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的四國集團・二|為何巴基斯坦一定要斡旋美國伊朗?
從美國伊朗宣布暫時停火以來,巴基斯坦的角色就進入大眾視野。
如果從南亞的權力格局出發,巴基斯坦其實在國家量體與經濟發展上落後印度,並非大眾眼中的南亞大國;如果從沙特、埃及、土耳其、巴基斯坦的四國協調機制來看,巴基斯坦其實也難言大國,更不如埃及、土耳其,具有斡旋中東事務的傳統分量。
但最終,巴基斯坦不只成功舉行美伊會談,也舉辦了沙特、埃及、土耳其與自身的四國外長會議。雖說美伊談判並未出現明顯突破,第二輪更是匆匆「交錯」便告鎩羽,但巴基斯坦與雙方的溝通管道依舊存在,並也始終不放棄讓雙方重返談判桌。
顯然,巴基斯坦成為斡旋者本身,既有能力背景也有意願需求,也就是既能溝通各方,也極不樂見戰爭失控。基本上,這兩者其實陳陳相因,並且同樣是導致巴基斯坦成為美伊窗口的關鍵。
巴基斯坦的跨界角色
首先是溝通各方的能力。
顯然,當前的美伊停火遠非真正和平,而是漫長衝突的中場休息。這本身也直接暴露中東秩序的脆弱性:只要戰火爆燃,霍爾木茲海峽其實可能成為脅迫全球的槓桿,且在各方敵意強烈的背景下,有限對抗與系統崩潰的界線,其實只是相當模糊、若有似無的一線之隔。
甚至可以這麼說,即便戰爭停止,戰後中東格局恐怕也難以回到過往平衡,因為海灣安全、伊朗核計劃、以色列的犯規界線、伊朗的代理人武裝、美國的前沿部署、中等強國角色等問題,都會因為衝突出現震動,直到再次達成新均衡,例如當前懸而未決的伊朗濃縮鈾、黎巴嫩戰線,顯然就有待美伊博弈加以協調。因此,當前停火其實並非最終解決方案,而是針對未完戰爭的持續博博弈。
而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巴基斯坦崛起為沙特、土耳其、埃及等「四國集團」的一員,並用最積極斡旋國的姿態定義國家地位,突顯地理位置、信任和外交記憶的作用。而回顧過去,這其實也非巴基斯坦的首次「跨界」。
例如1970年代,巴基斯坦就充當中美和解的秘密管道,為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安排了保密重重的訪華之旅。即便巴方很早就與華盛頓結盟,包括通過1954年的《共同防禦援助協定》以及其參與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來確立綁定美國的戰略趨勢,但這還是不妨礙巴基斯坦與中國發展關係,尤其是在印度作為雙方共同敵人的背景下。
當然,中美修好與當前的伊朗戰爭的本質不同,但這兩起事件其實突顯一個共同支線:出於複雜地緣脈絡與生存需要,巴基斯坦必須在敵對戰略陣營間維持複雜關係,所以能在冷戰期間斡旋中美,更能在當前伊朗戰爭同時與華盛頓、德黑蘭、北京、利雅德進行有效溝通。
只不過從國家量體來看,巴基斯坦即便能靠身段優勢周旋各方,從邊緣角色躍升為意外調解人,卻始終缺乏單方施壓、促成永久協議的能力,畢竟調解不等於強制執行。可是從巴基斯坦的生存經驗出發,這或許也能說是「另類優勢」:正是因為缺乏強制力,所以更能與各方坦誠溝通;正是因為巴基斯坦同樣在大國政治的裂縫求生,所以更能跳脫道德評論視角,用現實主義思維溝通各方的破局限制。
例如面向伊朗,巴基斯坦的特殊身分其實在於,既理解反帝情緒,卻也正視安全現實,畢竟經歷聯盟政治、前沿部署、9·11事件後與華盛頓的合作,巴基斯坦深知區域秩序的建立,並不來自情緒狂熱與空洞口號,而是真槍實彈的權力平衡。
因此,巴基斯坦最能勸服伊朗坐上談判桌的關鍵,或許就是對德黑蘭傳遞:要求美國徹底退出中東,並不是維護區域秩序的可行基礎,因為美國的軍事存在或許會受質疑,卻不可能瞬間消失,尤其是在海灣國家仍視美國為政權安全、能源安全以及威懾伊朗核心的背景下。這或許就是伊朗代表團何以聚焦海峽與核議題,而沒有再堅持「美軍基地撤出中東」等條件的原因。
當然,巴基斯坦面向立場轉趨強硬的海灣國家,同樣可以說出各方無法迴避的殘酷現實:海灣的繁榮需要伊朗「成全」。一旦伊朗被逼入絕境,德黑蘭其實無需以常規手段擊敗對手,而是只要威脅鄰國能源命脈、干擾海上咽喉要道、騷擾城市脆弱地帶,就能獲得不絕如縷的談判籌碼,霍爾木茲海峽就是鮮明案例。
說得更直接,從巴基斯坦的生存經驗出發,這場戰爭其實就像自己過去參與的種種衝突,且從南亞到阿富汗一以貫之:無論是否情願,所有地區行為者都是利害關係人,當前伊朗戰爭更是如此,因為衝突直接牽動石油市場、航運路線、代理人網絡、教派動員、民兵外溢與外部軍事部署,就算有國家竭力避免參與戰火,如今也因為經濟、國內政治或聯盟義務,而無法徹底置身事外。
