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美國中期選舉開展，圍繞伊朗的和戰互動也愈發激烈：就在卡塔爾、巴基斯坦持續斡旋美伊談判當下，美國的軍事動作也悄然復甦。

11月2日，伊朗國家通訊社伊通社（IRNA）報道，波斯灣的伊朗格什姆島（Qeshm）連續發生五次爆炸。《華爾街日報》隨後引述美國官員消息，揭露這是華盛頓近幾週對於伊朗秘密進行的、一系列有限打擊的一部分。

報道內容指出，美國官員表示這次攻擊是「防禦性的」，目標是阻止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襲擊商船，且美國的姿態也與戰爭初期不同，不僅刻意保持低調，甚至沒有公開宣布這次攻擊。《華爾街日報》指出，華盛頓是想避免發出「恢復大規模作戰行動」的訊號。

整體來看，這似乎也符合特朗普（Donald Trump）一貫的「前後不一」：11月2日，在被問及是否考慮中期選舉後再對伊朗開火時，特朗普直接給出了否定答案，「我們和伊朗打過仗，我們贏了，我不知道這是否還能稱為戰爭，因為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進行任何戰鬥了。」但與此同時，特朗普又稱如果德黑蘭始終不與華盛頓達成協議，衝突可能再次爆發，屆時美國可能「不得不打擊伊朗的十字鎬山（Pickaxe Mountain）核設施」。

可以發現，圍繞當前談判僵局，美國似乎想在不導致局面完全失控的前提下，用低烈度的軍事打擊搭配經濟施壓，迫使伊朗在海峽議題與核談判上有所讓步，甚至是在中期選舉尚未完全結束的時空，就已經開始了危險試探。不過這種大膽操作，其實有一定機率會對伊朗產生「雙面刃」的效果：溫和派更急於談判，強硬派則開始準備作戰。

顯然，這也是美國之所以需要「壓線試探」的重要背景。而後進入中期選舉「封印解除」的時空，有限的軍事打擊究竟會成為促談關鍵，又或是壓垮恐怖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許連美國自己都無法完全確定。

美國當前的三種軍事加壓

回顧美國從6月諒解備忘錄簽署至今的對伊軍事行動，基本上是沿著三條軸線推進：強制外交、打開海峽、有限打擊。

首先是「強制外交」。基本上這種操作也就如同2月伊朗戰爭爆發前的場景：美國在與伊朗談判的同時，也持續朝中東集結兵力，包括增派航空母艦打擊群在內的更多軍事力量，提供空中加油機等輔助裝備，目的就是通過軍力展示，來對伊朗傳遞警告與威嚇訊號，迫使後者針對談判進行讓步。當然，協議本身附帶的解除制裁、解凍資產，也可以做為說服德黑蘭的利益誘因。簡單來說，就是最基礎的「胡蘿蔔與大棒」邏輯展演。

而強制外交之所以會成為戰前與當前的施壓基礎，當然就是這種操作的成本最為可控，尤其是在美國的海灣盟友普遍不樂見大規模戰爭爆發的背景下，強制外交可說是軍事與政治風險最低的選項。只不過，從2月伊朗戰爭還是爆發的後續來看，這種方案也不是沒有升級可能，特別是在以色列持續鼓動、海峽又在戰爭開始後成為槓桿的情境下。

而這就也會牽引出6月以來的「打開海峽」。基本上，諒解備忘錄之所以破裂，關鍵之一就是美國與阿曼自行開闢新水道，引發伊朗開始打擊海峽船舶、部署更多水雷，結果導致美國的軍事回應，雙方因此一路博弈至今。

當然從目前發展來看，美國其實已經靠著軍事力量維持阿曼水道運行，包括以戰機突破伊朗的防禦系統、打擊彈道飛彈發射場，以降低伊朗後續的報復成本和風險；同時，美國也以各種方式打擊伊朗在海峽的高速攻擊艇、無人機和反艦巡航導彈，以及伊朗用以佈設水雷的武器裝備。

可是，「打開」海峽不等於「打通」海峽，即便美國具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但從現實層面來說，任何軍事行動都無法徹底阻止伊朗的不對稱襲擊。再來，「打開海峽」的一大成本就是時間，畢竟現實已經證明，美國的對伊軍事行動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面臨外交反彈，以及因為油價上漲和航運保費增加而帶來的經濟損失。尤其，每在海峽消耗一枚彈藥，就意味著能投入其他區域的彈藥減少一枚。

換句話說，「打開海峽」其實是建立在持續不斷的軍事投入與損耗基礎上，因此對美國而言最理想的發展，還是通過談判換取伊朗開放海峽。而這就會連動前述的「胡蘿蔔與大棒」邏輯：美國如果不是以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開放海峽，就是要冒險進行軍事上的「有限打擊」迫使伊朗讓步，又或者是雙管齊下。

當然，「有限打擊」顧名思義，就是避免觸發全面戰爭的軍事加壓，目的是削弱伊朗的關鍵能力，為後續打擊行動提供支持，並基於打擊後的力量對比，改變伊朗的短期行動邏輯。例如伊朗戰爭還未爆發的2024年4月，以色列就對伊斯法罕核設施防禦系統S-300雷達站進行了有限打擊，以及前述美國為了「打開海峽」，而對伊朗海岸和防空雷達站等關鍵軍事目標的進行的一系列攻擊。當然，還包括眼下被揭露的，對於伊朗格什姆島的「防禦性打擊」。

