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車企因中國陷入死局? 吸納中方資本或成再工業化出路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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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一種方便但智識上極其懶惰的敘事,牢牢佔據了布魯塞爾、巴黎和柏林的權力中心。他們的故事是這樣的:歐洲引以為傲的汽車與工業部門,正遭受一場生死攸關的「中國衝擊」(China Shock):由國家補貼撐腰的中國電動汽車和清潔能源基礎設施如海嘯般湧來,威脅要讓西方企業破產。所以,他們開出的藥方是:築起一道由反補貼稅、監管紅線和激進保護主義構成的防禦高牆,以守護歐洲製造業。

這種敘事不僅是錯誤的,更是危險的。歐洲並非在承受一場外部貿易衝擊,而是在一場自找的經濟疾病中苦苦掙扎。布魯塞爾所謂的「不公平的中國競爭」,實際上是金融主導下「去工業化」的可預見最後結局。四十年來,歐洲金融資本系統性地將自身工業基礎獻祭於短期股東回報、股票回購和股息分紅的祭壇之上。如今,中國本土民營企業在創新能力和規模上都超越了西方老牌品牌,歐洲精英們便跑向國家尋求保護。

保護主義救不了歐洲,它只會把這片大陸變成一座工業博物館。反過來,當下流行的另一種論調:歐洲應該「強迫」中國企業接受強制性合資和技術轉讓。這毫無疑問是一種高估自身能力的妄想。在衡量輕易開啟貿易戰的災難性代價後,布魯塞爾會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向中國發號施令的籌碼。

歐盟旗幟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歐盟總部外飄揚。(新華社)

歐洲無法脅迫中國資本,它必須積極地吸引中國資本。通往未來的道路在於重啟陷入停滯的《中歐全面投資協定》,並利用它將歐洲打造成全球最具吸引力的目的地,讓中國貿易順差得以轉化為固定資本形成。

兩個時代:從學生到老師

要理解歐洲的籌碼為何蒸發殆盡,必須回溯西方汽車製造業與中國打交道的41年歷史。這段傳奇始於1984年10月,大眾汽車簽署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合資合同,成立上海大眾。當時,全球業界對此深表懷疑。中國很窮,缺乏基礎設施,也沒有私家車市場。

1983年4月11日,上海第一輛大眾汽車Santana。(上海大眾官網)

在這段關係的頭三十年裏,格局完全是殖民主義式的。在中國強制要求的50:50合資規則下,歐洲老牌品牌從蓬勃發展的中國國內市場攫取了數十億歐元利潤。西方高管們心安理得地假定:他們將永久壟斷高利潤的知識產權,比如設計、工程和品牌溢價;而中國將永遠只是低成本的裝配線。這種安排在西方各國的首都被認為是一種雙贏的全球化故事。西方政府在那個年代幾乎從不抱怨中國的國家補貼,因為它們自己的跨國公司才是主要受益者。

然而,大約在2015年前後,結構性現實發生了根本性逆轉。意識到自己在複雜內燃機工程上永遠無法超越歐洲後,中國規劃者推出了《中國製造2025》藍圖,將整個工業體系轉向新能源汽車,也就是定義現代交通的純電動車、插電混動車和清潔能源供應鏈。

這標誌着從外資主導的出口模式,向本土引領的國內巨頭的轉型。2015年之前,外商在中國運營合資企業或獨資子公司的跨國公司佔中國製造業出口總值的近60%。到2026年,這一格局已完全逆轉。如今,中國民營企業貢獻了中國出口總值的約65%,而外資份額已暴跌至僅22%。

《中國製造2025》藍圖的出台標誌着從外資主導的出口模式,向本土引領的國內巨頭的轉型。(Reuters)

