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位高學歷年輕女性投身兒童成長陪伴師 講述高薪背後心路歷程
月薪3萬的「外包媽媽」入職富人家庭,德華式陪伴師興起,在社交媒體上引發熱議。
一批95、00後海歸或名校畢業生,一畢業就入住中產家庭幫忙帶娃,成為炙手可熱的兒童成長陪伴師。他們至少會一門外語,英語口語流利,甚至精通法語、日語、韓語,具備藝術、音樂、美術特長,或是有着心理學或教育學背景,憑着優秀的履歷月入上萬。
有人定義陪伴師是「媽媽僱傭了一位更專業的媽媽」,一条對話了三位兒童成長陪伴師,她們是口語流利的95後美碩、從培訓機構轉行的00後美術老師、和一位師範類應屆生。
1. 讀完美碩,成為月薪三萬的陪伴師
檸檬 28歲 常熟
留學經歷和流利的英語口語,在陪伴師的市場上需求很高。我就憑藉這兩點,第一份工作就拿到了月薪三萬,工作是在迪拜陪伴一個剛到當地的中國家庭的孩子。儘管我在美國讀的是數據分析,和教育幾乎沒有關係。
我入行兩年了,後來又去過上海、蘇州,一共陪伴過3個家庭,基本每一份工作都無縫銜接,感覺這個市場有點供不應求。
這一行遇到的每個家庭的需求都不太一樣,教育理念、家庭氛圍也都不一樣。像上海的家庭就會比較高壓,家長是上市公司的老總,媽媽受教育程度比較高,也會更加吹毛求疵一些。
「保姆」和「陪伴師」之間的職責劃分,確實經常並不清晰。家裏之前有三個保姆,我代替了其中一個保姆的位置,所以一些洗衣服、打掃房間的活也落在我肩上。另外兩位阿姨頭上的活因為我的到來變多了,所以她們很難給我好臉色。
她們像陀螺一樣從早到晚都在忙,家長就會擔心如果我休息了,阿姨們覺得心裏不平衡,就不讓我休息。我每天早上六點起,晚上十點睡,除了午休半小時以外是沒有任何休息的,整天都處於很緊繃的狀態。
在上海是住家的,我需要帶小朋友睡覺,但是面試的時候媽媽並沒有跟我說,只是說了一個房間兩張牀,結果來了以後發現兩張牀是並在一起的,我和小朋友一起睡。
保姆阿姨跟我說夜裏需要叫醒小朋友上廁所,我說我叫醒不了,我自己都醒不來。我覺得哪有這樣的道理,他們家小朋友已經6歲了,他想上就會上了,怎麼還是用帶小孩的方式去帶他。
所以在那一家,從工作人員到僱主,都讓我感覺很累。僱主跟我說,你剛來的時候很快樂啊,怎麼最近經常聽到你嘆氣,這個狀態也會影響孩子,我後來就離開了。
碰到一個好的僱主其實很難得,我現在的僱主是我遇到過最沒有階層感的。
他們是蘇州一個2胎家庭。爸爸工作非常忙,回家很晚,我基本上都沒怎麼見到過他。媽媽也有自己的工作,但在育兒上的參與其實是很多的。但是因為有兩個孩子,經常這個媽媽顧了一個,另外一個就顧不上了,所以才找上了我。他們也確實把我的角色定義成了陪伴師。
他們沒有給我規定什麼任務,唯一的目的就是孩子開心,讓孩子泡在英文裏,提供全英文的交流環境。我跟小朋友對話都只說英文,所以現在她的英文和中文水平是差不多的。
教學也沒有很大的壓力,他們更傾向於把學習自然而然地放在生活中,看孩子的興趣,只要她有興趣,我們就學。我不用特別計劃每天要早教什麼內容,或者是今天要學完1-10、學完ABCD之類的,而是比如我們去到咖啡店,她就會指着問這是什麼字母,這個時候我就給她講。
總體來說,現在我對這份工作還挺滿意的。
我畢業的時候,其實有挺多就業選擇的,因為在美國學的是數據分析,我也在美國做過程序員實習,但是感覺比較累。當時只是出於好奇,想看看陪伴師這行為什麼這麼高薪,想體驗一下不同的生活方式。沒想到去了之後做着覺得還行,我自己也喜歡小朋友,只要跟小朋友玩的時候,我都不會覺得累。
小朋友給我帶來的暖心瞬間也很多。比如最開始來這家的時候,在地下車庫,因為會有車來來往往,我就會拉着小女孩的手,怕不安全,一開始她會比較抗拒,但是現在她就會來主動拉着我的手,說:「I don't want anything bad happen to you.」我就覺得沒白疼她那種感覺。
