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與敘利亞・四|土耳其的「奧斯曼2.0」如何應對美國?

撰文:劉燕婷
出版:更新:

從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2013年「伊斯蘭國」崛起、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以來,敘利亞便經歷巨大的權力洗牌,先是因為內戰導致中央急遽衰弱,再來是經歷伊朗、俄羅斯、土耳其的先後軍事介入,接著又在2024年閃電變天,從原本的伊朗、俄羅斯附庸,逐漸轉為由以色列、土耳其在南北分據勢力範圍,同時與海灣各國恢復來往的親美國家。

其中,土耳其可以說是貫穿變天前後的重要角色。早在2016年,土耳其就發起「幼發拉底之盾行動」(Operation Euphrates Shield),成功進軍敘北打出安全區;2018年,土耳其又發動「橄欖枝行動」(Operation Olive Branch),進一步佔領更多庫爾德武裝控制區;2020年,土耳其再發起「和平之泉行動」(Operation Peace Spring),持續向南推進,結果與俄羅斯產生了勢力範圍之爭,兩國因此在2020年爆發軍事衝突,最後以土耳其的受挫告終。

可是隨著2022年俄烏戰爭、2023年加沙戰爭相繼爆發,俄羅斯與伊朗的影響力持續下降,土耳其又意外迎來新機遇:2024年敘利亞變天前,土耳其就持續與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協商,希望在庫爾德武裝、難民遣返問題上達成共識,但後者與俄羅斯都堅持一個前提,那就是土耳其必須全面撤軍,這就導致協商最終破局。

不久後,「沙姆解放組織」(HTS)忽然發起一波攻勢,過去一貫壓制的土耳其卻毫無動作,於是阿薩德政權在幾天之內閃電垮台,俄羅斯的中東支點就此殞落、伊朗「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的陸上孔道也宣告斷裂。在這背後,土耳其的「開綠燈」無疑發揮重要作用。

隨後,土耳其在敘利亞開展了全新棋局。首先,土耳其成功與敘利亞新政權建立戰略合作關係,後者也因此在美國、土耳其主導下,持續推動庫爾德武裝的整併進程;再來,由於以色列在2024年11月入侵敘利亞,並於南部建立緩衝區,這就導致土以兩國開始在敘利亞發生摩擦,例如2026年8月18日,以色列就以土耳其即將駐軍為由,對敘北的空軍基地進行轟炸;此外,不論土耳其或以色列,都因「親美盟友」的身分歸屬,而成為美國對敘利亞「間接統治」的一部分。正因如此,8月下旬的土以衝突,最終是由美國斡旋畫下了句點。

可以發現,土耳其在敘利亞持續變化「間接統治」,其實正好照見所謂「奧斯曼2.0」的複雜多面:作為中東的關鍵中等強國,土耳其正利用美軍撤出中東的機遇擴張影響力,卻逐漸與以色列發生摩擦,並且依然要在某些部分仰仗、受制於美國協調。

2026年7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土耳其安卡拉與敘利亞總統過渡政府總統沙拉(Ahmed al-Sharaa)舉行雙邊會晤時,美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交談。(Reuters)

當土耳其重返中東

首先觀察土耳其當前在中東各板塊的經營。

在敘北,土耳其以將近10年的軍事干預,成功打造由前沿基地、後勤樞紐和觀察哨組成的統治網絡,阻止了庫爾德工人黨(PKK)與敘北庫爾德武裝的相互串聯。如今即便土耳其已將部分佔領地交還敘利亞新政權,所支持的代理武裝也開始整併入敘利亞軍隊,土耳其對大馬士革的影響力卻不減反增,且仍在敘北保留部分哨站,以維護後阿薩德時代的邊境安全。

在伊拉克,土耳其同樣在北部運用大量哨站和聯絡點,對庫爾德工人黨武裝進行常態化的跨境打擊,並也由此獲得巨大槓桿,既能削弱庫爾德工人黨,也能借此施壓埃爾比勒的庫爾德斯坦政府進行談判。