這種轉變在歐洲插電混動(PHEV)市場上表現得最為刺眼。比亞迪、奇瑞、上汽等中國本土品牌,如今主導着湧入歐洲港口的車輛大軍,它們戰略性地遊走於關稅格局之間,拿下了歐洲插電式混合動力汽車三分之一以上的銷量。中國「學生」已經完全吸收了西方的製造技術,再配上電池技術和供應鏈領域的全球主導優勢,正將先進汽車出口回當初教它們造車的歐洲本土市場。

衰落的微觀經濟學

西方對中國國家補貼突然爆發的道德義憤,恰恰掩蓋了歐洲工業衰落背後真正的罪魁禍首:歐洲工業資本的金融化。當中國企業持續不斷地將每一分現金流在國家導向的銀行信貸加持下,再投資於垂直整合、鋰礦和自動化生產線時,歐洲工業巨頭正被追求短期收益的金融食利者們掏空。

要追溯這種衰落的深層病理,必須重温卡雷爾.威廉姆斯(Karel Williams)及其合著者在其開創性著作《汽車:歷史與前景分析》中提出的基礎性微觀經濟學批判。威廉姆斯等人通過考察戰後英國和歐洲汽車製造業的衰落,對照日本大規模生產的迅猛崛起,證明了工業競爭力的勝負取決於三個結構性層面:流程設計、市場規模和市場適配性。將威廉姆斯的命題更新到2010年後的時代,歐洲當年敗給日本的歷史,與如今在中國面前的潰敗,其相似程度令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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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們可以將歐洲有缺陷的流程設計,與中國汽車行業走向垂直整合的軌跡做一對比。威廉姆斯等人指出,這種割裂使西方工廠難以形成高產能利用率和靈活、精益的生產流程,並推高了結構性盈虧平衡點。2010年以後,歐洲老牌整車廠不僅沒有解決這一歷史性缺陷,反而為了提高短期資本回報率(ROCE),將關鍵零部件和生產環節進一步外包給龐大而脆弱的全球供應商網絡,使供應鏈日益碎片化,結構性低效進一步加劇。

中國民營車企則選擇了相反的路徑。過去十年,當歐洲企業將大量資金投入股票回購時,比亞迪等中國企業加速推進垂直整合,從產品設計階段就圍繞高產能、自動化生產流程進行佈局,並將電池、電力電子、晶片等關鍵零部件納入內部生產體系。通過將整車設計、車間物流和零部件製造重新整合,中國企業既降低了外部採購的層層加價,也緩解了供應鏈割裂造成的效率損失,從而突破了西方汽車工業長期面臨的「流程設計」瓶頸。

當歐洲企業將大量資金投入股票回購時,比亞迪等中國企業加速推進垂直整合。(比亞迪官網)

其次,看看2008年後緊縮政策導致歐洲國內市場萎縮的現實。威廉姆斯等人強調,對於自動化程度高、固定成本沉重的製造業而言,一旦缺乏穩定的大眾市場,工廠便難以維持較高的產能利用率,利潤率也會隨之迅速下滑。

然而,2008年金融危機後,歐洲經歷了長期而嚴厲的財政緊縮、工資停滯和公共基礎設施衰敗,持續壓制本土購買力,使維持大規模生產所需的國內市場逐漸萎縮。與此同時,中國通過宏觀經濟刺激和國家引導的銀行信貸,大力培育新能源汽車國內大眾市場,為產業擴張提供了充足需求。

在這種分化之下,歐洲汽車製造商越來越依賴面向中國等外部市場的高利潤豪華車出口,以維持其龐大的企業架構,卻進一步忽視了本土大眾市場的健康。結果是,歐洲整車廠一方面失去了分攤固定成本所需的基礎需求,另一方面又被迫依靠少量高價車型維持利潤,最終陷入產能利用率下降、單位成本上升和國內市場進一步萎縮的惡性循環。

歐洲汽車製造商越來越依賴高利潤豪華車出口,忽視了本土大眾市場的健康。(Reuters)