我現在不用住家,住得也離僱主家很近。現在是暑假,我一般下午2點去僱主家,晚上10點半左右下班。很多住家的陪伴師除了睡覺都是24小時待命,我一天最多工作8個小時。下午就帶着小朋友去商場或者兒童樂園玩,去蹦牀、看書,或者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我這個人很少會想太遠,目前我做得還蠻舒心的,所以感覺在這個家起碼能待個一年。接下來要麼就繼續做下去,做到三年,然後成為一個行業裏的專家,提升自己的專業技能,要麼就是像很多幹這一行的人一樣,幹個兩三年,積累一些家長、老師的資源,成為中介。
2. 從培訓機構轉行,為孩子做全天計劃表
栗子 24歲 杭州
我是2024正式入行的,在成為住家陪伴師之前,我在培訓機構當美術老師。
我喜歡和孩子打交道,但是機構的工作並不只是純粹的教學,還要負責招生的工作,這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個銷售。
2024年4月的時候,我在一個介紹「小眾高薪職業」的帖子裏了解到陪伴師這個職業,帖子裏說,這份工作主要就是陪孩子玩,有時候僱主帶孩子去旅遊,也會帶上我們。我心想這職業還挺好的,可以帶薪旅遊,又能跟孩子一起玩。
決定轉行的時候其實我也是有顧慮的,因為深入了解之後我會發現它跟家政的界限很模糊的,很多也是通過家政公司介紹的。我所在的中介群裏就會發出很多單子,能看到各種各樣在「陪伴」之外的額外需求,比如要求你會開車接送孩子,或者要求你會做簡單的餐食,會給寶寶清理衣物,也有比較輕鬆的純陪伴就可以。
一直找了好幾個月都沒有人看中我的簡歷,直到大概五月份,有了兩個面試,第一個因為我完全沒有經驗,當時僱主問我小孩子吵架的時候怎麼應付,我就回答不太上來,第二個面試,僱主想考一下我的英文,就讓我用英文做自我介紹,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也沒通過。
第三次面試的時候我才找到了現在這個家庭。我好用心,給僱主家設計了一個陪伴的計劃表,安排了孩子每天的時間規劃,當時僱主可能也是因為這個讓我成功入職了。
他們家是個非常大的別墅,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做飯阿姨和一個育兒嫂,都是住在家裏的,所以我在杭州也不需要再自己租個房子。
我主要負責陪一對雙胞胎兄弟倆玩。和職場最大的不同是,這個工作從早到晚幾乎是沒有休息的,只要孩子醒着的時間,我就得醒着,幾乎是全天從起牀到睡覺都和他們在一起。
因為小朋友早上6:30就需要起牀,所以我一般6點就得起牀收拾一下自己,6點半的時候就慢慢地去放點音樂,把小朋友們喊起來,一天就開始了。晚上基本上我從7點多開始給他們編故事、講故事聽,到8點左右睡覺。
能感覺到在這樣的家庭裏孩子還是卷的,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應試的道路,但更注重孩子的全面發展。兄弟倆上的是國際幼兒園,家裏的規劃也是之後到了初中可能就送出國去,去新加坡,等更大了就申請英美的學校。
現在開學後幾乎每天放學他們都有一個興趣班要去上,比如樂高積木課、英語戲劇課、馬術課、德國邏輯課。國際幼兒園的其他小朋友都是邏輯又補、英語又補,幾乎每天都有課,整個環境都是這樣子。寶媽就會覺得我家孩子也不能輸,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這份工作和之前在培訓機構最大的區別在於,我不需要和那麼多人打交道了,每天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是由我自己來安排的,我可以全心、純粹地投入到和孩子的交往過程中。
每天如果在家的話,我會看情況組合安排繪本閲讀、戶外活動、搭積木、玩遊戲、看科普或者英文的動畫片、塗鴉等等活動。我之前是學美術的,所以也會結合我的專業,跟他們一起畫畫。現在幼兒園開學了,他們上學的時間裏,我就開始備課,比如準備一下今天要講什麼繪本,或是遊戲需要什麼道具。
家裏工作人員多也會帶來一個小問題,就是孩子可能會跟其他工作人員的關係比家長親近。
