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科技館外形勁似「絲綢披肩」 用設計讓建築融入環境連接自然

撰文:外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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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連接自然與科技,連接過去與未來,也連接着所有來到這裏的人。

今年3月剛剛向公眾開放的蘇州科技館,坐落在獅子山腳下。

抵達時是一個初夏的上午。館外的天獅湖清澈見底,能看見小魚在水中游動;絡雨亭樑上停着幾隻燕子,弧形步道旁種滿水竹芋,白頭鵯在葉間跳躍。湖面另一側,一對黑水雞正在覓食,老人帶着孫輩散步,年輕父母推着嬰兒車沿湖而行。

蘇州科技館(外灘提供)

按圖了解蘇州科技館的設計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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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特意提醒,很難立刻意識到這裏是一座科技館。

它與妹島和世設計的獅山大劇院、GMP設計的蘇州博物館西館共同組成蘇州人口中的「獅山三件套」,卻沒有刻意強調自己的存在感。長達四百多米的建築沿着山腳舒展開來,與湖泊、樹林和步道融為一體,彷彿原本就屬於這片風景。

採訪當天,78歲的Perkins&Will全球設計總監Ralph Johnson專程來到蘇州。十多年前,他主持設計的上海自然博物館成為中國最具代表性的自然類博物館之一。但他卻說自己關於屋頂草坪的設計仍有遺憾,如果能對公眾開放那就更好了。

78歲的Perkins&Will全球設計總監Ralph Johnson(pingu)

在他看來,感受自然是城市生活中至關重要的一環,而建築師能做的,正是創造新的自然元素,打造與自然緊密相連的建築。「如果訪客離開時,心中多了一分對科學的好奇、對自然的親近,並體會到設計如何悄然滋養生活,那便是這座建築存在的意義。」

這份理念,也被他帶到了蘇州科技館。

一座從山水之間 生長出來的科技館

從遠處望去,蘇州科技館彷彿一條浮於山水之間的絲綢披肩。銀白色表皮在陽光下呈現出柔和而複雜的紋理變化,既有未來科技感,也保留着江南城市特有的細膩氣質。

這種設計並非來自複雜的造型堆砌。

看起來很複雜的編織,實際上是將無數完全相同的標準模塊拼湊在一起,每個模塊又由四塊弧面鋁板組成。
Ralph

對於施工團隊來說,建築外立面使用的模塊種類越少,施工和管理就越簡單。如果要實現同樣複雜的造型,通常需要許多不同規格的模塊配合完成,而蘇州科技館僅靠一種標準模塊就達到了這樣的效果。這在幕牆設計領域並不常見,是一次相當漂亮的技術實現。

通過精密計算和排列,它們最終形成類似編織織物的視覺效果。遠看像被風吹起的絲綢,近看又能發現豐富的細節層次。

這種處理方式某種程度上也體現了建築師的設計觀。複雜的結果,未必來自複雜的方法。真正有效的設計,往往建立在簡單而清晰的邏輯之上。

科技館的未來感同樣如此。它並沒有通過誇張的造型、巨大的機械裝置或充滿科幻色彩的視覺符號來表達科技。相反,許多最重要的技術都被刻意隱藏起來。

建築外立面採用雙層表皮系統。最外層是金屬編織幕牆,中間留有空腔,內部則是防水保温構造。這個系統最初是為了解決防潮、排水和遮陽的問題,卻意外賦予建築豐富的表現力。

到了夜晚,這套幕牆系統會展現出更令人驚訝的一面。

構成立面的每一個標準模塊,都可以被單獨控制,如同屏幕上的一個像素點。整個建築因此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數字畫布,能夠根據不同主題呈現豐富變化。

夜幕下的蘇州科技館。(蘇州科技館官方)

更特別的是,燈光並非直接照向人眼,而是隱藏在金屬板背後,通過反射形成均勻柔和的光效。相比常見的發光幕牆,它既擁有更細膩的表現力,也避免了刺眼的眩光問題。

Ralph把它形容成一塊巨大的畫布。未來無論是科學主題、節慶活動還是城市公共藝術,都可以投射其上。建築本身不決定內容,而是提供一種可能性。

與此同時,那些真正決定建築體驗的技術,則繼續隱藏在更深處。

不少展廳被佈置在地下,利用土壤天然的保温性能減少能耗;地源熱交換系統輔助建築供暖與製冷;雨水收集系統參與場地循環;綠色屋頂與光伏系統共同發揮作用。通過自然採光、自然通風以及更高效的空氣循環系統,儘可能減少對空調等機械設備的依賴。

許多參觀者或許不會意識到這些技術的存在,卻能感受到更充足的自然光線、更流通的空氣,以及更加舒適的空間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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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alph看來,科技並不一定意味着未來主義的視覺語言。真正重要的是建築如何尊重自然、減少消耗,以及如何用更聰明的方式與環境相處。

