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大選進入決戰 盧拉能否逆轉右翼攻勢?
10月以來,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巴西大選。以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為代表的民主進步力量,再度迎戰博爾索納羅家族的極右翼候選人。
這一次,代表該家族出馬的是前總統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之子弗拉維奧(Flavio Bolsonaro)。首輪投票結果出人意料:弗拉維奧以微弱優勢領先,獲得47.03%的選票,約5600萬票;盧拉則獲得45.16%的選票,接近5400萬票。勝負將留待10月25日舉行的第二輪投票揭曉。這場選舉不僅將成為巴西歷史上的關鍵時刻,也將影響整個拉丁美洲未來的發展方向。
對盧拉的樂觀預期忽然反轉
盧拉的第三個總統任期(2023—2026年),也是勞工黨(PT)第五次執政。此前,該黨曾由盧拉於2003年至2010年執政,迪爾瑪.羅塞夫於2011年至2016年執政。從新任期一開始,盧拉政府就面臨博爾索納羅主義勢力帶來的巨大壓力與威脅。2023年1月8日,極右翼在前總統雅伊爾.博爾索納羅及其部分部長的勾連下發動政變,但最終企圖未能得逞。此後,博爾索納羅被取消參選資格,陰謀的主要策劃者也遭到監禁,其中包括博爾索納羅本人。
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美國公開支持極右翼,為其攻勢重新注入動力;這場攻勢最終演變為美國對巴西大範圍加徵關稅。不過,這一輪攻勢同樣遭到挫敗,反而進一步提升了盧拉總統的支持率。
儘管政治環境動盪,盧拉政府在國會中處於少數地位,國際壓力也日益加大,但仍推動國家逐步重建公共政策體系和政府行政管理。此前,在2016年議會政變推翻羅塞夫總統後,接連上台的新自由主義、親外勢力政府嚴重破壞了這些政策與行政體系。盧拉政府執政期間,失業率下降,通脹回落,勞動者收入增加;政府還通過「新增長加速計劃」和「新巴西工業計劃」,對工業和基礎設施進行了大規模投資。
在選舉期間支持盧拉、並幫助其新任期維持最低限度執政能力的廣泛聯盟,本身也有明顯侷限。這迫使盧拉在政策綱領上作出一定程度的溫和化調整,以便繼續與保守派力量達成務實協議。儘管如此,頗出人意料的是,即便力量對比極為不利,政府仍然推動了工人階級以及民主、愛國力量長期爭取的一些目標。
面對關稅攻勢,《經濟與貿易互惠法》的通過,使行政部門能夠對單方面制裁巴西或向巴西產品加徵費用的國家採取相應的反制措施和關稅。稅制改革則規定,月收入不超過5000雷亞爾者免繳所得稅;月收入超過5萬雷亞爾者適用累進稅率;利潤和股息也將納稅。
更重要的是,政府明確支持取消「每周工作六天、休息一天」的制度,確保勞動者每周至少休息兩天,並將標準周工時從44小時縮短至40小時。這項提案在眾議院獲得通過,反對票寥寥無幾,且全部來自右翼議員。民調顯示,超過70%的民眾支持該提案,因而它廣受歡迎。預計參議院將在未來幾天進行表決,結果可能對選戰產生重大影響。
新政府取得的積極成效、2016年至2022年間右翼聯邦政府的糟糕治理,以及政變企圖和關稅攻勢相繼受挫,原本都讓盧拉連任前景顯得相當樂觀。此外,自巴西在20世紀80年代恢復民主以來,尋求通過選舉連任的總統中,只有一人落敗——那就是2022年敗給盧拉的雅伊爾.博爾索納羅。
儘管在特朗普的帝國主義操作助長之下,拉美政治氣候正朝着極右翼勢力進一步抬頭的方向發展,但從巴西國內情況看,仍有充分理由期待選情對盧拉有利。多數民調也顯示,盧拉略佔優勢,或與弗拉維奧.博爾索納羅不相上下;此前甚至有民調認為,盧拉有可能在首輪投票中直接連任。
然而,首輪計票結果與上述較為樂觀的預期相反:弗拉維奧一度領先,在相當長一段計票過程中,甚至看起來有望達到首輪勝選所需的得票比例。不過,盧拉隨後逐步縮小差距,最終將雙方差距壓到不到兩個百分點,也就是略高於200萬票。
未來選情:盧拉能否在第二輪反敗為勝?
