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與以色列大選・三|戰火復燃,就等美國中期選舉選完?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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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以色列大選結束,各方關注的不僅有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後續去留,還包括始終處於模糊地帶的伊朗戰爭,尤其是在美國中期選舉即將結束的背景下。

其中,《華爾街日報》的10月29日報道揭露,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Brad Cooper)已向特朗普(Donald Trump)匯報涉及伊朗的軍事選項。報道甚至提到,華盛頓已警告地區盟友,要為11月3日中期選舉後可能出現「短暫但激烈」的戰鬥做準備。

基本上這也符合其他的報道資訊與地區動態。例如Axios早在10月就已報道,五角大廈已指示中央司令部完成重新對伊作戰的準備工作。海灣國家也似乎在一片風聲鶴唳下各自行動:在10月31日的巴林安全論壇上,沙特副外交大臣表示,即便調解努力的結果仍不確定,中東各國還是都希望恢復和平;埃及外長也在同一場合警告稱,新一輪戰鬥將「更加危險、更具破壞性」,而且毫無益處;卡塔爾調解員則特別在29日重返德黑蘭,希望促成美伊達成「七天停火」協議,避免大戰復燃。

伊朗一方則是繼續和與戰的雙重訊號。聚焦外交途徑,《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都在28日各自引述消息來源,披露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已經致信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前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雷扎伊(Mohsen ⁠Rezaei),希望促成美伊核談判,並且表示願與雷扎伊直接會晤,地點可以在伊斯坦堡或多哈。

2026年10月17日,伊拉克巴格達,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出席伊斯蘭合作組織(OIC)第52屆外長理事會開幕式。(Reuters)

伊朗外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也在29日公開回應稱,美國為對話所做的努力是「積極的一步」,但伊朗目前沒有與美國官員會面的計劃,談判進展取決於德黑蘭提出的條件是否得到滿足。不過阿拉格奇也表示,德黑蘭正在審查萬斯的核計劃提案,伊朗代表團也已前往卡塔爾進行進一步諮詢。

而在軍事威嚇上,伊朗國家媒體在29日發表了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的演講,主旨就是回應「美國可能在中期選舉後重啟攻擊」,穆傑塔巴強調,任何類型或規模的威脅都必須得到「立即且有效的回應,不受地域限制」,並指示指揮官更新潛在目標清單,以將更多美國和以色列資產納入伊朗的打擊範圍。

伊朗武裝部隊總參謀長阿卜杜勒拉希姆·阿卜杜拉希(Abdolrahim Abdollahi)也隨後發出警告,稱軍方正在準備一份涵蓋更廣泛地理區域的新目標清單,且德黑蘭對於任何襲擊的回應,都將是對手「難以想像的」程度。

可以這麼說,在以色列、美國兩場大選先後登場的情境下,伊朗戰爭似乎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不論是以色列的蓄勢待發、美國的持續施壓、伊朗的和戰兩手,又或是海灣國家的反覆斡旋、早做準備,都正從不同方向反覆形塑戰爭的下一階段:究竟是美國、以色列聯手轟炸伊朗觸發反擊,導致海灣新一波戰火復燃,還是談判各方相互妥協,勉強達成新一階段停火協議,確保一段時間的後續安寧,又或是在反覆僵局、「將戰未戰」的危險邊緣持續徘徊,再緩緩轉入前述兩種情境之一。

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耶路撒冷市中心,人們走過印有內塔尼亞胡和特朗普的競選海報。(Reuters)

伊朗如何評估以色列大選

其中,以色列大選可以說是新階段的準備期。當然,從投票結果來看,內塔尼亞胡與反對陣營都未能過半,阿拉伯小黨則拿下創紀錄的19席,未來政局走向取決於聯盟談判與合縱連橫,內塔尼亞胡能否續任其實還在未定之天。可是即便如此,伊朗各家媒體也都對於以色列的選後動作嚴陣以待,並未流露太過明顯的樂觀情緒。