在局勢未定的利比亞,土耳其的介入領域主要是在的黎波里與西部走廊,尤其是從2019年就開始經營的的黎波里,基本上土耳其的軍事顧問、訓練設施、空中設施和沿海節點准入安排,正持續鞏固安卡拉的影響力。此外,土耳其也在非洲的索馬里(Somalia)設有軍事基地,不僅擴大了在非洲之角的影響力,也在更廣泛的紅海競爭中佔據了有利地位。

在海灣地區,土耳其原本長期與伊朗共同作為海灣的「集體威脅」,沙特也因此在「伊朗威脅論」外,大力渲染「新奧斯曼主義」的擴張性,並稱土耳其、伊朗、穆斯林兄弟會為「邪惡三角」,更因此在2017年以卡塔爾過度接近伊朗、土耳其、支持恐怖主義為由,聯合阿聯酋與埃及多國發起圍堵,也就是所謂的「卡塔爾外交危機」。

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長阿卜杜勒阿提、沙特阿拉伯外長費薩爾、巴基斯坦外長達爾和土耳其外長菲丹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舉行四方會談,商討中東戰爭局勢。(Reuters)

可是隨著沙特之後選擇緩和與伊朗的地緣博弈,卡塔爾的外交困境在2021年宣告結束,沙特伊朗甚至在2023年正式復交,土耳其與海灣的關係也連帶緩和,安卡拉因此更能維繫在海灣的政治耕耘。接著2023年加沙戰爭、2026年伊朗戰爭的陸續爆發,又讓土耳其獲得參與海灣集體安全的機會之窗,不僅在2026年3月與沙特、埃及、巴基斯坦共組「四國集團」,更在8月與沙特、巴基斯坦簽署《麥加聯合防禦協議》(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

回顧過去,法利赫·里夫基·阿泰(Falih Rıfkı Atay)在1932年完成的《橄欖山》(Zeytindağı),直接反映了土耳其建國世代的地緣視野:阿拉伯世界是奧斯曼帝國的衰落根源,正如書中所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奧斯曼帝國國庫的大部分資金都被沙漠和鄉村消耗殆盡。」基本上這也解釋了,為何建國之後,土耳其會長期耕耘面向歐美的關係,同時自外於中東的地緣競逐。

可是聚焦當下,《橄欖山》的理念幾乎被全數推翻。在奧斯曼帝國解體一世紀後,土耳其已然重新崛起為中東地區的有力強國,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政府更是大力推行帶有新奧斯曼主義(Neo-Ottomanism)色彩的民族主義敘事,強調土耳其與中東重建聯繫的自豪感,並稱文明的延續性是土耳其在周邊地區發揮天然領導作用的關鍵。從結果來看,這種敘事在國內頗受歡迎,尤其是針對埃爾多安的保守派支持者,並也助長了土耳其保守精英階層的「天命論」敘事。

當然這種敘事之所以能夠成形,關鍵也就如前所述,是因土耳其在美軍撤出中東的背景下,為應對混亂局勢並利用地區權力真空,所以在伊拉克、敘利亞、海灣、乃至非洲進行了種種布局,最終得以構建一個規模雖小但戰略精準的軍事與安全夥伴關係網絡,從而賦予安卡拉不成比例的政治影響力與槓桿,「奧斯曼2.0」的格局也因此成形。

資料圖片:2025年2月4日,敘利亞新任臨時總統沙拉和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抵達土耳其安卡拉總統府,出席聯合記者會。(Reuters)

「奧斯曼2.0」的經濟牽制

可是即便美軍撤出中東、伊朗戰爭等變局遞進,賦予土耳其地緣擴張的天賜良機,所謂「奧斯曼2.0」卻也不是一馬平川,而是更多在內外牽制中顛簸前進。

首先是土耳其自身的收益牽制,其實也就是經濟因素。以敘利亞為例,土耳其確實通過進軍敘北、策應敘利亞變天,實現了一系列地緣目標,包括阻止庫爾德政權在邊境壯大,並通過支持沙拉(Ahmed al-Sharaa)政權,深化了自己對大馬士革的影響力。

