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非常矛盾的現象:內地垃圾不夠焚燒廠燒卻又爆垃圾圍村亂象

撰文:地球知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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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去中國各地旅遊,即使在很偏遠的地方,也或多或少會在景區碰到大量垃圾。

其實這些垃圾,也只是中國垃圾問題的冰山一角。就像近期央視曝光的,許多地方都存在的「垃圾圍村」亂象,當地人的生活受到嚴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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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網絡上也有人民群眾曝光多地溶洞裏垃圾堆積如山的場景。5月20日,中國生態環境部部長黃潤秋還專門巡視了四川宜賓的一處溶洞,調研相關治理工作。

這就在如今的網絡形成了「看似相互矛盾的敘事 」:一方面是中國垃圾不夠燒,各大垃圾焚燒廠甚至開始內卷打價格戰,甚至「掘地三尺」翻垃圾填埋場的「存貨」。一方面是各地非法倒垃圾屢禁不止,生態環境部門掛牌督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你細看,就會發現這是個經濟問題。

垃圾為什麼要燒掉?

我們的城市和鄉村每天都製造大量垃圾。生活愈來愈好,垃圾愈來愈多。印度新德里2000萬人每天產生一萬多噸垃圾,其實人均一斤(500克);北京2000多萬人一天能產生兩萬多噸,人均就有兩斤;美國人更多,紐約城區800多萬人一天1.4萬噸垃圾,人均三斤多。

延伸閱讀:貴州鐘乳石洞驚見「幾十米高垃圾山」 拍片者:這個地方全是糞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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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們最常見的處理方式是填埋,但是垃圾製造太快,根本不夠填:新德里著名的加濟布爾(Ghazipur)垃圾山,其實原先就是個填埋場,只不過早早填滿,變成了幾十米高的垃圾山。

在西安,中國最大垃圾填埋場江村溝,佔地面積超過1000畝,相當於100個標準足球場。1994年啟用時,準備用50年,但到2020年就填滿關閉了。

按現在的填埋技術,一噸垃圾要佔幾立方米的空間(和垃圾組成有關),這樣操作真的是太費地了。

何況垃圾填埋場,也不是挖個大坑把垃圾倒進去就行,也是個技術活。大量垃圾在密集堆放後,會產生毒性較大的滲濾液和大量易燃甲烷氣體。需要一系列的防滲漏和排氣設施。否則,填埋場就是個味道很大的定時炸彈。

相比之下,焚燒發電顯然更直接更簡單,管你什麼東西全都「高溫超度」,效率也高多了。

垃圾焚燒的歷史遠比我們想像的悠久。1896年,德國漢堡(Hamburg)就建成了世界第一家焚燒廠。但當時人們產生的垃圾還沒那麼多,種類也不復雜,直接填埋更方便。

二戰後全球經濟大發展,垃圾產量和品種大幅提升,國際上自70年代起開始普遍用焚燒處理。1988年深圳建成中國第一座焚燒廠——清水河垃圾焚燒發電廠。

中國第一家現代化垃圾焚燒廠,深圳清水河垃圾焚燒廠。(微博圖片)

此後,中國各地的垃圾焚燒廠遍地開花,一系列大型焚燒廠開機運營。比如上海老港再生能源利用中心二期項目,每天可以焚燒6000噸垃圾,一度是全球最大的垃圾焚燒廠。不過現在,廣州福山垃圾焚燒發電廠已經反超了,每年能燒300萬噸,每天9300噸。

現在,中國垃圾焚燒廠裝機量超過2500萬千瓦,相當於一個三峽,發電量1000多億千瓦時,也相當於一個三峽。

真正的難題是成本

按說產能建起來了,垃圾焚燒又能發電,豈不是可以應燒盡燒、應發盡發,一舉解決垃圾相關的各種問題?但問題,出在成本上,填埋是成本,焚燒能發電,但不等於能覆蓋成本。

很多「垃圾不夠燒」的報道中,會讓人感覺燒垃圾是個發電的好方式。按照現有技術,焚燒一噸垃圾可以發電300度左右(和品種有關),看起來確實不少。

西安市首個垃圾焚燒發電項目,以無害化方式處理垃圾。(網絡圖片)

