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時間2月24日晚，特朗普（Donald Trump）發表了他重新上任以來的首份國情咨文演說（按：去年的是國會聯席會議演說，不是國情咨文）。其內容一如所料新意欠奉。即便這次適逢美國立國250週年之際，特朗普也沒有高舉團結，繼續失實的自吹自擂、攻擊民主黨政治對手，並立意製造可供剪輯成短視訊在社交媒體上宣傳的片段（見下片）。

這場國情咨文演說乏善足陳，雖然當中穿插不少戲劇性場面，但以特朗普的標準來看，其實頗為沉悶。而他的演說長度也以1小時48分鐘打破歷史紀錄。沉悶和冗長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配搭。

美伊談判：特朗普想聽到「那句關鍵的話」

從國際政治的角度來看，人們最為關注的一個議題，就是美國會否向伊朗發動軍事攻擊。特別是，美伊雙方2月26日將會在日內瓦進行第三場談判。由於特朗普上周公開表示只會給伊朗10至15天時間達成協議，而其在中東地區規模達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來最大的軍事部署已然箭在弦上，這場談判可能就是決定美伊是戰是和的最後一場談判。

在國情咨文演說之前，有美國輿論甚至猜測，由於從議題上來看特朗普真的沒有什麼好談，他可能會借國情咨文的時機來向伊朗發動攻擊轉移視線。不過，最終此猜測沒有成事。

在其演說當中，特朗普雖然有提到伊朗，卻沒有告訴人們或暗示出任何新的資訊。他聲稱伊朗在過去的示威中殺死了3.2萬個示威者（按：伊朗人權組織統計的數字是超過7000人），還為阻止以伊朗殺死更多人而領功（「我們以嚴厲暴力的威脅阻止了他們把很多人吊死」），絲毫沒有為他自己鼓勵示威者上街、聲言美國支援將至、呼籲人們攻佔政府機構的言行所造成的無謂死傷表現出一點羞愧。

他重申美國（聯同以色列）在去年6月對伊朗的轟炸已經「完全摧毀」（obliterated）伊朗的核武計劃，指責伊朗想重新發展核武。然而，既然伊朗的核武計劃已被「完全摧毀」，只是「想」重新發展核武，為何特朗普要選擇今天這個時刻來給伊朗軍事威嚇的最後通牒？

特朗普的「完全摧毀」論，也跟其負責和伊朗談判的中東和平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日前言論相違背。威特科夫上周告訴霍士新聞台（Fox News），伊朗「距離獲得工業級別的核彈製造物料很可能只有一週之遙」。（按：事實上，伊朗已提煉的接近武器級別高濃縮鈾可能已被去年6月的美以轟炸埋藏地底。）

在國情咨文演說中，特朗普也聲稱伊朗已經發展出可以威脅歐洲、攻擊美國海外基地的導彈，而且正在建造很快就能夠打到美國的導彈。不過，根據去年美國轟炸伊朗的國防情報局（DIA）報告，假設伊朗有心發展軍事上可行的洲際彈道導彈，也要到2035年才能發展到出來。

對於美伊談判內容，人們認知當中一直有三大議題：核問題、導彈發展和對周邊國家親伊朗武裝的支持。伊朗只願談判，美國和以色列則三者也想伊朗作出讓步。

雖然特朗普的言論似乎顯示出他擔心伊朗的導彈能力，但在其國情咨文演說中，他對美伊談判提到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不要發展核武。「我們正在與他們進行談判；他們想要達成協議，但我們還沒有聽到那句關鍵的話：『我們永遠不會擁有核武器。』」

問題是，這個關鍵的話，伊朗幾乎每天都掛在嘴邊。遠的來看，在特朗普2018年退出的「伊朗核協議」（JCPOA）的第一段就已經有這一句：「伊朗重申，在任何情況下，伊朗都不會尋求、研發或取得任何核武器。」

近的來看，負責對美談判的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在特朗普發表國情咨文的同一天也重申：「我們的根本信念十分明確：在任何情況下，伊朗都絕不會研發核武器；同時，我們伊朗人民也絕不會放棄為人民利用和平核能技術成果的權利。」

沒有人能解答的問題：「為何是現在？」

也許，特朗普不只是要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還要求他們連民用鈾濃縮的能力也放棄掉？

可是，雖然美、以去年6月對伊朗的轟炸可能並沒有「完全摧毀」伊朗的核計劃，但其主要的鈾濃縮設施確實已被破壞。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格羅西（Rafael Grossi）10月也曾表示伊朗並沒有在提煉濃縮鈾（雖然伊朗若要重建一定程度的鈾濃縮能力只需數月時間）。

因此，要求伊朗放棄鈾濃縮，其實無異於要求他們放棄他們現在也沒有真的在做的事情。這當然是一個可以談判的條件，卻解釋不了特朗普此刻要脅馬上就要發動軍事行動的迫切性。

媒體報道指伊朗正要提交給美國的方案是由伊朗保留「象徵性的鈾濃縮」，例如是作為醫療用途的，給伊朗留個面子。美方官員也向媒體透露特朗普對此等提議持開放態度。

同時，相較於奧巴馬「伊朗核協議」的「日落條款」，特朗普要求的是一份「無限期」協議，永久禁止伊朗發展核武器。

但即使加上了這些伊朗方面的讓步，美伊能夠談成的核協議，其實同奧巴馬2015年達成的並沒有重大差別。

若然特朗普最終接受此等協議而退兵，這絕對解釋不了他為何要在2018年退出核協議、為何要選擇此刻來大軍壓境施壓伊朗讓步。

如果特朗普願意接受的不是這種「奧巴馬核協議2.0」，而是要伊朗限制其導彈發展，甚至放棄支持區內親伊朗武裝，這當然另作別論。

不過，伊朗導彈發展計劃是以數年十年計的事，並不構成即時威脅。而伊朗的區內武裝部署，若非已然倒台（敘利亞阿薩德政權）、被以色列打殘（黎巴嫩真主黨、哈馬斯）、不構成戰略性威脅（伊拉克親伊朗武裝），就是同美國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和平（也門胡塞組織）。

因此，即使特朗普想要的是施壓伊朗同意全面限制武力發展的「大Deal」，這也解釋不了為何特朗普要在此刻發動「不妥協就開戰」的施壓。

既血腥又荒謬

而且，根據美國媒體廣泛報道，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Dan Caine）一直在背後警告攻擊伊朗帶來的風險，而美方情報部門也不認為軍事行動會使伊朗就範。特朗普其後否定此等說法，稱凱恩認為若美國向伊朗開戰將能「輕易取勝」－－問題是，特朗普一直沒有清楚定義什麼才是「勝利」。

伊朗方面對於特朗普的真正意圖似乎也看不清。有英國媒體更引述知情人士消息稱，伊朗正參考委內瑞拉的做法，計劃向特朗普提出石油、天然氣、開礦權等經濟利益，希望能夠阻止特朗普真的向伊朗開火。

無論是戰是和，特朗普本年以來的伊朗政策已經變成了血腥的荒謬劇。若然特朗普決定開戰，血腥難以避免，而這場戰場將會是一場一邊開火一邊尋找開火目的的荒謬戰爭。若然特朗普同伊朗達成「奧巴馬核協議2.0」般的協議（或許再以一些伊朗經濟利益作「配菜」），這場和解背後卻是特朗普鼓勵之下數千名被殺示威者的血，換來的不是伊朗神權政府的更替或革新，而是儼如十年前的核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