第三,在市場適配性和品牌信任方面,歐洲汽車工業日益暴露出嚴重缺陷。威廉姆斯等人將「市場適配性」定義為一種嚴格的製造紀律,即以合適的價格向普通消費者提供合適的汽車。然而,2010年後的歐洲汽車資本逐漸喪失了這種紀律。在金融化食利者對短期回報和高利潤率的追逐下,歐洲品牌形成了明顯的「溢價偏見」,放棄價格親民的掀背車、小型轎車等大眾市場車型,轉而集中生產體型笨重、定價高昂但利潤率更高的SUV。這種對低銷量、高溢價車型的依賴,使歐洲車企與普通消費者日益脱節,也削弱了支撐完整汽車工業生態所必需的大眾市場基礎。

與此同時,歐洲汽車業的品牌優勢也遭到嚴重削弱。2015年大眾「排放門」造假醜聞,不僅重創了這家德國汽車巨頭數十年積累的品牌信譽,也動搖了歐洲汽車工業長期建立的工程可靠性和技術領先敘事。市場適配能力下降與品牌信任危機相互疊加,在歐洲市場留下了巨大的產品空白。恰在此時,奇瑞、比亞迪等中國本土品牌憑藉價格更具競爭力、技術配置更先進的大眾化車型進入歐洲,迅速填補了歐洲傳統車企主動放棄的市場空間。

簡而言之,2008年後的歐洲緊縮政策碾壓了大眾市場需求,再加上食利者的利潤偏見,導致了對定價過高的豪華SUV的偏重。而大眾「排放門」等醜聞,則摧毀了品牌信任和技術領導力敘事。

為給威廉姆斯命題的微觀經濟學分析提供實證支撐,並說明流程設計、市場規模和宏觀經濟政策如何共同影響工廠效率,下表對比了2015年以來歐洲與中國汽車製造業的產能利用率。在汽車行業,75%至80%的產能利用率通常被視為結構性盈虧平衡區間;一旦低於這一水平,機器折舊、工裝投入和廠房管理等固定成本便難以得到有效分攤,企業單位成本上升,利潤率也會隨之迅速惡化。

十年前,歐洲老牌工廠依靠高端產品的強勁出口維持滿負荷運轉;中國擴大本土汽車工廠產能,滿足中產階級爆發式增長的消費需求。到2017年,雙方產業策略開始出現明顯分化。歐洲迎來周期性生產峰值,而中國大批新能源汽車新入局者集中湧現,暫時拉低了全國平均產能利用率。

21世紀10年代末期,受2008年後緊縮政策與結構性高端化偏向影響,歐洲本土市場需求陷入停滯。與此同時,中國大力推進行業整合,出清汽車殭屍工廠。2021年,歐洲供應鏈危機開始顯現。歐洲的外包策略在晶片短缺危機中反噬自身,大量裝配線被迫停工。同一時期,比亞迪等完成垂直整合的中國民營企業依靠自研自產晶片穩住生產。

2023年全球走出疫情陰霾,一場結構性分化徹底顯現。受高企且缺乏競爭力的能源成本拖累,歐洲汽車產量未能恢復至疫情前水平;而中國本土新能源車企實現規模化爆發,抵消了外資老牌合資企業的產量下滑。

2025年,格局徹底反轉:歐洲墜入結構性危機,多家工廠接連關閉。中國則依靠大規模出口,疊加淘汰落後汽車產能,穩住了汽車行業整體產能利用率。

中國依靠大規模出口,疊加淘汰落後汽車產能,穩住了汽車行業整體產能利用率。(新華社)

到2026年年中,新的產業格局已然定型:歐洲超過45%的汽車產能處於閒置狀態;中國本土民營龍頭企業的新能源自動化裝配線運行在接近最優產能水平,而在華外資合資企業則承擔起本土市場產能利用率不足的主要後果。