但對比一下,燒一噸煤能發3000多度,人家那可是專門的燃料,沒法比。而且並不是所有垃圾都適合當燃料,在燒之前還需要做各種處理,把普通垃圾變成「高價值垃圾」。

說白了,發電只是處理垃圾的同時賺外快。所有焚燒廠的正式名稱都是「垃圾焚燒發電廠」;焚燒在前,第一要務當然是處理垃圾。

而且垃圾焚燒廠還有很多額外成本,燒垃圾比燒煤複雜多了。尤其是塑料,燒的時候會產生二噁英等高毒性物質,處理這些又需要一大筆錢。

這麼一核算,發電只是一點「外快」,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根據《北京市城市生活垃圾焚燒社會成本評估報告》及其他數據,一個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垃圾差不多一噸,焚燒廠處理成本約1100元(人民幣,下同),算上各種隱形成本還要再翻個番。

但北京的城市居民一般每戶每年只交30元的垃圾清運費,以及每戶每月3元的垃圾處理費。所以中國的垃圾焚燒,還是很依賴政府補貼。

另外從空間上,垃圾的生產是高度分散在整個國土範圍內的,但焚燒發電卻是集中的,這收集的過程才是最大的隱形成本。不只是清運的交通費和人工費,還有大量的精力消耗。時間長了,自然沒人願意上心。就像過去垃圾分類的很多活,只有收破爛的願意幹。

現在中國城市的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接近100%,但中國19366個鎮的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平均為86.06%,7921個鄉的無害化處理率更低,平均僅為74.41%。

所以,這導致了一方面垃圾焚燒廠不夠吃,另一方面還有被垃圾填滿的溶洞。燒掉垃圾容易,把垃圾都送到焚燒廠,才是大問題。

環保的成本,該誰出?

現代城市給人的印象總是乾淨而整潔,但這是在有完善市政系統的前提下。而這套系統,並不是免費的。垃圾的轉運和處置都需要不少錢。

這次「垃圾不夠燒」,也是環保領域的生動縮影:經常是技術上的難題好解決,經濟上的不好弄。究其本質,就是製造垃圾的人沒有為自己的行為付款。

這在經濟學中有個專門的叫法:負外部性。舉個「重口味」的例子:在人擠人的電梯裏,有人放了一個屁,把大家都燻得夠嗆,但大家一般不會找放屁的人賠償。這就是污染產生者一個人的行為,對其他社會成員產生了負面影響。

而在經濟學家們看來,要想真正解決環境問題,就需要讓污染產生者付出相應的「代價」。

提出「負外部性」這一概念的英國經濟學家庇古(Pigou),對此的解決方法是放多少屁、扔多少垃圾就該付多少錢,每個人按量算錢,污染多少付出多少代價。現在的排污費就是基於這一理念。

但很多時候造成的污染和破壞難以精確計量。污染方交少了起不到遏制和補償作用,交多了又會損害經濟。

而在另一位經濟學大師高斯(Coase)看來,只要明確產權,讓地球上的每個地方都明確歸屬,同時降低交易成本,就可以自發形成市場最優化選擇,進而徹底避免環境污染的「公地悲劇」。現在的碳交易市場,就是發源自這一理念。

比如那些被垃圾塞滿的溶洞,人們都覺得扔到那裏面不會有人(至少當下)來找,最後污染物滲入到土地和地下水中,潛在的受害人數勢必不少。

2025年,張家界鐘乳石溶洞慘變垃圾堆填區,引起網絡熱議。(影片截圖)

顯然,如果這個溶洞有直接的主人,肯定是沒人敢往裏亂扔垃圾的;就算要扔,肯定也會和溶洞的主人談個價錢(僅為舉例,溶洞就不是扔垃圾的地方)。

直到現在,關於環保中的經濟問題的討論,大多都離不開高斯和庇古的範式。但在複雜的現實背景下,恐怕我們一時還找不到一個完美的方案。

人們在現實中對待垃圾焚燒廠的態度,往往很雙標。垃圾焚燒廠建設時常碰到一個問題——我需要這個來處理垃圾,但是別放在我隔壁,即所謂「鄰避」現象。好像垃圾只要丟進垃圾箱,就能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丟進溶洞裏,好像也一樣。

我們需要環境與市政工程系統來維護整潔的城市和鄉村。但現實是,我們並沒有星新一《喂——出來》中,那個可以吞噬一切的大坑。

垃圾處理的成本經常會被忽略,但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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