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6月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起，兩國就開始反覆犯規的底線試探。其中，黎巴嫩戰線因為牽涉以色列，從一開始就是風險極高的博弈場；如今，作為美國解凍資金、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基礎的海峽局勢，也隨著各方分歧出現巨大震盪。

最一開始，是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在6月23日飛抵阿聯酋時強調，美伊最終協議絕對不會允許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收取費用，海灣國家也不會同意；但與此同時，伊朗已與阿曼持續討論未來收費機制，並且嘗試徵詢周遭國家意見，伊朗首席談判代表、議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也在23日稱，「所有人都必須明白，海峽的管理方式絕不會回到戰前。」

6月24日起，雙方開始了各自施壓。例如特朗普（Donald Trump）忽然就在Truth Social上表示，伊朗已告知美方，不會向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徵收任何費用，「如果這是不實資訊，談判將立即終止」；伊朗革命衛隊則在25日警告，一些機構在未與伊朗協調的情況下，宣佈了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新航線，「但只有經由伊朗指定航線，才能安全通過海峽，任何未經伊朗協調而宣佈的新航線均不可接受，並存在安全風險。」

於是魯比奧25日再度強調，美國有意與伊朗達成停戰協議，但「並非不惜一切代價」，美國堅決反對伊朗在海峽向商船徵收通行費；接著就是25日的阿曼水域船舶遇襲事件，迫使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一度暫停撤離海峽600艘被困船隻、逾1萬名滯留船員的計劃。

隨後特朗普斥責這是對停火協議的「愚昧違反」，美國則在26日對海峽週邊的伊朗軍事目標發動空襲，結果引發伊朗革命衛隊攻擊巴林美軍設施；27日，伊朗再對一艘海峽油輪發動無人機襲擊，引發美國又對伊朗儲存導彈和無人機的設施、沿海雷達站進行打擊，伊朗則隨後打擊科威特、巴林美軍基地進行報復。

顯然，除了風險極高的黎巴嫩戰線，美伊圍繞海峽的「延長賽」，也正在掏空根基不穩的停火談判。

開放海峽只是起點

而各方之所以對峙海峽互不相讓，關鍵就是霍爾木茲本身的牽一髮動全身：2026年2月戰爭爆發前，海峽每日約能通行100艘船隻；衝突發生後，運量直接暴跌至約每日6艘，並且導致了持續數月的能源危機，同時衝擊全球供應鏈。正因如此，伊朗干擾海峽所能收穫的，其實不只未來潛在的收費空間，還有當下便能發揮效力的談判槓桿。

只不過這也同樣預示，干擾海峽的後續效果，包括供應鏈轉移、避險操作，其實很難在短時間內迅速回彈。說得更直接，如今美伊雖以諒解備忘錄協調開放海峽，卻無法瞬間消解戰爭衝擊。

首先，只要水雷與襲擊風險仍在，船隻就很難安心運行，保險費用也將居高不下，同時鞏固繞道與轉運現象，而且種種環節相互連動：清除水雷不僅需要伊朗配合，更需要時間執行；水雷與襲擊導致的安全風險，則已迫使戰爭風險保費從衝突前船舶價值的0.25%飆升至3%至8%。

而費用飆升促成的航線移轉現象，又會迫使傑貝阿里、科倫坡、新加坡、丹戎帕拉帕斯等轉口港吸收大量分流貨運，導致二次擁堵；此外海峽受阻導致大量滿載貨櫃滯留海灣，也就必然衍生大量空櫃滯留科倫坡等轉運樞紐和歐洲碼頭。以上種種，都不是開放海峽本身，就可以短時間改善的現象，而是需要數月以上的緩慢調整。

更早的紅海危機就是例證。2025年9月，胡塞武裝在連接紅海、亞丁灣和印度洋的曼德海峽發動最後一次航運攻擊後，便於11月11日正式宣布停火。但截至最後一次襲擊發生後的第100天，蘇伊士運河運量仍比危機之前的水準低了60%，甚至在2026年伊朗戰爭爆發後再受衝擊。基本上這就證明，存在風險的航道本身，將會不斷催化航線與供應鏈的避險趨勢。

當然，開通霍爾穆茲海峽的當務之急，是協助滯留船舶成功出航，至於航線與供應鏈的再調整，其實需要更多後續安排的配合。根據標普全球能源公司（S&P Global Energy）的6月25日報告，本月累計有551艘船舶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船舶日均通航量已恢復至衝突前水準的約57%，其中6月24日共有78艘通過，創下伊朗戰爭爆發以來單日最高通航記錄，原油價格也因此回落至戰前水準。

而這背後，基本反映博弈各方的操作槓桿與極限試探：美國希望用解凍資產、核談判掛勾解除制裁，迫使伊朗盡可能延長與擴大海峽暢通；伊朗則有意利用石油出口豁免、資產解凍的緩衝，持續推進戰爭籌碼的彼此掛勾，包括用美伊談判掛勾停火議程、用海峽問題連動黎巴嫩局勢、用戰火復燃施壓海峽議題；身為海灣國家的阿曼則大玩「兩面手法」，既與伊朗商談日後的「海峽控制機制」，又與國際海事組織在23日宣布啟用海峽南部的靠近阿曼一側航道，據報這也正是導致海峽運量回升的關鍵：24日通過海峽的78艘船中，有33艘使用這條不在伊朗規劃內的新航道。