其中,與革命衛隊(IRGC)有關的塔斯尼姆通訊社(Tasnim News Agency)、法爾斯通訊社(Fars News Agency),以及國家廣播電視台(IRIB)的報道,基本都集中在以色列兩大陣營都未過半的事實上,並稱這可能導致長期的政治僵局。同時,前述報道也強調,阿拉伯小黨的崛起可能導致內塔尼亞胡失去總理身分、被迫下台。只不過,即便這些媒體關注以色列大選,卻基本避免討論選舉結果會否增加或減少伊朗戰爭的風險。

接著是與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關係密切的媒體努爾新聞社(Nour News),強調了內塔尼亞胡的反對陣營的主要分歧,其實只在如何管理戰爭和做出戰略決策,而不是面對伊朗的根本態度,因此從軍事和安全角度來看,不能簡單得出結論認為,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相互威脅或戰略分歧,會因一位總理卸任而消失。

無獨有偶,保守派報紙、與伊朗議長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關係密切的《呼羅珊報》(Khorasan),也稱內塔尼亞胡下台不等於以色列對伊朗威脅的終結,並指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既非以色列政治體制外人士,也並未反對與伊朗的長期對抗。

不過《呼羅珊報》也指出,從以色列過往聯合政府和政治分歧的經驗來看,內閣的內部多樣性會增加決策成本。因此,以色列的領導層更迭未必會降低對於伊朗的軍事威脅,卻可能削弱內塔尼亞胡一手打造的政治和外交網絡,包括面向華盛頓的遊說機制、與伊朗海外君王派的聯繫。

當然,《呼羅珊報》同樣強調,內部分歧並不一定會減少軍事威脅,也可能出於政治競爭導致更具侵略性的行為,但即便內塔尼亞胡的繼任者奉行類似政策,前者的下台也可能削弱以色列過去積累的政治和外交能力,從而使伊朗受益,「有時候,移除一名球員並不會結束比賽,卻可能會讓另一方的比賽變得更困難。」

其他伊朗媒體則強調,政治不確定性本身還是可能導致軍事升級。例如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就指出,以色列的選後僵局可能會對內塔尼亞胡有利,因為後者正好有了一個攻擊伊朗的潛在機會,從而牽引與美國的後續溝通與協調;保守派新聞網Nameh News則認為,戰爭的可能性很高,且不能僅根據選舉結果來判斷戰爭會否發生,因為兩個陣營都傾向於戰爭。

顯然,伊朗的媒體反應正如其和戰兩手的對外姿態,展演了對於戰爭風險的認真看待,以及對於攻擊可能重啟的嚴陣以待。

2026年10月26日,伊朗總統會見了巴基斯坦國防軍總司令穆尼爾、沙特阿拉伯國防大臣哈立德和土耳其情報局局長卡林。(Reuters)

外交與戰爭的持續賽跑

而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膠著的以色列大選並沒有顯著改變外界對於戰爭風險的預期,反倒是促使各方將重點放在美國中期選舉結束的時空,並且由此展開了各種外交穿梭與協調。原因在於,以色列的戰意始終濃烈,但美國握住了是否重啟攻勢的鑰匙。

根據Axios報道,一位以色列消息人士和一位美國消息人士稱,特朗普在10月31日與內塔尼亞胡進行了電話交談,期間內塔尼亞胡反覆向特朗普遊說,要求後者在3日的中期選舉後立即對伊朗發動打擊,但特朗普目前還是希望談判持續進行,內塔尼亞胡為此感到擔憂。不過,以色列《哈達斯報》(Al Hadath)的11日1日報道還是披露,以色列已為將來幾天可能再次與伊朗發生衝突做準備。

而已在伊朗戰爭後大幅靠向美以陣營的阿聯酋,似乎也做好了風險預期。11月1日,阿聯酋總統外交顧問安瓦爾·加爾加什(Anwar Gargash)就警告,中東正處於關鍵時刻,各方應該通過政治和外交途徑解決該地區長期衝突,再經歷一輪衝突並不符合彼此利益,但他也同時強調,「阿聯酋希望美伊談判能夠取得外交突破,不過也已為再次衝突做好準備。」

顯然,戰爭與外交的賽跑正在進行,不論是美國與以色列的戰略協調,又或是海灣國家的各自行動,包括卡塔爾調解員特別在10月29日重返德黑蘭。不過關鍵顯然還是在於,美國與伊朗的下一階段選擇。