正如威廉姆斯等人提出的觀點:倘若工廠佈局與供應鏈體系無法保證高產能利用率,企業就無法分攤固定資本成本。2025到2026年,歐洲工廠產能利用率跌破55%,而生產的每一台汽車都在實實在在地虧損。歐洲整車廠商試圖通過主攻高溢價高端SUV來化解困局,但此舉進一步壓縮了可觸及的大眾市場空間,使其陷入低產量、高成本的死亡螺旋。

西方政客拿中國整體產能數據指責中方「傾銷」,但剖析內部微觀經濟可以看到,中國汽車產業是一套雙軌運行體系:

.傳統落後產能板塊:國內閒置產能集中在轉型電氣化失敗的外資老牌合資企業(如上汽大眾)以及國有傳統車企,這些企業產能利用率僅維持在難以為繼的40%到50%。
.民營龍頭板塊:帶動出口熱潮的本土民營企業(比亞迪、奇瑞、寧德時代),其高度自動化、垂直整合的工廠產能利用率遠高於80%的盈虧門檻。它們並不需要國家兜底續命;其流程設計天然帶來極強成本優勢,足以輕鬆消化關稅帶來的成本壓力。

十年間,歐洲汽車行業產能利用率從85%暴跌至53%,這一數字正是能源危機與食利資本危機在數據上的具象體現。下文將要談及的工業電價高企,使得歐洲零部件供應商難以為繼,工廠接連關停,裝配線被迫閒置。歐洲並非輸在對手補貼更多,而是敗給了一套運轉在最優規模下的產業體系帶來的結構性硬實力。

數據呈現出的結構性分化印證了威廉姆斯的理論,同時戳破西方鼓吹的「產能過剩」敘事。2026年歐洲汽車產業產能利用率跌至53.5%,已經進入無法生存的成本懲罰區間。歐洲老牌整車廠將流程設計拆分給龐雜的一二級外包供應商網絡,面對需求波動時,沒有能力動態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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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中國,產業呈現雙軌特徵。全國約73%的整體產能利用率,被上汽大眾、長安福特這類外資老牌合資企業嚴重拖累;受消費者拋棄傳統汽車型影響,這類企業產能利用率僅35.5%。

與此同時,比亞迪、奇瑞等中國本土民營龍頭,其新能源汽車自動化垂直整合產線接近最優產能,2026年產能利用率達87%。它們並不需要國家人為輸血續命;自研電池電芯、統一軟件定義整車架構、柔性車間自動化這套優越的流程設計,使其可以持續分攤固定運營成本,輕鬆對沖外國設置的關稅壁壘。

想要理解歐洲工業為何在上述壓力下走向崩塌,就要看電網背後的經濟賬。歐洲工業電價形成結構性高位,已經是中國、美國基準電價的三至四倍。在當下主流宏觀討論中,能源成本常常被視作次要變量,認為依靠能效提升就可以對沖能源成本。但這是對製造業底層物理邏輯的嚴重誤解。高昂電價是摧毀工業競爭力的致命殺手,它對價格的影響如同累進式稅收,作用於整條價值鏈的每一個環節。

中國光伏質優價廉。(新華社)

以現代電動汽車或者工業機牀的生產鏈條舉例:生產並不始於自動化裝配車間,而是始於冶煉鋼材、鍛造結構鋁材的超高温電弧爐;之後材料進入化工處理設施,裂解原材料高分子材料,製造內飾塑料件;組件隨後流轉到半導體工廠潔淨車間。而工廠需要不間斷運行龐大的暖通系統,把空氣過濾至微米級別。

電力價格居高不下帶來的最顯著制約,集中在動力電池製造環節。鋰離子電池與磷酸鐵鋰電池的生產離不開高負荷電化學加工工序,漿料攪拌、連續輥壓塗布流程,以及至關重要的電池化成工藝均需大量持續穩定基礎電力支撐。電池化成要歷經數日不間斷的反覆充放電,以此穩固電芯化學特性,耗電規模尤為龐大。

