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寺廟6成善信都是年輕人?佛學教授:他們躺平了還是感到焦慮

撰文: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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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慶,上海大學歷史系副教授,主攻明清禪宗史、近現代佛教史,近期成為頗受年輕人歡迎的學者,他的一檔佛學音頻節目,用曉暢的語言,撫慰了當代失意人的心靈。為什麼年輕人熱衷去寺廟?就算「躺平」了,為什麼還是感到焦慮?工作時總心神不安,怎麼辦?如何做到「放下執着」……

一條在上海大學鄰近的永福庵裏,見到成慶教授,底下滿滿當當的聽眾,從20出頭,到白髮蒼蒼,成慶教授的語調悠緩而鬆弛,「佛學並不是消極、遁世的,一個安頓身心的人,情緒上沒有過度糾結焦慮,在面對問題時,反而知道從哪裏下手,去改變自己跟他人的生活。」(點擊放大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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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成   慶 編輯:劉亞萌

01 年輕人去寺廟是在危機中尋找安慰

很多年以來,去寺廟的都是中老年人,去年春節開始,我在寺廟裏認識的一些師傅,他們發的照片裏,60%-70%的香客都是年輕人,我感到非常吃驚。年輕人求學業、事業比較多,甚至有人是買了彩票後過來祈福,婚戀方面求的少,我曾經開玩笑説,我在台灣看到很多月老祠,但內地的年輕人好像不太需要這個。

現在大家都感覺到自己好像漂浮的,尤其年輕人面臨着未來極大的不確定性的問題。那寺廟作為我們過去認為是一個充滿玄學、神秘感的空間,它突然提供了正常社會裡面提供不了的一種冥冥的安慰感。除了寺廟,年輕人還很關心星座、塔羅牌,甚至我有一個學生,在研究紫微斗數,給自己算命。我自己作為研究佛學史的人,這個領域此前一直是很冷門的,突然這兩年大眾開始關注這塊,我自己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聽複雜深奧的佛學。這説明時代的精神,發生了非常大的轉變。

過去40年,沒有戰爭、經濟高速增長、社會各方面都積極向上。我們幾代人,是時代紅利的受益者,80、90年代聽的歌曲、看的小説,都是充滿了對未來美好的想象。但現在,過去看上去可靠的事物都慢慢變得不穩定,比如曾經熱門的程序員職業和越買越漲的住房,現在變化了。父母總是告訴你,考上了985、考上了北大清華,你就穩了,這個敍事現在也不成立了。在別的國家也在發生類似的事情,比如説日本,以往像東京大學這樣好學校的畢業生,可以進入到一個大公司,被終身聘用,但這個制度現在也在崩潰,大量的都是「派遣制」。

如果從長程的歷史來看,過去這40年它反倒是一個特殊時期。我們追溯到100年以前的中國社會,是充滿了變動和殘酷性的。事實上,每個時代都會遭遇一個大的社會轉折,有的人運氣好,轉折發生在他後半生,有的人運氣差,20多歲就碰上了。這就是佛學裏面講的「無常」,意味着一切都處在變化之中。當然我們可以從社會、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思考怎麼提高就業率、怎麼改變分配結構,但從個體生命歷程來講,你的人生中必然要面對種種「不確定性」。

那怎麼應對呢?此時大家的第一反應,還是想要拼命抓住一些暫時看似還比較「穩」的東西,就出現了我稱之為「進入體制的踩踏事件」。太多優秀的985高校的學生,現在只要有個讀研的機會,他們就去,也不管學校怎麼樣,然後就是進一步考編、考公。不管能不能考上,確保我走在這條路上,三年、五年,就算頭破血流也不離開。這就好比是,你站在井下面,覺得這樣的生活好無聊好可怕,但是我給你一條繩子,你又覺得外面更可怕,又都退回井裏了。

從佛學的角度,面對「無常」,首先就是「接受」,你要勇敢的走出一步,接受這種多變的、充滿危機的生活。從我自己的經歷來説,我本來大學專業是電子工程,到電信局上班,之後來上海轉行,做了財經編輯,再又轉換軌道,讀了歷史系的碩士和博士,開始是研究近代政治思想史,後來慢慢又轉向冷門的佛教史。一個人在單一處境裏,是很難跳出去的。當你有這些生命閲歷的時候,你就知道在不同的活法裏,也可以過得很好,不會那麼不安。所以有年輕人跑到雲南、西藏去,我是支持的,因為要打破都市的、教育系統的限制,看看真正的社會。有時候它會摧毀你腦海裏對於文藝生活的想象,但這又未嘗不是另一種學習。

人的生命分為很多層面,需要訓練和學習,比如怎麼跟人交往,怎麼參加集體活動,怎麼面對疾病和死亡、理解失敗、解決跟父母的衝突……但這些是學校不教的。現在不單單是孩子的問題,父母也是「考試為上」的教育理念的犧牲品,以往卷奧數,現在卷夏令營,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去豐富一個孩子的整體生命。所以我覺得未來整個社會,可能都需要重新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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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為甚麼「躺平」了也還是會感到很焦慮?