不過正如「打開海峽」有其代價，「有限打擊」也存在顯而易見的風險：一旦攻擊本身引發伊朗的對等、乃至更大規模反撲，那麼以打促談的設想便會化為烏有，甚至可以說是弄巧成拙、比不打還遭。畢竟，有限打擊在改變談判態勢同時，也可能改變伊朗的風險評估，並鼓勵內部強硬派冒險。

特朗普敢不敢再豪賭

可以發現，美國6月以來的對伊軍事行動，其實是從「強制外交」升級到了「打開海峽」，再於近日又升級到了「有限打擊」，可以說是不斷往相對高風險的深水區邁進，目的就是削弱伊朗的海峽槓桿、反擊能力，從而推進談判進度。

以這個脈絡來看特朗普的「打擊伊朗鎬山核設施」宣稱，或許就能在其一貫的虛張聲勢外，觀察到新一輪衝突升級的潛在風險：從對軍事目標的有限打擊，進階到了對高價值核設施的有限打擊，目的就是改變伊朗在談判中保留核計畫前景的考量。顯然，這算是對美伊核談判反覆僵持的「暴力破局」，2025年6月美國對伊朗的「午夜之鎚行動」便是一大前例，展現了美軍的遠程打擊與聯合協調能力。

只是，這種操作的風險就如同對於關鍵軍事目標的「有限打擊」，雖然可能挫敗伊朗溫和派的抵抗意志，願意進行更多談判讓步，卻也可能同時觸發強硬派的軍事冒險，導致更大規模的軍事升級。此外，即便美伊後續能夠達成協議，在伊朗強硬派勢大的背景下，德黑蘭未來也有極高機率會重建核設施，並且更加堅定推進核能力，以此作為捍衛主權的最終屏障。

因此，美國內部也始終存在針對伊朗的更高風險方案：大規模特種部隊突襲，也就是直接深入伊朗儲存濃縮鈾的地下設施網路，釜底抽薪、一次移除。基本上，這種做法與「有限打擊」核設施的邏輯相當類似，也就是假設移除濃縮鈾會阻礙德黑蘭迅速發展核武器，同時改變伊朗的談判策略。

而歷史上也不是沒有類似先例。2024年9月，以色列就派遣多支特種部隊，對敘利亞的地下導彈生產設施發動「多路行動」（Operation Many Ways），並且突襲成功。

可是聚焦伊朗的案例，如果美國想要一勞永逸突襲伊朗多個地下設施，必然需要更大規模兵力，包括負責外圍警戒的常規部隊，以及持續不斷的空襲，以限制伊朗在行動期間的報復能力，整個行動很可能要耗時數天、而非數小時。此外，如果伊朗還是在期間對美國特種部隊發動打擊，最後可能不僅任務失敗，還導致人員傷亡。

當然，美國還有另一個風險更高的選項：直接恢復對伊朗的大規模空襲，其實也就是回到伊朗戰爭爆發之初的情境，用威脅政權生存的極度施壓，來迫使伊朗進行談判讓步。基本上，這也可以視為政權更迭失敗後的退而求其次，也就是大規模轟炸只求促進談判，而不是徹底推翻神權政府。歷史上的類似案例，就是1999年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的「盟軍行動」（Operation Allied Force），目標是迫使後者停止對科索沃的軍事行動。

不過這種操作的風險相當明顯：在強硬派勢大的情境下，伊朗必然會對美國的毀滅性空襲進行大規模反擊，目標可能不只海灣國家，還包括約旦、敘利亞的美軍資產。

而如果大規模轟炸沒有帶來任何談判突破，美國的再下一步高風險升級，恐怕就是出動地面部隊。基本上走到這一步，各種風險已經不言自明：當年北約為了迫使南斯拉夫收手，先後轟炸了78天，如果後者堅持不退，美國其實有可能被迫出動地面部隊，導致戰爭時程進一步拉長：而伊朗的面積是科索沃的151倍，人口則超過9,000萬，同時擁有龐大軍隊，美國如果決定派遣地面部隊進攻伊朗，不論最終戰果如何，所耗費的時間與成本必然會多於最基礎的「強制外交」。

回顧軍事與外交史，邊打邊談是古今中外戰爭的普遍常態，目前的伊朗局勢當然也不例外。只是美國的問題無疑在於，風險最低的「強制外交」等同不開火的持續施壓，可能會被伊朗視為虛張聲勢；但擴大打擊範圍和規模，從「強制外交」一路升級到「打開海峽」、「有限打擊」，再到更高風險、不能在未來完全排除可能性的「打擊核設施」、「特種部隊突襲」、「恢復全面空襲」，其實也都無法保證能將戰爭成果轉化為更大、更持久的政治利益。

中期選舉或許能分出勝負，但被特朗普貿然開啟的伊朗戰爭，恐怕注定會是成本極大的昂貴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