歐洲廠商每兆瓦時電價150歐元,中國競爭對手僅45歐元,這種成本差距並非只出現一次。礦企、冶煉廠、精煉企業、零部件供應商、總裝廠,每一環都要承擔電價差額。等到各子部件運抵歐洲整車工廠,成本壓力已經沿供應鏈逐層傳導並不斷累積放大。整個配套生態被不斷掏空:本土一二級供應商無法承受300%的能源成本落差,根本無法維持經營。

極具諷刺的是,歐洲本有機會規避這一困境。2020年12月,歷經七年艱苦談判,歐盟與中國原則上達成《中歐全面投資協定》。這份協定是歐洲務實追求戰略自主的傑作。它為歐洲企業爭取到前所未有的中國市場准入,在重點行業取消強制合資要求,搭建合法穩定的通道,讓中國不斷增長的貿易順差迴流歐洲,轉化為當地固定資本投資。這套經濟框架,旨在讓歐洲以自身可接受的條件錨定中國資本。

但就在協定遞交歐洲議會等待最終審批之際,一場地緣政治層面的劫難悄然上演。一套充滿道德說教意味的「人權」議題,被強行注入技術官僚的議事議程。彷彿一夜之間,布魯塞爾精英將這份協定的經濟與產業價值拋在一邊,優先追求抽象而具有表演性質的地緣政治姿態,放棄實實在在的產業生存利益。

一套充滿道德說教意味的「人權」議題,被強行注入技術官僚的議事議程。 (Getty Images)

在意識形態裹挾之下,西歐面對2022年遭遇戰略衝擊時毫無抵禦能力。華盛頓很容易地就利用西歐根深蒂固的恐俄情緒,攪動這份歷史遺留的生存焦慮,推動歐洲全面切斷對俄經濟聯繫。首當其衝的不是俄羅斯,而是德國工業力量的根基:廉價、充沛的管道天然氣。

主動切斷和東方的能源紐帶,又擱置對華投資協定,歐洲工業實質上淪為美國地緣棋局的人質。歐洲自願放棄廉價穩定的俄羅斯管道天然氣,轉而採購溢價極高的美國液化天然氣;同時又跟隨美國對華貿易戰,直接切斷了本可以用來緩解自身能源危機的低成本光伏、風電、電池零部件獲取渠道。歐洲工業就此陷入兩難困局:一邊被迫高價採購美國能源,另一邊又被推着築起一套代價高昂、行不通的保護主義壁壘,對抗來自中國的技術創新。

資本吸引策略:匈牙利、西班牙與土耳其的轉向

布魯塞爾所奉行的高壓對抗路線行不通,歐洲地緣邊緣地帶務實國家的實踐,把這一點展現得淋漓盡致。既然歐洲無法強迫中國資本,那麼真正實現產業蓬勃發展的,恰恰是那些掌握了產業吸引力的地區。

1. 匈牙利的引力效應

在布達佩斯秉持現實主義路線的治理之下,匈牙利已經成為歐洲承接中國資本回流的首要落地平台。比亞迪選擇在塞格德建設其歐洲首座大型乘用車工廠,並非出自歐盟的指令,而是當地極具吸引力營商環境帶來的必然結果。匈牙利政府簡化審批監管流程、國家直接參與基建聯合投資,同時承諾保持穩定、不受意識形態干擾的雙邊政治關係。

在布達佩斯秉持現實主義路線的治理之下,匈牙利已經成為歐洲承接中國資本回流的首要落地平台。(Unsplash@Vojtěch Bulant)

通過吸引比亞迪落地,匈牙利收穫的不只是裝配崗位;更鎖定了數十億歐元規模的固定資本注入,倒逼中國電池、一級零部件供應商在歐盟關稅關境內搭建本土化產業生態,為本國經濟帶來實實在在的紅利。

2. 西班牙:盤活存量工業資產的經濟邏輯

加泰羅尼亞採取的是存量產業資產盤活模式。日產汽車關閉其位於巴塞羅那的老牌工廠後,當地留下大量熟練產業工人以及一處閒置工業資產。西班牙沒有就此走向去工業化,而是選擇與奇瑞汽車展開合作。奇瑞與本土企業伊布羅電動汽車成立合資公司,對日產舊工廠進行改造,投產歐萌達、捷途系列車型。