「躺」其實是「卷」的鏡像,是一件事物的兩面,可以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你看到身邊一個人,他突然獲得很好的機會、得到什麼好處,你就產生一個很強的羨慕嫉妒,開始努力地去競爭,但發現你又競爭不了,然後你就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乾脆我也不幹了。現在有所謂的「全職兒女」,可能本來是學習成績很優秀的人,受挫後,就在家裏給父母做飯、做家務,然後拿點生活費。要麼非常有野心,要麼絕望、虛無,這就是佛學裏講的,陷入了「二元論」思想。

佛學裏面講「人生八苦」,是指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而「躺平」無非就是這種「求不得苦」的現代翻版而已。其實我們可以換一種心態,跳出「躺」或「卷」非此即彼的狀態,一切都有它背後的因緣條件,可以觀察在現有條件下我能做什麼,我能達到什麼,然後就去做那些事情。沒有情緒上過度的糾結焦慮,在面對一系列問題時,我反而知道從哪裏下手,去改變自己跟他人的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的社會奉行「優績主義」,依靠職業和工資來框定一個人的價值,然後相互比較,這是我們焦慮的根本來源。

我曾經提過一個觀點,就是今天互聯網大廠人失業,最大的衝擊不是説我沒錢了,沒錢可以降低生活標準。他不能接受的是,從一個大廠白領,突然進入到送外賣、開滴滴,他覺得落差很大,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挫折。但也許未來,我們絕大部分人都要面對升職和漲薪有限的局面,那這個時候,你的價值感要靠什麼來維持呢?所以我們今天的社會,需要一個很大的關於「自我價值」的觀念轉變。

今天大家把所有的職業都理解為,我在為公司打工。我賺了錢,拿貨幣去換取我要的服務,見到人以後,我們都是想屏蔽對方,這帶來的好像是輕鬆,但背後是一種極大的孤獨感和無意義感。你從本質上來講,沒有一份工作可以標準為絕對有價值意義的。做老師的,為了應對學校的要求,需要照本宣科地上課;公務員的工作,到後來可能會被很多人描述成機械地在處理一些文件……但在一些大的框架之下,我們總可以發揮主觀上的温情,去幫助別人。比如我的工作是擺個攤,賣幾塊豆腐,我為我的鄰居提供了新鮮的豆腐,別人都很喜歡,這本身是有價值的,這不僅是物的交換,背後還有一套情感的交換。

這就是佛學裏面很重要的一個事情,叫做「利他」,説起來這是我們傳統社會裏很根本的觀念,不過現在大家會覺得這個東西很陌生了。「利他」從人的本性來講是不划算的,但是它讓你與其他人產生互助關係和情感連接,提供的就是精神上的意義感,最終是可以「自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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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哪些具體的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安頓身心?

現在很多人,常常覺得人生好累、好苦,但實際上他遭遇到什麼大的人生悲劇嗎,比如出了車禍、家庭破產嗎,一般是沒有的。在互聯網出現之前,我們過去的人生是一步一步走的,你走一段,然後慢慢地撐開一片迷霧,看到下一步,再走。但現在的人,他在網上已經看完了其他人的人生,別人過着那麼幸福的生活,而自己相比較來説就顯得如此「卑微」,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非常空洞的別人生活的參照對象,它會帶來很強的人生苦感。

可是,互聯網就是有一種魔力,它的信息的高度豐富性,讓我們的心永遠是被外在的東西所牽引,失去自主性。我們常常把一本書、一場電影比作「夢」,很多你會看得非常感動。當代互聯網的運作邏輯,就是把人從一個夢納入到另一個夢裏面,讓你產生粘附性。尤其短視頻的「夢」,是非常易變的,你可以在5分鐘之內,體驗不同的人生,一會兒喜一會兒悲,一會兒感覺舒適,一會感到很難受。其實它對人是一個很大的消耗,你就被它吸進去了。

前不久有「秀才」那樣一個受到中老年女性歡迎的網紅,你從旁觀者的角度,會很難理解這種現象,但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夢」,這些女性進入了自己的「夢」裏,失去自主性了。所以現代社會裏,遠離互聯網的辦法,一個是少用手機,還有一個,就是你看這些信息的時候,可以明確知道這是一場夢,你就不會代入,這也是佛學裏講的「收攝」身心。當然這很難,需要進行認知和行為上的訓練。比如打坐、冥想,很多西方人把它當做安穩身心,甚至產生靈感的工具,像喬布斯這些人,是終身冥想。

我自己學習打坐,是在美國訪學期間,當時有些心理上的抑鬱,導致身體也開始出現問題。後來慢慢學習坐禪,確實幫我穩定住了情緒,甚至對我寫作博士論文都帶來很大幫助,所以這十幾年時間,我一直都在堅持練習。很多人認為佛學是消極的、遁世的,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一個安頓身心的人,他的心靈擁有了更多的空間和彈性,必然是積極的。

佛學思考的核心,並不是讓你放棄做什麼事情,而是當我們在處理各種問題的時候,我們情緒上,可不可以不用那麼的痛苦和煩惱?我知道我陷入了一個不公平的環境中,但是我能不能用比較不那麼糾結的心理,去處理這些生命中不可預料的事情?佛學裏常説「放下執着」,其實就是認真做,事情過了就過了,管它是榮還是辱,是好是壞,這樣的話你的人生反而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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