這次選舉,盧拉陣營未能扭轉其盟友所掌握州政府數量本就有限的局面。勞工黨只在巴伊亞州、塞阿拉州和皮奧伊州選出了州長;這幾個州均位於東北部。該黨仍希望能在第二輪投票中拿下北里奧格蘭德州。
弗拉維奧所屬的自由黨(PL)則成為國會選舉的最大贏家,奪得了大量原由所謂「中間派集團」(centrão,政治右翼集團)政黨掌握的席位,並鞏固了自己在參議院和眾議院的第一大黨地位。若能與其他中間派和右翼政黨結盟,自由黨很有希望在兩院都取得絕對多數。
另一方面,儘管勞工黨執掌聯邦政府,但它與主要盟黨未能在國會選舉中顯著擴大席位,部分政黨的議席數甚至有所減少。左翼聯盟中的勞工黨、巴西共產黨、巴西社會黨、民主工黨、社會主義與自由黨、可持續發展網絡黨和綠黨,在參議院81個席位中僅佔15席,在眾議院513個席位中僅佔124席。這種局面不僅增強了右翼在弗拉維奧執政時大幅改造國家體制的能力,也會讓盧拉即便成功連任,仍面臨更多執政障礙,政治穩定性也將受到更大挑戰。因此,弗拉維奧已經表示,若右翼掌握多數席位,他打算推動對巴西憲法作出重大修改,這並非偶然。
與近幾屆總統選舉的情況相似,盧拉贏得了東北部所有州以及北部部分州的選票;弗拉維奧則在北部部分地區、東南部、中西部和南部所有州,以及聯邦區領先。巴西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最低的州主要集中在北部和東北部,而南部、東南部和中西部的經濟水平相對較高。不過,這種地域分野並非絕對:盧拉在上述不少州也獲得了相當比例的選票,甚至贏下了聖保羅市——巴西人口最多的城市——以及南里奧格蘭德州首府阿雷格里港等州府城市;弗拉維奧則贏得了阿拉戈斯州首府馬塞約。
與2022年大選相比,一個突出變化是,弗拉維奧顯著擴大了右翼在聖保羅州原有的領先優勢,最終比盧拉多獲得340萬票。近年來,位於東南部、與東北部接壤的米納斯吉拉斯州也成為左右選情的關鍵州:通常,贏得該州的候選人最終也會當選總統。2022年,這一關鍵州倒向盧拉;此次則由弗拉維奧勝出,領先優勢略低於60萬票。
右翼陣營第二輪選戰的核心策略,是儘可能爭取其他保守派候選人的選票轉投弗拉維奧。奧古斯托.庫里、羅納爾多.卡亞多和羅梅烏.澤馬已經公開表示將在第二輪支持弗拉維奧。自由巴西運動(MBL)和極右翼運動「使命」(Missão)的領袖雷南.桑托斯尚未表態支持他,原因僅在於他與博爾索納羅主義陣營領導層之間存在激烈矛盾。儘管如此,民調已顯示,桑托斯的支持者轉而投向弗拉維奧的可能性相當大。這四位候選人是盧拉和弗拉維奧之後得票最多的候選人,合計得票略高於7%。他們的支持者大多持保守立場、反對勞工黨,這對右翼在第二輪中的選情十分有利。
盧拉陣營則着力爭取首輪投票中棄權、投白票或投無效票的選民。首輪棄權率達到21%,為1998年以來最高。若將白票和無效票也計算在內,這一比例高達24.8%,接近選民總數的四分之一。低收入群體的棄權率往往更高,原因包括投票不便以及對選舉失去信心;而這些群體恰恰是盧拉相較弗拉維奧更具優勢的選民群體。另一方面,棄權現象也集中在年齡結構的兩端:一端是16至24歲的年輕人,尤其是16歲和17歲人群(這兩個年齡段的投票並非強制),另一端則是老年人。
盧拉競選團隊普遍期待,弗拉維奧首輪意外領先將激發基層的大規模動員,帶動選民轉投盧拉,並促使更多人重新參與投票,從而顯著降低棄權率;這一趨勢將有利於盧拉。如果盧拉最終逆轉選舉結果,這將是巴西自20世紀80年代恢復民主以來前所未有的情況,因為此前從未有候選人在首輪落後後,能在第二輪反敗為勝。另一方面,勞工黨主導的政府此前三次參加連任選舉——2006年、2010年和2014年——均成功連任。
拉美粉紅浪潮正在經歷重挫,盧拉成為左翼重要支柱