西班牙選擇與奇瑞汽車展開合作。(Unsplash@Chris Boland)

西班牙沒有動用關稅壁壘排擠奇瑞,而是把閒置、利用率不足的工業資產當作招商引資的籌碼。最終實現汽車產業生態重生,讓大批擁有工會背景的熟練工人重新就業,中國高效率、規模化的製造體系也自然落地南歐地中海區域。

3. 土耳其困境:高壓脅迫手段的侷限性

最具參考價值的案例,是寧德時代與比亞迪在土耳其截然不同的發展處境。土耳其雖身處歐盟關稅同盟,但寧德時代得以在土耳其順利推進合作,不受布魯塞爾政治管轄,其根源在於安卡拉方面聚焦產業融合,把土耳其打造為電池供應樞紐,同時對接歐洲與中東兩大市場。

與之相對,比亞迪近期卻暫緩、收縮外界高度期待的土耳其建廠計劃。原因何在?土耳其政府試圖轉向高壓策略,突然對全部中國進口汽車加徵40%額外關稅,妄圖以此逼迫中方落地本土投資。

但寧德時代得以在土耳其順利推進合作,不受布魯塞爾政治管轄,其根源在於安卡拉方面聚焦產業融合。(Reuters)

比亞迪態度的驟然轉冷,給地區各國經貿部門敲響警鐘。這確鑿證明:中國民營龍頭企業早已不再是急於獲得市場准入、有求於東道國的一方。倘若一個國家揮舞市場封鎖的大棒,而非拿出產業協同的利好籌碼,中國資本完全可以選擇抽身離去。土耳其遭遇的摩擦,正是布魯塞爾如果執意走對抗脅迫路線,未來將要面對的現實預演。

前進之路:掌握產業吸引的藝術

歐洲實現產業復興唯一可行的道路,是放棄防禦性關稅壁壘,轉而打造難以抗拒的產業引力。歐洲必須停止把中國資本視作需要管控的威脅,轉而將其視為自身再工業化的核心資金來源。

歐洲實現產業復興唯一可行的道路,是放棄防禦性關稅壁壘,轉而打造難以抗拒的產業引力。(Unsplash@Lukas S)

要實現這一點,布魯塞爾必須立刻重啟擱置已久的《中歐全面投資協定》。協定不能當作敲打中國的棍棒,而要化作一枚極具吸引力的政策工具。該協定具備完備的法律、可預期的制度框架,能夠成為中國民營企業全球化擴張最渴求的條件:監管環境穩定、法治保障,以及面向4.5億高收入消費者的無障礙市場准入。

歐洲不應威脅中國頭部企業,而要搭建產業生態,使中國企業在歐盟佈局深度整合的製造中心,成為順理成章的商業選擇。匈牙利與西班牙已經展現出這套吸引模式早期的自發實踐。這些企業來到歐洲不是被迫為之,而是因為富有遠見的東道國提供完善基建、本土激勵政策以及優越的戰略區位。

將更新後的《中歐全面投資協定》與歐洲產業政策深度綁定,布魯塞爾就可以共同營造出有利環境,讓中國企業出於商業邏輯,落地完整供應鏈,而非只建設簡單的「螺絲刀組裝廠」。歐洲可以提供一流物流樞紐、簡化清潔能源配套審批流程、設立聯合投資基金,自然而然吸引全球效率頂尖的一級零部件供應商赴歐建廠。這能夠降低物流成本,也讓處境艱難的歐洲本土老牌車企,可以在本土對接先進供應鏈。

除此之外,歐洲應當積極吸納中國清潔能源技術,修復自身殘破的能源體系。使用低成本、高效率的中國光伏組件、風機以及電網級磷酸鐵鋰儲能系統,是快速扭轉歐洲產業成本劣勢的最快路徑。廉價、充足的綠電,正是現代自動化製造業的命脈。

