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箭在弦上:伊朗局勢的三條出路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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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的最新統計,美國海軍和空軍在中東地區已經部署了大約200架各式軍機,當中包括兩架用來協調空中軍事行動的E-3空中預警機,以及超過20架空中加油機。航空母艦已有兩艘到場,大型水面戰艦有11艘,艦載戰機也有超過90架。

本周四:決定時刻?

此等規模是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以來最大的軍事部署,比起早前針對委內瑞拉馬杜羅(Nicolás Maduro)政府的加勒比海大軍壓境亦要大。CSIS分析認為,這次部署規模接近1998年美國連續四日轟炸伊拉克的沙漠狐狸行動(Operation Desert Fox)。當時的行動一共用了415枚巡航導彈和600個炸彈,打擊了97個地點。這似乎符合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針對性打擊伊朗政府或革命衛隊(IRGC)而非持續空襲的潛在目標。

根據《紐約時報》2月22日的報道,特朗普在上周的伊朗相關白宮會議中曾表示,他想先透過針對性的攻擊讓伊朗領導層理解到他們必須放棄製造核武器的能力,否則將會在未來幾個月進行一場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來推翻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政府。

上述的部署,似乎正中報道中的特朗普提議。

(CSIS, Gemini)

上周末來臨之際,美媒一度盛傳美國即將會在周末向伊朗發動攻擊。不過,這個周末來了又去,特朗普依然按兵不動。

美國和伊朗似乎還在尋找最後的可能妥協。

伊朗外交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22日表示德黑蘭正在準備一項提案交給美國,而美伊之間很可能會在本周四(26日)於日內瓦再次進行會面。上周,特朗普已經提出會給伊朗10至15日的時間達成協議。從時間點的角度來看,這場會面可能是美伊是戰是和的決定性時刻。

由於目前身處地中海的福特號(USS Gerald Fold)航空母艦被部署時間已長達8個月,非常接近一次部署期的上限,特朗普無論是否要打擊伊朗,都要在短時間內作出決定。

特朗普只要「贏」卻不知什麼算是「贏」?

針對伊朗,特朗普的最終目標並不明確,而且搖擺不定。

2026年2月17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美伊會談期間,於聯合國裁軍談判會議(Conference on Disarmament)特別會議上發表談話。(Reuters)

在去年12月底、本年1月初伊朗示威熾熱之際,特朗普似乎是想透過支持示威者來鼓動政權更替。直到本年2月中,特朗普還在說政權更替是「最理想的結果」(the best thing that could happen)。可是,特朗普本人和白宮高層都一直強調特朗普想要用外交方式達成協議,意味着他想要尋求的並不是政權更替,而是某種和伊朗核問題相關的協議。

特朗普要求的到底是什麼的一個協議?

他的口號式要求是「沒有核武」(NO NUCLEAR WEAPONS),但在伊朗始終公開否認他們是在發展核武的背景之下,特朗普的要求其實非常不清晰。

如果是恢復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監督、要伊朗放棄高濃度鈾提煉的話,這同特朗普2018年單邊面退出的奧巴馬(Barack Obama)時代「伊朗核協議」(JCPOA)並無實質差異,因此特朗普很難自圓其說。

2月22日,特朗普的中東和平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又重新提到「沒有鈾濃縮」(no enrichment)的條件,也就是連用於核能發展的自主鈾濃縮能力也不能容許。但一直以來,伊朗強調民用核能力是其依據《核不擴散條約》(NPT)得來的國家權利,不能放棄。阿拉格齊在同一天也在美國電視台上重覆了這一點。

2026年2月19日,美國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在華盛頓特區的美國和平研究所(U.S. Institute of Peace)出席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成立會議。(Reuters)

而除了核問題之外,在以色列的強烈要求之下,美國也希望能在同伊朗的協議之中限制伊朗的彈道導彈數目和射程,並促使伊朗放棄支持區內親伊武裝組織,如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組織、哈馬斯等。對於這兩項要求,伊朗的立場是一貫的不會談。

如果沒有上述這些條件,特朗普確實很難向國人說明他跟伊朗達成的協議為何比奧巴馬的為佳。

整言而言,特朗普要的就是「贏」。到底「贏」的具體條件是什麼,可能連他本人也未想清楚。威特科夫22日在霍士新聞台(Fox News)接受訪問時便稱,特朗普「很好奇……為何(伊朗)還沒有投降(why they haven't capitulated)」。

哈梅內伊準備當「殉道者」?