科技不是凌駕於自然之上的力量,而是幫助人們重新理解自然、接近自然的一種方式。

即使身處下沉空間,依然能感受到陽光和天空

2017年,當 Ralph Johnson 第一次來到項目現場時,這裏還不是今天人們熟悉的獅山文化廣場。那時的場地仍保留着蘇州樂園的痕跡,山體被遮擋,視野被過山車和廣告牌分散。獅子山與天獅湖靜靜佇立,正在等待新的城市故事發生。

對於建築師而言,場地永遠是設計的起點。

他很快注意到,這是一塊極具挑戰性的線性地塊。一側是城市社區,一側是公園與湖泊,獅子山和天獅湖形成了天然的山水格局。如何讓建築既服務城市,又屬於自然,成為設計最核心的問題。

獅子山和天獅湖形成了天然的山水格局。(Perkins&Will)

而Ralph給予科技館的是類似於「調和」的定位。建築並非獨立存在,而是獅山、湖泊、生態島和城市空間共同組成的循環系統中的一部分。從山體延伸而出,繞過湖岸,再回望獅山,最終重新融入整個環境。

這種理念貫穿於整個項目。

建築被整體抬升之後,下方形成開放廣場。從館內走向公園一側時,人們不需要繞行建築,而是可以直接穿越其下方。對於附近居民而言,這裏不僅是一座科技館,更是一處日常活動空間。

設計團隊在論壇上分享了一個細節。早上來到現場時,看見許多市民正在下方晨練、散步、聊天。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圖紙上的公共空間,真正成為了社區生活的一部分。這或許比任何建築獎項都更能帶給設計者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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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館最具代表性的巨大懸挑同樣源於這種思考。

Ralph 認為,建築並不需要每一個元素都擁有明確功能。有時候,它只是為了創造一種體驗。

當人們沿着建築向前行走,視線逐漸越過湖面與樹林,彷彿被帶入景觀之中。不是站在建築裏觀看自然,而是真正進入自然。這種體驗與蘇州園林有着某種精神上的相通。

園林講究借景、框景、對景。而蘇州科技館則通過下沉庭院、景觀步道、露台以及連續的參觀流線,將自然不斷引入建築內部。

即使身處地下展廳,參觀者依然能夠感受到陽光、綠植與天空。陽光通過下沉庭院進入建築深處。人們從展廳出來時,不會立刻陷入封閉的走廊,而是回到充滿光線與景觀的公共空間。

正如 Ralph 所說,他希望人們來到這裏,不只是閲讀關於自然的內容,而是真正感受自然。

11年後,關於自然博物館的遺憾

很多上海人認識 Ralph Johnson,是從上海自然博物館開始的。

2015年開放的上海自然博物館至今仍被認為是中國最成功的自然博物館之一。巨大的鸚鵡螺造型、細胞牆、垂直綠化以及地下采光系統,都成為行業討論的經典案例。

當被問到兩座建築之間的關係時,Ralph 說,它們像是一組彼此關聯的作品。

每一棟建築都像是在為下一棟建築做研究。
Ralph

這句話或許解釋了兩座建築之間的延續性。

上海自然博物館關注的是生命本身。建築語言直接來自自然。細胞結構、岩層紋理、植物生長形態被轉化為建築元素,成為關於生命演化的隱喻。

而蘇州科技館關注的則是人與自然的未來關係。它不再直接模仿自然,而是試圖尋找科技與生態之間新的平衡點。

在短視頻時代,人們越來越容易被即時視覺效果吸引。許多建築成為拍照背景,卻很少留下真正深入的體驗。而公共文化建築的重要價值,恰恰在於創造更長久、更有深度的感受。蘇州科技館試圖完成的,正是這樣一種「慢下來」的體驗。

對於蘇州而言,這座建築的意義或許超越了科技館本身。

蘇州科技館(Perkins&Will)

如果說過去的蘇州因園林和古城聞名,那麼今天的蘇州正在通過這些新的文化建築,向世界展示另一種城市形象——既尊重歷史,又面向未來。

聊到最後,我問Ralph,如果今天重新設計上海自然博物館,會修改什麼。他提到了那片原本計劃向公眾開放、最終未能實現的屋頂草坪。

我告訴他,如今那裏早已成了許多貓的家。它們在草坡上曬太陽、睡覺,把那裏變成了一座安靜的「野貓山丘」。

Ralph聽完笑了起來:「那就沒有遺憾了。」臨別前,他還特意叮囑,希望把這段故事寫進採訪裏。

後來再回想這段對話,會覺得它似乎比任何設計理念都更能解釋他的建築。當建築成為一片讓生命能夠安心停留的地方時,它便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意義。

無論是上海自然博物館屋頂熟睡的貓,還是蘇州科技館湖邊停駐的燕子、白頭鵯和黑水雞;無論是來散步的老人,還是第一次走進科技館的孩子,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座公共建築真正的生命力。

而對於蘇州來說,這座從山水之間生長出來的科技館,也正在慢慢成為新的城市記憶。

它連接自然與科技,連接過去與未來,也連接着所有來到這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