿死亡率極高，無家可歸者會盡量爭取收容床位；而洛杉磯、三藩市灣區全年都能在戶外紮營。

温暖的氣候反而讓加州的流浪漢問題肉眼可見地擺在街頭。

系統性的問題難以解決，但回到UCB學生被跟蹤事件，人都翻門追進屋苑了，為什麼警方只短暫拘留？

為什麼警察「抓了也只能放」？

這就涉及到加州流浪漢問題最核心的一個法律困境。此前的聯邦法院判例（Boise案）確立了一條規則：如果沒有可用的收容床位，單純禁止在公共地方露營、露宿，屬於違憲。

想管管不了

城市想清帳篷營地，前提是提供安置床位，否則執法會被法院叫停，地方政府在這個框架下束手束腳。

2024年聯邦最高法院有新判例鬆動了這條規則，但落地執行仍在拉扯，各地尺度差異巨大。

更具體到柏克萊這起事件：

嫌疑人手持的是燒烤打火機，不是刀具；
行為是尾隨、翻越圍欄，但沒有實際接觸受害者，沒有造成人身傷害。

在加州現行的起訴框架下，檢方需要評估是否有足夠證據構成「入室入侵」或「跟蹤騷擾」的刑事指控，而非簡單的治安拘留。

這就是為什麼警方只能「短暫拘留確認身份，然後轉交給檢方評估」。不是不想抓，是現行法律框架下，對這類行為的刑事起訴門檻很高。

很多留學生和居民抱怨的「報警了也沒用」，本質上是法律、執法、收容系統斷裂的結果：輕度滋擾、尾隨、闖入私人領地這類行為，警方有時只能做短暫拘留，無法長期羈押；而檢方評估起訴又需要達到更高的證據標準。

中間的真空地帶，就是普通人感受到的「不安全」。

美國不是都這樣

很多人看完抖音、小紅書上的加州流浪漢視頻，會有一個刻板印象：「美國街頭到處都是流浪漢。」

雖然美國的流浪漢問題確實不小，但確實不是所有地圖都刷新流浪漢。

大城市特產

美國無家可歸者高度集中在少數大城市。加州、紐約、佛羅里達、華盛頓、德州這五個州，就佔了全美無家可歸者總數的55%。其餘四十多個州加起來才剩下一半。

美國南部、中西部的中小城市、郊區、大學城，很多地方一年都見不到一個街頭露宿者。寒冷的北部小城市，冬天戶外無法生存，露宿人數也極低。

同一個城市內部差異也極大。柏克萊富人區幾乎看不到露宿者，但校園周邊、主幹道、DTLA（洛杉磯市中心）風險很高。三藩市Tenderloin區帳篷密集，但幾個街區之外的高檔社區，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所以準確的說法是：美國部分大城市，尤其是加州城市，街頭露宿問題非常突出，但這不是全美國的普遍景象。

國內社交平台上流傳的實拍素材，幾乎全部來自三藩市、洛杉磯這類重災區，久而久之，給國內小夥伴一種「美國隨處刷新流浪漢」的錯覺。

對留學生和普通人　真正該知道什麼

由於，加州一直是大家旅遊、留學的熱門地，所以鷗醬還是給小夥伴們幾個tips：

1. 夜間儘量單獨步行

柏克萊、UCLA、USC周邊的老城區，傍晚之後風險明顯上升。結伴出行、走主幹道、避免低頭玩手機，不是規勸易受侵害者，是這些年大量親歷者用血和淚總結出來的經驗。

2. 遇到尾隨不要嘗試「禮貌迴避」

很多小夥伴在意識到自己被尾隨時都會本能的「擔心自己想多了，冒犯對方」，但在加州街頭，遇到持續尾隨、情緒不穩的陌生人，正確做法是立刻進入封閉建築（便利店、公寓大堂、餐廳），立刻報警，不要擔心「會不會小題大做」。

3. 隨身帶個警報器

不是誇張，這是很多在加州生活的華人女生的標配。電子警報器、防狼噴霧（注意當地法律是否允許），至少能在關鍵時刻爭取到幾秒鐘的逃跑時間。

最後，大家也不用一杆子打死，把所有無家可歸者都等同於危險分子。事實上，大量露宿者本身就是貧困、精神疾病、毒品危機的受害者，他們同時也是街頭暴力的高危受害群體。

這次柏克萊學生被翻門尾隨事件，之所以在TikTok上有幾百萬播放，不是因為它多獵奇，而是因為它觸到了一個很多在美華人學生共同的不安：在加州，安全似乎隨時可能出問題，而你不知道規則會不會保護你。

接下來真正值得觀察的，是檢方最終是否起訴、以什麼罪名起訴；以及這起事件會不會推動柏克萊、阿拉米達縣重新審視校園周邊的治安執法尺度。這不是一個孤立事件，它是加州這個超級大州，在光鮮的科技產業和富裕生活背後，那個一直沒有被真正解決的問題的一次集中暴露。而對於每一個走在加州街頭的普通人來說，提高警惕不是膽小，是對自己最基本的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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