我來了之後,就觀察到孩子們好像依賴育兒嫂更多一點。因為他們晚上基本都是和育兒嫂睡,因為習慣了,有段時間媽媽想跟他們培養一下感情,讓他們跟自己睡,結果兩個人都不願意。有時候哥哥被弟弟打了,或者哥哥哭了,他們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育兒嫂要抱抱,在外面逛街的時候,累了也是找育兒嫂抱。
有時候對於寶媽來說,雖然除了育兒嫂,孩子最親近的就是她了,但是她還是會失落、會吃醋的。有時候兩個人黏得太近了,她就會表現出嫌棄,嚴重的時候,媽媽可能會發火,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目前也挺迷茫的,我這個人說轉行就轉行了,其實對未來挺開放的。現在也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適合這個行業,如果真的很適合的話,說不定以後能有個小團隊,再為其他的陪伴師服務,或者我做個一兩年,等我存夠錢了之後,去嘗試一下其他的行業,開個店什麼的,也不是不可以。
3. 「我的存在好像是他們的一個心裡安慰」
唐宋 25歲 上海
2024年8月1日,我正式入戶。我的薪資是一萬元,每月工作26天,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到現在三周左右的時間裏,幾乎每一周僱主的要求都在變化,我的工作內容變得越來越多。
最開始面試的時候,家長的要求就是只要能帶好孩子就好了,他們的孩子在上雙語幼兒園,因為之前學的內容比較難,但是基礎沒打好,所以希望我幫助她學習方面打好英語的基礎,此外可能需要做一點點家務,比如偶爾做一下小朋友的早飯。
等到第三周的時候,他們就開始要求我要做更多的家務,比如打掃衛生、洗衣服、刷鞋。可能是因為他們家原來是有保姆的,我來了之後相當於替代了保姆的位置,但又沒有人做保姆的工作了,所以希望我做更多。
其實這就跟在公司裏做打工人是一樣的,老闆就想你怎麼在有限時間內能做更多的事,提高性價比。
比如說我現在其實白天是根本沒有時間備課的,我就跟媽媽說中午給我一個小時或者半小時的時間休息,我用這個時間來備課,她一開始答應了,給了我一些時間。後來她發現我自己就算沒時間,也會起早貪黑地把課備完,就不給我時間了,還會拉着我去做一些別的家務。我早上7點起牀,晚上又熬夜備課,基本上收拾完都11點半或12點了,睡眠時間很少。
雖然只工作了一個月,但我已經發現了這個家庭一個很明顯的困境。
他們家有兩個孩子,是姐妹倆,姐姐已經上高中了,妹妹馬上要上小學了。姐姐正處於叛逆的年紀,媽媽讓她做什麼事她都不願意,沒有耐心。這個時候,媽媽就會打罵她一頓,然後立馬又帶她出門,給她買想要的東西彌補她。
有一次我跟着他們一起逛街,妹妹看上了一個玩具,就站着、盯着那個東西怎麼都不走,非常執拗。結果媽媽的做法,也是揍她一頓,但回家之後又立馬哄她,說是媽媽自己不對,沒控制好自己的脾氣。
因為我讀的是師範學校,有心理學的背景,所以我知道孩子長期成長在這樣的環境裏,她其實摸透了家裏人會怎麼對待她的要求。她知道媽媽生氣了我就要害怕,害怕了之後她又會反過來安慰我、向我道歉,再給我買一堆我想要的東西,孩子就可以根據這個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我作為一個外人是改變不了這種根基性的東西的。
所以有時候我在想他們為什麼要找我,我自己想象的一個原因是,他們不想讓小女兒也變成大女兒未來這個樣子,他們好像在轉嫁孩子成長過程中出現問題的責任,我的存在好像就是一個心理安慰。
中途我其實崩潰過兩次,我們公司的人說,如果你做不下去就回來,再給你安排別的工作,如果你想再堅持,就堅持堅持。
其實我家庭情況比較一般,嘗試過很多不同的工作,在機構當老師、在網上教小孩,也在餐廳工作過,發過傳單,我覺得這份工作我還會繼續做下去,因為入行本來就很難,至少先幹夠三個月,我才能摸清這個行業是什麼樣的,然後再去想之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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