可是新的問題隨即顯現:敘利亞依舊體制薄弱、財政拮据,土耳其的投入並沒有獲得可觀回報。以2025年的數據為例,土耳其對敘利亞的出口額雖然上升至30億美元,但這對土耳其來說只是小市場,而且前述收益主要流向土耳其東南地區的貿易商、製造商和物流公司。可以這麼說,足以鞏固土耳其作為敘利亞最大經濟參與者的大規模基礎設施、能源、重建和製造業投資浪潮,根本尚未到來。

而這就會牽動土耳其自身的經濟隱憂。從經濟體量來看,土耳其當然是中東強國,經濟規模約為1.6兆美元、排名世界第16位,更是G20的成員。可是土耳其經濟也長期存在風險,包括高通脹和投資者信心不足。因此一直以來,以「奧斯曼2.0」為藍圖的土耳其對外擴張,其實都帶有潛在的經濟議程:希望利用周遭的動盪局勢,開闢新能源和貿易路線,並在周邊地帶獲取大型重建項目,為土耳其企業創造經濟優勢。

12月12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安卡拉與土耳其埃爾多安會面,討論敘利亞局勢。(Reuters)

可是結果如前所述,土耳其的地緣布局並沒有開創經濟新局。除了敘利亞之外,利比亞也是一大例證:自從土耳其2019年介入利比亞局勢後,雙方經貿有所反彈,數額卻遠不及土耳其企業預期,承包商則要持續與項目中斷、帳款未付等阻礙搏鬥。顯然,利比亞的分裂政局、相互競爭的庇護網絡,都導致土耳其無法順利將影響力轉化為經濟利益,更遑論要以此塑造利比亞的政治秩序。畢竟,利比亞雖然沒有解體,卻也未能凝聚成繁榮統一的國家。

此外從數據來看,儘管土耳其企業渴望在中東開展更多業務,西方卻仍然是其最大投資與出口市場。2023年,歐盟佔土耳其出口總額的40.8%,「近東和中東」地區卻只有16.7%。

可以這麼說,經濟發展雖是「奧斯曼2.0」的一部分議程,卻也會反向牽制項目的宏觀進展。一來,土耳其的回報很大程度取決於當地秩序運行,也就是這些前內戰、破碎地帶能否建立穩定的衝突後治理體系;二來,即便土耳其有意耕耘中東市場,但時至今日,土國商界的主體仍然面向歐盟。

而這種掙扎在歐亞間的拉扯感,當然也反映在「奧斯曼2.0」的最直接牽制上:中東特殊的多國博弈。

敘利亞過渡政府總統、沙姆解放武裝(Hayat Tahrir al-Sham,HTS)領導人沙拉(Ahmed al-Sharaa)2月4日在土耳其會晤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Reuters)

「奧斯曼2.0」的政治迷霧

首先是美國的陰晴不定。

確實,美軍撤出是土耳其大膽擴張的重要背景,可是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反覆無常同樣是一大風險。在這位狂人的視野內,幾乎沒有不能推翻的政策:在敘利亞,特朗普既能讚許土耳其協助推翻阿薩德政權、默許安卡拉從敘北輻射政治影響力,卻又能在伊朗戰爭的情境下宣稱,美國準備動員庫爾德族武裝起事。在關稅與對北約立場上,美國的反覆同樣讓土耳其焦慮不已。畢竟,安卡拉或許可以學會適應美國政策,卻很難應付美國政策的不可預測性。