對伊朗而言,能夠用外交手段阻止美國發動攻擊,當然是好事。可是,美國對伊發動軍事行動,對伊朗神權政府而言,也是一個「擊敗」美國的契機--無論是針對性的轟炸,還是着意推翻政權的大規模攻擊,如果伊朗持續不屈服而能迫得特朗普收手,即使伊朗要付出慘重的物質和人命代價,對於依靠反美反以色列維持自己合法地位的伊朗政府而言,也是值得的。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關係學院的伊朗專家Vali Nasr便向《紐約時報》稱,現年86歲的哈梅內伊「預期他將會成為殉道者,心中所想的是:『這是我的體制與我的歷史遺產,我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2月17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德黑蘭發言。(Reuters)

《紐約時報》的報道引述6位伊朗官員消息稱,伊朗正以「美國軍事打擊是無可避免和即將來臨」為行動基礎。該國已經在靠近伊拉克西部邊境和波斯灣的海岸部署導彈,分別可用來打擊以色列和美國在阿拉伯半島上的軍事基地。同時,哈梅內伊亦已下令要為他親自任命的軍事和政府職位建立多達四層的繼任順位,準備好應付來自美國或以色列的高層刺殺行動。

軍事反擊和權力繼承都安排妥當,可見伊朗已經準備好要面對美國的軍事攻擊。

在中東美軍部署箭在弦上、特朗普對伊目標搖擺不定、伊朗應戰「成功」門檻甚低並做好準備的背景之下,未來局勢發展大概有三種可能。

三種可能

首先,也是最佳的出路,就是特朗普和伊朗都找到各自的下台階:特朗普能夠談成一個比奧巴馬時代「更佳」的伊朗核協議;而伊朗則能夠以保留鈾濃縮能力、不談導彈和區內親伊武裝而換取到美國同意解除一定程度的制裁。

這種中間路線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的。其中一個據報由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格羅西(Rafael Grossi)提出的折衷方案,就是由伊朗放棄所有鈾濃縮,除了上世紀60年代巴列維王朝時代由美國提供、用來生產醫用同位素的德黑蘭研究反應堆(Tehran Research Reactor)所需要的低濃縮鈾。

2005年6月1日,伊朗員工於在德黑蘭阿米爾阿巴德(Amir Abad)區的核研究中心專注地工作。這座研究設施配備了一座由美國捐贈的5兆瓦研究用反應爐,象徵伊朗正式踏入核科學領域的第一步。(Getty)

如此一來,特朗普可以宣稱經過他多年努力、2025年破天荒轟炸伊朗核設施,再到如今武力威脅之下,終於取得「重大勝利」,一了百了解決伊朗核問題,完勝奧巴馬的「伊朗核協議」;另一方面,伊朗神權政府也可表明伊朗不必放棄民用鈾濃縮的權利就交換到美國逐步解除制裁,而伊朗問題的外交解決也證明了伊朗太過「強大」,連特朗普也不敢動手。

類似的中間路線固然存在,但雙方都要作出實質讓步--有時候,「雙贏」的前提就是雙方都沒有贏很多--無論是特朗普,還是伊朗當局,若非別無選擇都很難會願意接受此等折衷。

其次,就是特朗普再次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會退縮」之意),最終決定自己找一個下台階--類似上月針對伊朗示威一般--不用伊朗作出任何實質讓步就決定不作出軍事打擊。這可能是以接近類似奧巴馬「伊朗核協議」的條款來遠成一定程度的降溫,但不解除美國對伊制裁,且為了面子考慮,特朗普可能會繼續以言論作出軍事威脅,將伊朗問題包裝成他還會着手處理的一種「未解決」。