近年來,拉丁美洲政壇出現了一波極右翼政治和選舉勝利浪潮,背後有唐納德.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毫不掩飾的支持。不久前,人們還在談論拉美可能迎來「第二輪粉紅浪潮」,即左翼和中左翼總統接連當選;如今,這一陣營卻已所剩無幾。智利、玻利維亞、秘魯、厄瓜多爾、哥倫比亞和洪都拉斯接連出現選舉挫敗,美國入侵委內瑞拉並綁架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也讓地區政治方向發生轉變。
在這一背景下,盧拉政府成為拉美進步力量和反帝國主義力量的重要支柱,例如身處困境、不斷遭受各種制裁壓力的古巴與尼加拉瓜政府,以及烏拉圭的廣泛陣線政府。
右翼勢力正在整個地區擴張,這一點毋庸置疑;同樣不容忽視的是,這些勢力要在各自國家維持穩定執政,也將面臨嚴重困難。畢竟,它們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政策,試圖拆解國家機構和社會政策體系,給民眾生活造成災難性後果;而它們對帝國主義的屈從與依附,也逃不過公眾的眼睛。
根據國家統計與人口普查研究所的數據,米萊執政下的阿根廷貧困率已升至32.3%,接近全國人口的三分之一。在玻利維亞,對前總統莫拉萊斯的迫害,是右翼二十多年來首次贏得選舉的重要原因。此後,羅德里戈.帕斯總統之所以得以繼續執政,代價則是對社會運動和民眾抗議持續實施殘酷而暴力的鎮壓。
1922年,巴西共產黨前身成立之時,在巴西舊共和國時期,社會問題幾乎被直接當作「治安問題」處理。當時的國家機器服務於農業出口寡頭和帝國主義勢力的狹隘利益。幾十年來,警察局地下室和監獄牢房,成了巴西資產階級國家為那些投身人類最正義事業的人準備的主要歸宿。在1964年至1985年的軍事獨裁時期,定點殺戮和不分對象的酷刑甚至被當作懲罰那些拒絕屈從於權貴專斷統治者的「科學」手段。
然而,這一切仍無法阻擋歷史車輪,也無法壓制大眾的願望。工人出身的路易斯.伊納西奧.盧拉.達席爾瓦登上全國政治舞台時,正值他領導的大規模工人罷工運動漸近尾聲。這場鬥爭最初旨在爭取更好的工資,隨後又延伸至推動民主化,併為這個世界上最富裕、卻也最不平等的國家之一中的貧困大眾爭取全新的生活。
2018年大選首輪結束時,博爾索納羅即將上台執政,盧拉卻被禁止參選並遭不公正監禁;左翼活動人士在街頭示威中遭新法西斯團體追捕、襲擊。當時,勞工黨候選人費爾南多.阿達德在第二輪逆轉選情的希望幾乎為零,雙方票差超過1500萬。儘管如此,僅僅四年後,盧拉便在民眾擁戴下再次當選巴西共和國總統。
勝利看似極不可能,也依然有機會實現
不可否認,儘管眼下形勢依然嚴峻,但與2018年相比,巴西進步力量如今面臨的條件要有利得多:不僅有機會在選舉中實現逆轉——目前雙方票差略高於200萬——也更有利於開展更廣泛的政治鬥爭。當然,有不少因素表明逆轉並不容易;但同樣必須看到,巴西人民鬥爭史上的非凡成就,以及這位從普通工人成長為南半球人口最多國家總統的政治人物的經歷,都證明了一個道理:即便勝利看似極不可能,也依然有機會實現。
首輪選舉結果公布後的幾天裏,學生運動率先在巴西一些主要城市發起街頭動員,呼籲民眾支持盧拉當選,並挫敗由弗拉維奧參選所象徵的極右翼與美國帝國主義聯盟。數百萬巴西民眾走上街頭,點燃了希望之火。盧拉如果在10月25日實現一次前所未有的選舉逆轉,將可能標誌着巴西乃至整個拉丁美洲開啟新一輪希望,為社會正義與國家主權的訴求帶來新的契機。
作者:Tiago Nogara(南開大學歷史學院講師,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和世界近現代史研究中心研究員)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