尤其,土耳其並非中東唯一的親美盟友,以色列、沙特與其他海灣國家同樣名列其中。換句話說,在美國對於中東的「間接統治」體系中,土耳其並非唯一協力者、更不享有崇高特權,美國與海灣各國的政經聯繫、與以色列的特殊關係,都在這套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這就意味著,當土耳其利益與前述國家發生衝突時,並不能指望白宮會站在自己這邊。美國或許在利比亞、東地中海、東非、敘利亞等地塊,賦予了土耳其投射影響力的便利,卻不等於允許安卡拉凌駕於以色列和海灣國家之上。

而這顯然就是土以衝突的重要背景。尤其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土耳其的親巴勒斯坦立場、埃爾多安對以色列領導層的持續批評,搭配上土耳其在中東各板塊的長期布局,都讓以色列的焦慮層層堆疊,並且開始土耳其是「新伊朗」的宣傳戰。當然,土耳其也同步升高了對以色列的措辭,包括要求國際刑警組織通緝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與此同時,土以雙方的地緣摩擦也同步上演:除了在敘利亞的勢力範圍之爭外,以色列與塞浦路斯、希臘的持續靠近,同樣令土耳其警報大響。

可以這麼說,雙方衝突源自多個板塊的未解決爭議,再加上美國「間接統治」體系內的多方競爭,如今已經導致土耳其、以色列形成了多焦點博弈,圍繞著區域安全、巴勒斯坦問題、東地中海、兩國與華盛頓關係持續開展。其中,敘利亞或許是當前的最直接戰場,卻也僅是更廣泛格局之爭的戰線之一。

11月11日,在利雅德舉行的非常規阿拉伯和伊斯蘭峰會上,出現敘利亞總統阿薩德(左一)同土耳其埃爾多安(右一)同框的罕見場面。(沙特外交部網站截圖)

當然,土耳其理論上來說可以用其他大國關係平衡美國。可是放眼當前中東局勢,安卡拉的可用選項其實並不多。

首先是俄羅斯。多年來,在俄羅斯勢大的背景下,土耳其不得不在敘北、甚至中東其他板塊察言觀色,從敘利亞的阿斯塔納進程到土耳其溪天然氣管道項目,再到俄羅斯承建的阿庫尤核電廠,莫不如此。可是伴隨俄烏戰爭爆發、阿薩德政權垮台,俄羅斯在中東的地位不復以往,土耳其雖然取得了平視莫斯科的機會,卻也失去了制衡美國的重要資源。

再來是中國。誠然,中國是中東多國的主要貿易夥伴,卻也始終刻意避免涉入區域衝突,從加沙戰爭到伊朗戰爭都是如此。且在土耳其的經貿版圖中,如前所述,歐盟與西方才是主要對象,以2025年數據為例,土耳其的最大貿易夥伴為德國,雙邊貿易額達523億美元,其次依序為美國(344億美元)、意大利(289億美元)、法國(241億美元)及英國(240億美元)。

可以這麼說,從當前的地緣與政經情勢來看,不論莫斯科或北京,都無法如同美國為首的西方般,為土耳其提供安全保障或支撐經濟。這就會牽引出「奧斯曼2.0」的一大靈魂拷問:土耳其究竟是在推進戰略自主,還是持續在西方體系內尋求平衡?

當然,前述兩者並不必然互斥。從土耳其整體的戰略來看,安卡拉當然有擴大中東影響力的議程,所以推動了一系列地緣擴張與耕耘;可是聚焦更細緻的現實操作,土耳其與其說是在建構區域秩序,不如說是試圖以保護自身核心利益的方式,來持續管控區域動盪。結果,從敘利亞、伊拉克、利比亞、索馬利亞到東地中海,土耳其的影響力雖然無所不在,卻都沒有真正打造凝聚「奧斯曼2.0」的土耳其帝國。

或許應該這麼說,在經濟受牽制、美國複雜「間接統治」壓制的背景下,土耳其雖然能與各方勢力周旋,卻尚未形成自身的獨特地位,也尚未做好獨自應對後美國時代中東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