2026年2月20日,福特號被看到穿越直布羅陀(Gibraltar)海峽。(Reuters)

不過,特朗普再次TACO的可能性甚低--畢竟無論在言論上,還是軍事調動上,特朗普已經對迫使伊朗屈服下了重注。如果最後事情不了了,場面將會非常難看。

然而,根據《紐約時報》的報道,在白宮相關的會議中,往日曾經向特朗普保證擄走馬杜羅行動成功機會很高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Dan Caine),對於伊朗卻不敢作出類似保證。

特朗普此刻可算是騎虎難下,只能在戰爭豪賭和比一般TACO更難看的TACO之間作出選擇。

最後,當然就是開戰。

根據CSIS的分析,美軍現時的中東部署可向伊朗發動50至100枚的戰斧巡航導彈(Tomahawks)作為針對性打擊。而雖然大量運輸機正在中東活動,但它們只用於運送軍備而非人員,地面入侵幾乎不可能。由於美國缺乏當地部署的特種部隊和在地人員,且德黑蘭遠離海岸,類似擄走馬杜羅的特別行動幾乎不可能。

截至2月15日的美軍部署圖。(X@ianellisjones)

同時,現有的中東軍事部署規模並不足夠帶來伊朗的政權更替。雖然此刻的部署規模已經是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來最大,卻依然遠遠小於2003年,以至1991年第一次海灣戰爭的部署。CSIS的分析認為,現時的規模連持續數周的戰爭也不足應付。

因此,所謂的開戰,很可能就是針對性的打擊。

第一種對象,就是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本人,以及伊朗的政府高層。其目標很可能就是部分複製「委內瑞拉模式」(按:即殺死而非生擒),透過領導層的變換來使伊朗全面接受美國的要求,正如馬杜羅的副手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今天正在委內瑞拉所做的一般。

這有兩大問題。其一,任何建制內部能夠掌權的人物,幾乎都難免同最近的示威血腥鎮壓有關,新政權難以服眾。

其二,建制內部能夠掌權的人物,即使是在伊朗語境當中的溫和派,也有頗為強烈的反美傾向,要他們在有宗教領袖地位的哈梅內伊被殺之後同美國和好,在政治上和情感上也有極大困難。

相對於本來其實不太反美、也沒有針對美國的宗教狂熱的委內瑞拉,要在伊朗複製另一個「羅德里格斯」有重大困難。

德黑蘭一座建築物上印有反美標語。(Reuters)

第二種對象,就是伊朗的軍事目標,當中包括革命衛隊的地方總部、革命衛隊的領導層、導彈相關目標、剩餘或已被局部重建的核設施,甚至是伊朗軍隊(不同於直接聽令最高領袖、資源遠勝軍隊的革命衛隊)。

這種打擊一方面符合美國政府針對伊朗核計劃、導彈計劃和對區內親伊武裝援助的要求,能夠直接破壞這三個方面的伊朗政策,另一方面也符合特朗普據報先以針對性打擊來迫使伊朗在談判桌上接受美國要求的想法。

問題是,針對性的打擊很難讓已準備迎戰的伊朗屈服。如果特朗普繼而進一步升級軍事行動,改以政權更替為目標,結果很可能是將伊朗逼上絕路,把所有導彈都拿出來還擊美國。近日有報道更引述美西方官員消息稱,他們正在擔心伊朗會在歐洲和中東地區向美國目標發動恐怖主義式的襲擊,作為一種不對稱戰爭手段--類似做法,俄烏近年都一直使用,要完全防止幾乎不可能。

若然如此,即使特朗普不像入侵阿富汗、伊拉克那樣派出地面部隊,向伊朗開戰依然有可能讓美國泥足深陷,只不過「深陷」的形式不一樣而已。

三條可能出路之中到底特朗普會選擇哪一條,我們很快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