從當前情況來看,談判障礙似乎聚焦「七天停火」的時程安排。華盛頓希望從第一天就開始核談判,德黑蘭卻堅持核談判應該在其他措施落實後,再從第七天開始。儘管雙方的時間表僅僅相隔六天,但這其實揭露已被戰爭大幅推升的溝通成本:雙方都希望在自己踏出「具有重大政治風險」的第一步前,先看到對方的誠意。

正如萬斯雖然親自致信伊朗、展現溝通意願,目標卻還是希望以對美國有利的方式重啟談判,所以從一開始就將伊朗核計畫納入其中;可是,德黑蘭方面也始終堅持,美國必須先採取措施放鬆海上封鎖並解凍資產,才有可能與伊朗進行實質的核談判。因此阿拉格奇雖然表示,德黑蘭仍致力於以《伊斯蘭堡諒解備忘錄》為基礎進行進一步談判,卻也強調在美國解除海上限制和釋放240億美元被凍結的伊朗資產前,伊朗不會單方面將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作為信心建立機制。

2026年10月28日,以色列耶路撒冷,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利庫德集團競選總部就全國大選票站調查發表講話。(Reuters)

伊朗的路線之爭還會繼續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反映伊朗自身的內部博弈。

根據官方報道,在10月27日與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雷扎伊的會議上,穆傑塔巴呼籲結束戰爭和當前動盪,同時堅持以伊朗提出的條件達成協議。隨後,主談派系便聚焦穆傑塔巴主張結束戰爭的談話內容,積極營造相關氛圍。

例如伊朗總統佩澤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就在會後第二天承諾,將執行最高領袖的指示,「我們應該進行談判,擺脫既不戰爭也不和平的局面」;改革派政治人物、前總統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顧問阿卜塔希(Mohammad-Ali Abtahi)也表示,伊朗應該進行「有尊嚴的談判」;與前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關係密切的溫和保守派前議員曼蘇爾·哈吉加特普爾(Mansour Haghighatpour)更稱,伊朗正面臨重燃戰火和達成協議的二選一,「國家利益決定了我們必須選擇,一條能夠以最小成本和損害實現我們目標的道路。」

與此同時,改革派報紙《東方報》(Shargh)也對當前外交僵局提出示警,表示在伊朗經濟面臨基本投入嚴重短缺的情況下,慶祝海峽的水雷爆炸和加劇地區緊張局勢,其實可能鑄成大錯。

顯然,主談派與改革派媒體的主要擔憂,就是長期對抗必然加深伊朗的經濟問題,同時推升戰爭風險。而這也不是完全沒有跡象,例如根據伊朗勞工通訊社11月2日報道,伊朗的社會保障組織退休人員已開始在德黑蘭、拉什特、克爾曼沙赫、阿瓦士、舒什等城市舉行示威,要求提高退休金、改善醫療保健服務,戰爭導致的經濟問題明顯正在反噬。

不過,正如主談派與改革派大力強調穆傑塔巴呼籲「結束戰爭」,保守派和強硬派同樣對於最高領袖講話進行了解讀,並指穆傑塔巴是在呼籲「強化伊朗地位,而非軟化要求」。

例如,伊朗議會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員會強硬派成員法達-侯賽因·馬利基(Fada-Hossein Maleki)就稱,解決舊僵局需要新戰略框架,包括強化伊朗的國防能力、解決經濟問題,並使伊朗為談判和軍事對抗做好準備;邁赫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也呼籲伊朗必須做好準備,抵禦持續外部壓力,包括期封鎖必然導致的經濟後果。

可以發現,由於講話本身引發了不同解讀,穆傑塔巴所謂「結束僵局」的呼籲,似乎無法有效解決伊朗內部圍繞「達成協議」的根本分歧。當然,在戰爭成本高昂、經濟持續惡化的背景下,主談派與強硬派的真正分歧,其實已經不在是否進行談判,而是伊朗應該在何種條件下進行談判。主談派、改革派視談判為緩解經濟壓力的關鍵,強硬派則持續強調威懾和抵抗,這就導致伊朗究竟能為協議做出多少讓步,呈現一片懸而未決的模糊。

而進入美國中期選舉以後的時空,這一切種種不確定性,或許都將迎來新一波衝擊與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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