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標打卡到街巷日常，外國遊客正在重新認識中國。

一對德國母子帶着一張老照片來到上海，希望找到祖父曾經生活過的房子。他們找到了法國女孩樂蓋曦（Clarisse Le Guernic），請她幫忙尋找。樂蓋曦帶着照片沿街辨認建築，又向路邊一家房產中介求助，終於找到了照片中的房子。當母子倆站在老房子前合影時，屋內一位阿姨打開窗戶，好奇地詢問他們的來意。聽完這段跨越近百年的家族往事，阿姨邀請他們進屋看看。

這只是30歲的法國女孩樂蓋曦帶遊客認識上海時，遇到的許多故事之一。她像是「艾蜜莉在上海」，說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有時還夾雜着上海話。作為一名法國人，她對上海的熟悉程度，有時甚至會讓本地人感到意外。

她設計了30多條上海Citywalk路線。按照樂蓋曦自己的估算，每年她在上海走過的路程約有300萬步，相當於繞地球0.45圈。跟着她探索這座城市的遊客，大多來自歐洲，其中又以法國人為主。

近幾年，上海街頭出現了越來越多外國遊客。2025年，上海全年接待入境遊客936.02萬人次，按年增長39.58%，創下歷史新高；其中外國遊客超過713萬人次。

而樂蓋曦所做的，正是帶着這些遠道而來的遊客，走進上海更日常的一面。

鄰居的一句話，讓他們來到上海

見面當天上午，樂蓋曦剛剛接待完一組法國遊客。

促成這趟上海之行的，是他們家的一位鄰居。幾年前，鄰居的兒子搬到了上海，後來每次回法國探親，都會告訴父母，自己已經不想回法國生活了。這讓他們感到好奇。在原先的印象裏，中國還是一個自行車很多、空氣污染嚴重，人們每天忙着工作的地方。鄰居兒子的描述與他們的認知相差太遠，於是，這對法國夫婦決定親自來上海看看。

真正抵達之後，他們發現，手機幾乎能處理生活中的各種事務，街上有大量新能源汽車，高架兩側種着花草。城市的便利程度、綠化和現代化程度，都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類似的經歷，樂蓋曦已經遇到過不少。

有時，旅行中的新發現也會來自更年輕的遊客。最近，樂蓋曦接待了一家法國三口人。14歲的女兒此前從未接觸過中文，來到上海後，卻突然對漢字產生了興趣。她問樂蓋曦，哪裏可以買到書法工具，以及中國學生平時練習漢字用的方格本。樂蓋曦便帶她去了書店。女孩買下不少文具，十分開心。

從尋找祖輩故居，到重新認識今天的中國，再到一個14歲女孩突然愛上漢字，樂蓋曦接待過的遊客有着截然不同的旅行理由。她發現，很多人出發前對中國的了解並不多，甚至還帶着一些過時的印象。但當他們真正走進街巷，與當地人接觸，開始觀察日常生活，原先的想象便會慢慢發生變化。

跟着丁丁逛上海

樂蓋曦設計過30多條上海Citywalk路線，其中最特別的一條，主題是《丁丁歷險記·藍蓮花》。這部漫畫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背後還牽涉到比利時漫畫家艾爾吉（Hergé）與中國藝術家張充仁之間的交往。

這條路線最初來自一位法國遊客的請求。對方非常喜歡《丁丁歷險記》，離開上海之前，希望能親自走一走《藍蓮花》裏的場景。

這給樂蓋曦出了一個難題。

漫畫創作於近百年前，上海早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書中的街景、建築和人物，哪些有真實的歷史依據？哪些地點還能在今天找到對應？如果想讓遊客真正走進故事，就不能只拿着漫畫一路打卡。

於是，她開始查閲資料、對照歷史影像，再把書中的細節與上海的歷史逐一聯繫起來。最後，這條路線以豫園為起點、人民廣場為終點，全程約兩個半小時。

從一本漫畫出發，重新認識一座城市，這也是樂蓋曦設計路線時很看重的一點：每條路線都應該有自己的內容，能讓人發現一些原本不知道的故事。

在設計路線時，她也常常注意到那些不起眼的細節。比如南昌路科學會堂門前的一塊彩色玻璃，她會告訴遊客，這些玻璃與徐家匯土山灣孤兒院的孩子們有關。張充仁就曾在土山灣孤兒院學習和成長，而他與艾爾吉的相識，又延伸出了《藍蓮花》的故事。