正因如此，伊朗革命衛隊才會在25日警告，「只有經由伊朗指定航線，才能安全通過海峽，任何未經伊朗協調而宣佈的新航線均不可接受，並存在安全風險。」顯然，海峽局勢正在進入「賭你不敢」的延長賽：美國、阿曼、市場都賭伊朗不會冒著戰爭風險，強勢再干預海峽；伊朗則賭各國會出於恐懼戰火復燃的心理，被迫接受自己控制海峽的既成事實。而這種相互豪賭的試探遊戲，直接導致了美伊當前的再度開火：伊朗襲擊船隻，美軍則擊落伊朗無人機，並對伊朗的海峽沿岸設施發動空襲，結果伊朗也隨後打擊各地美軍設施。

可以這麼說，海峽的開放只是起點，後續運量的增減、供應鏈的再調整，其實都取決於一個關鍵：圍繞海峽的多方博弈，能在多大程度上鞏固當前停火、擴大自由航行的範圍與時程。而當前的美伊的再交火，其實正讓一切蒙上陰影。

僵局如何發展

歸根結柢，海峽僵局其實沒有隨著美伊達成協議消融，而是沿著所謂「60天談判期」開始了新一輪博弈。

其中，伊朗的考量顯而易見，那就是即便強硬派、溫和派的立場不盡相同，但從國家整體的外顯行動來看，伊朗要的就是盡可能推進對於海峽的控制，並且設法在「60天談判期」後，真的達成控制、管理並收費的戰略目標。

而這一操作的背後邏輯也很直接：將海峽當成談判槓桿，並用新收入緩衝制裁壓力。根據《華爾街日報》6月25日報道，伊朗方面已經估計，對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保安及環境服務收費，能為國家帶來每年400億美元的收入。正因如此，伊朗已開始向周遭國家推銷相關規劃，目的就是讓海灣鄰國同意自己對於海峽的控制，甚至加入協議、分享收益。

當然，從美國的視角來看，華盛頓很難輕易讓步。一來，有鑑於伊朗革命衛隊是主導石油出口、控制海峽的最關鍵勢力，未來伊朗的海峽收費規劃一旦成真，這些費用無疑將直接惠及革命衛隊，進一步鞏固後者在伊朗內部的「國中之國」角色；二來，如果默許伊朗控制海峽，後續談判可能都將投鼠忌器、受制於人，包括核談判與黎巴嫩戰線。

接著就是位處美伊之間、依靠能源出口賺取大量利益的海灣國家。基本上，這群國家必須在兩種情境間求取平衡。第一，如果不與伊朗合作、又或是美伊僵持導致海峽再被封鎖，海灣國家的石油出口可能再度受阻，影響國家收入與財政赤字；第二，如果選擇與伊朗合作，海灣國家就必須付出通行費成本，但這至少確保了石油出口的順利進行。

簡單來說，只要石油供應恢復，世界經濟基本不會受到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費影響，因為主要負擔並不由全球消費者吸收，而是落在出口石油經過該海峽的海灣國家身上；但即便如此，這至少好過石油出口的「此路不通」。當然，對海灣國家來說最理想的情境，還是伊朗放棄控制海峽，自己也因此能夠不受阻礙、不付出額外成本出口能源。

基本上，伊朗最一開始的如意算盤可能如下：藉由停火談判，獲得美國對於伊朗海峽控制權的默認。但從當前發展來看，美國顯然不照其劇本出演，於是伊朗便轉用另一種劇本，也就是逐漸重回過往情境，開始攻擊過境船隻，其實就是要用可信威脅來持續干擾海峽。

而如果情況持續升級，導致海峽再度重回封鎖狀態，對於即將通過海峽的船隻來說，其實存在四個基本選擇。第一，向伊朗支付費用，換取安全通過；第二，拒絕向伊朗支付費用，並選擇繞道而非通過海峽；第三，通過某個政府與伊朗達成雙邊協議，使船隻能夠免費通過海峽；第四，冒險嘗試通過海峽。

基本上，選項一只要規模夠大，其實就是默認伊朗對海峽的控制，但這也必然面臨美國反制，不論是打擊伊朗或封鎖港口；選項二則體現前述的繞道與避險趨勢，可是這就意味更高的航運成本與時間需要；選項三與四即便可以偶爾成功，卻也根本無法大規模執行。

而從當前的各方互動來看，伊朗試圖在海峽收費的計畫可能會失敗，因為各國至今都沒有公開響應伊朗的控制計畫，阿曼則如前所述「兩隻腳走路」，既與伊朗協商海峽管理，又與美國合作開闢新航道；可是即便收費計畫失敗，這也不等於伊朗無法控制海峽，因為許多船舶即便不願向伊朗支付費用，卻也還是要設法冒險硬闖、私下交涉，又或是被迫繞道。歸根結柢，伊朗只要還有能力發動襲擊，海峽就不等於回到過去。

因此，在戰火復燃、不確定性飆升的當下，各方或許都要冒險「兩隻腳走路」：伊朗如果還寄望後續談判解禁更多制裁，恐怕就不能為了控制海峽無限升級衝突；美國如果不樂見大戰徹底炸裂，恐怕也要在軍事動作上有所節制；各國短期內還是要設法疏通海峽滯留船隻，長期則不能放棄避險與繞道規劃，例如阿聯酋當下就已推出「零霍爾木茲依賴」（Zero Hormuz Dependency）計畫，要用擴建東海岸港口擴建、加速興建第二條平行輸油管（預計2027年完工）、強化鐵公路網絡，完全排除對霍爾木茲的依賴，其實也就是徹底不支持伊朗的收費規劃。

顯然，霍爾穆茲海峽的新樣貌，也將由各方博弈持續形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