歐洲應當積極吸納中國清潔能源技術,修復自身殘破的能源體系。(新華社)

但這不代表中歐雙方可以無視數年來的形勢變化,簡單照搬舊版《中歐全面投資協定》。如果想要把歐洲打造為承接中國貿易順差對外投資的優質目的地,那麼更新後的協定必須設置強有力機制,以保護在歐合資企業免遭美國次級制裁打擊。美國越來越頻繁地動用出口管制(依據外國直接產品規則)與金融制裁,在全球範圍內干擾中國高科技產業,會威脅所有依託對華合作的歐洲產業復興計劃。

想要讓歐盟產業監管脱離美國地緣政治框架,修訂後的協定文本至少要納入三項具體法律機制:

第一,設立企業風險隔離機制,配套獨立的知識產權許可安排。為保護歐洲本土製造基地,協定必須要求中國民營企業將本地化生產設施所有權轉移至歐盟註冊的子公司。電池管理系統、軟件定義整車架構、自動化製造工藝等相關知識產權,以獨立、不可撤銷且非獨佔的許可方式授予上述歐洲子公司。這樣就可以確保生產端知識產權在法律上歸屬歐盟,可以依據國際貿易法,其產出整車與零部件可以認定為100%歐盟原產。只要本土產線不使用美國原產軟件與設備,這套架構有助於降低受到美國工業與安全局實體清單限制的風險。

第二,建立替代性跨境清算與銀行間結算機制。美國次級制裁最主要手段,就是切斷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通道、阻斷美聯儲轉賬系統結算。為規避該風險,協定應當設立由歐洲投資銀行或區域央行直接管理的歐元主權清算專項機制。歐洲子公司與中國母公司之間,所有貿易順差投資、資本開支、一級供應商賬款結算,全部通過與中國人民銀行搭建的直接清算通道,僅使用歐元或者人民幣完成交易。完全繞開美元體系,交易脱離美國銀行司法管轄範圍,儘可能降低交易受到美國金融制裁管轄的風險。

2026年7月23日,吉利控股集團高級執行副總裁兼發言人楊學良和福特歐洲總裁吉姆.鮑姆比克在西班牙瓦倫西亞附近的福特阿爾穆薩費斯(Almussafes)工廠舉行的新聞發布會。(Reuters)

第三,落實本土零部件採購保障,保障戰略自主。當前,美國方面的法規主張,即便僅含極微量美國技術成分的產品,美國同樣擁有域外管轄權。為對沖美國外國直接產品規則,新的中歐協定需要出台嚴格的本土零部件採購準則,針對落戶歐洲的中國工廠,必須對接歐洲及非美系機械設備供應商,充分依託歐洲本土自動化工程、精密加工與專用設備產業資源。通過系統性以本土方案替代美製軟件和工具鏈,整條生產鏈條能夠減少對美國監管體系的依賴。這一法律隔離機制的目標在於,即便美國對中國母公司實施制裁,位於歐洲的本土工廠仍可維持正常生產運營,穩定當地就業、固定資產投入與區域產業鏈條。

歐洲正站在產業命運的十字路口。它可以繼續走防禦保護主義、妄想脅迫對手的老路,讓食利資本再多維持幾個季度萎縮的利潤,代價卻是整個大陸產業地位持續邊緣化。但歐洲也可以放下錯位的傲慢,重啟並更新《中歐全面投資協定》,掌握產業吸引的藝術。把中國的貿易順差轉化為歐洲的工廠、機械設備與能源基建,修復數十年金融化浪潮摧毀的產業配套生態。

答案已經十分清晰,布魯塞爾可以出台政策,吸引中國資本助力歐洲重建;也可以眼睜睜看着全球經濟的未來,在完全沒有歐洲參與的情況下被塑造出來。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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