其實這也就會牽動巴基斯坦積極斡旋的另一個現實需要:自己即便不在中東,卻也同樣是這場戰爭的利害關係人,並且可能被迫參戰。
身處地緣漩渦的巴基斯坦
關鍵在於,海灣動態雖是當前的衝突焦點,但只要戰爭持續升級,就有可能波及巴基斯坦西部的複雜地緣生態,也就是與伊朗、阿富汗的邊境局勢;更重要的是,有鑑於巴基斯坦與沙特的特殊關係,只要海灣局勢持續緊張,巴基斯坦將越來越難抗拒沙特的共同防禦要求,從而導致面向印度、阿富汗的前線出現破口。
回顧2025年9月,在以色列襲擊卡塔爾的哈馬斯總部後,巴基斯坦便與沙特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議》,確立兩國開展更深層次的軍事合作。因此理論上來說,只要沙特受到伊朗的直接威脅,巴基斯坦就必然要實踐協議義務,出兵協防。而這種發展當然也來自兩國行之有年的經濟關係:幾十年來,利雅德始終向伊斯蘭堡提供財政援助,並在巴基斯坦經濟危機期間發揮重要作用,尤其是在巴基斯坦1998年核試驗期間的支持,至今仍是兩國夥伴關係的有力象徵。
只是從當前發展來看,情況並不如協議承諾的斬釘截鐵:沙特確實要求巴基斯坦履行義務,後者卻是拖拖拉拉,只是不斷口頭重申對沙特的支持,一直要到美伊停火前後,才終於派兵協防沙特,為衝突的潛在升級做預防。當然,巴方也對此提出解釋: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邊境局勢動盪之際,巴基斯坦無法承受將軍事資源從邊界轉移出去的後果,因此武裝部隊仍將全力投入國內安全行動。
而這就會連動美軍撤出阿富汗、引發塔利班捲土重來的脈絡,也就是受阿富汗變天影響,巴阿的邊境衝突愈發劇烈,不僅巴基斯坦塔利班運動(Tehreek-e-Taliban Pakistan,簡稱TTP)的活動範圍擴大,巴基斯坦軍隊也強化了對TTP的反恐行動。甚至在伊朗戰爭爆發前,巴基斯坦還直接對阿富汗祭出空襲,引發了兩國政府齟齬。
再來,伊朗與巴基斯坦邊境的俾路支情勢,同樣是暗流湧動、混沌不明。除了巴基斯坦面臨俾路支解放軍等分離主義勢力,伊朗也面臨正義軍等組織的叛亂威脅。不過兩國雖然反覆指責對方容忍邊境武裝作亂,衝突卻還是維持在可控範圍內、沒有全面升級,原因也很直接:一場大規模戰爭可能反向壯大雙方的分離主義勢力,衍生兩國都難以控制的大規模動亂。
因此整體來看,巴基斯坦目前不只要在與印度接壤的東部邊境維持相當規模的軍事存在,還要應對俾路支省的叛亂活動,更要推行在阿富汗邊境的反恐行動,如果再加開伊朗戰場,結果恐怕就是多線作戰、透支國力。
此外,巴基斯坦的國內局勢也未必能夠承受伊朗戰爭。
首先,巴基斯坦是除伊朗之外,什葉派人口較多的伊斯蘭國家。任何與德黑蘭的軍事衝突,結果恐怕都是連動巴基斯坦內部的教派衝突,近期被伊朗戰爭催化的示威活動,其實就已是某種危險跡象。
再來,如果巴基斯坦參戰,其實可能導致戰火波及內部基礎設施,包括關乎伊斯蘭堡與北京互動的中巴經濟走廊。而眾所周知,中國是巴基斯坦最重要的經濟夥伴,雙方也長期保持戰略關係,中巴經濟走廊正是兩國交好結晶。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在美伊停火前,中巴曾針對衝突提出「和平五原則」。
整體來說,對巴基斯坦而言,為了沙特而與伊朗開戰,結果可能是在削弱伊朗之餘,同步引發內部動盪、破壞國家凝聚。正因如此,即便與沙特的共同防禦協議至關重要,巴基斯坦的戰略環境也會持續牽制夥伴義務的實踐空間。
歸根結柢,巴基斯坦的「跨界角色」,其實就是身處「地緣漩渦」的一體兩面,正如伊斯蘭堡應對伊朗戰爭,「有能力」斡旋其實也與「必須」斡旋光影相生。基本上,這正是巴基斯坦一路走來、反覆展演的戰略本能:伊斯蘭堡很少會完全捲入地區競爭,反而是力求保持彈性,維繫與競爭對手的關係,來避免陷入與核心安全利益沒有直接關聯的衝突。
因此展望未來,即便美伊談判反覆、戰爭升級的可能還沒有完全消除,巴基斯坦的戰略趨勢卻已相當明顯,那就是即便出於政經需求,必須向沙特提供外交支援、情報合作或有限的防禦援助,卻也終究要避免情勢持續升級,否則自己可能走向最不樂見的結局:與伊朗直接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