她也會帶遊客離開熱門景點，去尋找一些更有意思的城市角落。想拍攝上海「三件套」，她會推薦乍浦路橋；想參觀寺廟，她有時會選擇沉香閣或法藏講寺，而非遊客更熟悉的靜安寺。

對於她而言，路線的價值不在於把景點一個接一個串起來，而在於能不能從一個地點講出新的內容。

蘇州河沿線也是最受歡迎的路線之一，從四行倉庫走向外白渡橋。沿途既能講到上海近代歷史，也能觀察河岸兩側的建築和城市生活。走一遍常規路線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如果有人對某處建築格外感興趣，或者希望中途加一杯咖啡、嘗一點小吃，她也會適當調整行程。

今年夏天，她還新設計了一條早餐路線，帶遊客走進菜市場、食堂和弄堂裏的小鋪子，嚐嚐上海人平時會吃的東西。黃河路上的佳樂湯包，是她經常推薦的一家店。小籠包、蟹黃麵都很受歡迎。如今店裏有了英文菜單，外國遊客多了起來，但附近弄堂裏的叔叔阿姨依然常來。「遊客會去，當地人也會去，我覺得這就說明它真的很好吃。」

有時，她還會把遊客帶進居委會。在很多外國遊客的生活經驗裏，並沒有一個與中國居委會完全對應的社區組織。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他們往往會追問：居委會究竟負責什麼？樂蓋曦便帶他們走進自己熟悉的瑞金二路街道居委會，介紹它如何協助居民處理生活中的大小事務。比如房子漏水怎麼辦，鄰里發生矛盾怎麼辦，樓道裏出了問題找誰解決。她通常只在外面講解，不會特意帶遊客進去打擾工作人員。

這些看起來很普通的生活場景，在外國遊客眼中卻可能相當新鮮。從漫畫裏上世紀的上海，到一頓豐盛的早餐，樂蓋曦的路線在城市的不同尺度之間切換。她既想讓遊客看見上海的歷史，也希望他們理解這座城市今天如何生活。

從上海出發，認識更多中國

在上海以外，樂蓋曦也觀察到，外國遊客正在把旅行的目光投向更多地方。

很長一段時間裏，北京、西安、上海是初次來華遊客最熟悉的選擇。如果時間充裕，再去一趟桂林，也是常見的安排。「這些地方已經發展了很多年，旅行社也很熟悉，安排起來比較方便。」

近幾年，經典路線之外，新的目的地開始吸引不同人群。成都的大熊貓對帶孩子的家庭很有吸引力；重慶立體的城市空間和富有未來感的夜景，受到年輕遊客青睞；喜歡徒步、登山和自然風光的人，則會把雲南納入行程。

遊客的年齡結構也在變化。樂蓋曦發現，過去接待的退休人群比較多，如今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逐漸增加，三四十歲帶着孩子出行的家庭也不少。旅行方式隨之變得多樣。有人喜歡跟團，把交通、住宿和景點安排妥當；也有人自己訂好機票和酒店，抵達後再報名參加一場城市漫步。

這種變化與旅行便利程度的提升有關。樂蓋曦記得，以前在法國申請中國旅遊簽證，可能需要專程前往巴黎或馬賽。如今，免簽政策為部分遊客省去了申請手續，移動支付、打車和酒店預訂等服務，也讓獨立旅行變得更加可行。

不過，在她看來，政策降低了出發的門檻，真正讓人動身的，往往是對某個地方產生了興趣。「人們刷到社交媒體上的內容，對一個地方產生興趣，就會想親自過來看一看。」

畢竟網絡可以讓人發現目的地，卻無法代替抵達之後的親身體驗。

樂蓋曦自己也有類似的經歷。她在法國長大，12歲因為學校的中文課對中文產生興趣，於是2015年來到國內交換求學。2020年研究生畢業後，她選擇留在上海，並創辦了旅行公司 Arcade Experiences。這個名字與法國漢學家黃嘉略有關，也寄託着她希望通過語言與文化，讓不同背景的人彼此理解的想法。

從學習中文到設計城市漫步路線，樂蓋曦逐漸熟悉了這座城市，也開始帶着來自不同國家的人重新認識它。她希望遊客走進的，是上海人自己也會去的地方。「這樣，他們才能知道生活在這裏是什麼樣的。」

當人們不再只從地標和風景認識一個地方，而是開始留意生活在其中的人，陌生的文化便有了可以觸摸的輪廓。

對樂蓋曦來說，帶人走進上海，最終想抵達的或許也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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