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登及談中國外交・六|當中美位置與身分變換 台灣怎麼辦?
進入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二任期,中美關係始終在乍暖還寒中前行。
首先是2025年10月的釜山峰會,這是習近平與特朗普自2019年G20峰會以來,時隔六年的首次面對面交流,也是「特朗普2.0」關稅戰開打後,中美宣布休戰一年的關鍵節點,雙方更藉此公布2026年的元首互訪規劃:特朗普預計在4月訪華,並且邀請習近平擇時訪美。
但沒想到2026年2月的伊朗戰爭打亂一切:美國與以色列的貿然進攻,不僅沒有造成伊朗政權更迭,還導致德黑蘭憤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同時對海灣國家進行打擊。結果,原定4月進行的特朗普訪華,被迫推遲到了5月,伊朗議題也因此成為貿易戰外的新焦點,諸如「台灣換伊朗」、對台軍售成為談判籌碼等話題,則同樣貫穿了特朗普的訪華行。
在這之後,中國面向全球南方的外交持續進行。首先是8月底在吉爾吉斯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標誌了這一歐亞安全機制的25周年,也照見不斷擴員下的各方身分轉變,包括俄羅斯與中國的國力流轉;再來是9月中於印度登場的金磚國家峰會,同樣適逢這一機制成立20周年,中俄印的三方互動成為全場焦點,中國也將在2027年主辦第19屆峰會。
接著就是9月下旬登場的習近平訪美。毫無疑問,由於伊朗戰爭仍未終結,「台灣換伊朗」、對台軍售被交易因此再成話題,不過中美也同樣圍繞AI、關稅戰等領域進行對話,特朗普精心安排的高規格接待,則同樣引發媒體討論。
可以發現,從中美的結構性摩擦、幾次「習特會」的元首互動、針對台灣與經貿領域的各式競合,再到面向全球南方的多邊布局,當代中國外交展演了多重旋律的「複調」結構。
而針對這種複雜現象,台灣十餘位學者合著了《當代中國對外關係概論》加以探討,並在2026年9月正式出版,是近二十年來台灣第一本針對當代中國對外關係的全面性專著。對此,《香港01》專訪到編者之一的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張登及,以其在書中提出的中國外交「三個理念型」:國際體系平衡者(systemic balancer)、國際秩序負責者(responsible stakeholder)、國際現狀挑戰者(status-quo challenger),解析圍繞金磚、上合、「習特會」、關稅戰、AI、伊朗戰爭、台灣議題的中國外交脈絡。
系列報道共六篇,本篇為第六篇,聚焦當中美外交在三種理念型間切換,台灣是否也會發生角色的轉換。
台灣依賴美國制衡北京
張登及認為,台灣的角色其實相對固定。雖說台灣希望制衡北京,卻並非憑藉自身實力,「台灣的實力並非不重要,但不能不務實的說,台灣的實力並不居於主要地位。」因為兩岸懸殊的軍事力量差距決定了,台灣不可能光靠自己決戰而勝,這就導致台灣能夠扮演的角色相對有限。
張登及回顧,所謂身分,其實包括「認同」(identity)與「歸屬」(membership),前者是你認為自己是誰,後者則是外部認為你是誰。這就構成了當前台灣議題的核心。
首先是在「認同」領域,台灣的「認同」、也就是「認為自己是誰」,其實已較過去發生了巨大變化,與幾十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似乎正在走向「新共識」;但在「歸屬」領域,台灣的「認同」又不被外部普遍承認,尤其是北京,因為力量與位置的持續上升,基本上不論是在「認同」或「歸屬」,都與台灣嚴重牴觸。
「此外,北京的『位置』持續上升同時,台灣的『位置』正在下降,即便股市與台積電看起來持續上升。」張登及指出,如今台灣要依靠自身「位置」,包括地理位置、軍事力量、經濟力量,來單獨擊敗北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位置」缺損加上身分焦慮,就導致台灣選擇「對美國負責」,再「由美國制衡北京」,而不是選擇自己「制衡」北京。
而在「負責者」、「制衡者」外,台灣是否也具備「挑戰者」色彩,張登及表示,台灣不太可能挑戰現狀體制,或許至多就是抵制中國的「一帶一路」、全球南方布局。但這種抵制也難言挑戰,因為台灣並沒有挑戰「一帶一路」、上海合作組織的能力,甚至不是成員。
張登及指出,當台灣持續指控「一帶一路」、上合組織是「威權同盟」時,就彷彿身在城牆外,卻一直朝著牆面丟石頭,可是連石頭都丟不進去,至多是砸到牆本身產生一些聲音,牆裡的人根本無關痛癢。因此,台灣整體還是跟隨「可以發揮制衡力量」的當前霸主,也就是美國。
當美國不再願意負責
張登及表示,這種制衡成效如何,其實取決於中美彼此的「位置」升降,以及各自的「身分」調整。尤其美國究竟是要做現狀的「負責者」、又或是破壞性的「挑戰者」,其實是當前局勢的大哉問。
「過去美國一手建立了二戰秩序,此山是美開,此樹是美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張登及指出,「買路財」的最具體表徵,就是美元霸權,也就是賺盡所有好處、轉嫁自己的債務。在這種體制下,美國既是投資公共物品的「負責者」,也同時收取巨額的利潤和回報。
「但沒想到美國現在算一算,覺得不划算了,決定退出。」張登及表示,所謂「退出」,其實就是美國選擇改變「身分」。過去人們普遍認為,美國已經管理全球,軍事基地到處設立,又何必要做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的美洲霸主?但特朗普不這麼想,而是認為各處軍事基地都是「赤字」,美國出錢出力出人,耗費大筆預算、國債飆到40幾萬億美元,日本、德國卻坐享其成,只想依賴美國安全保障,自己則一毛不拔。
張登及指出,如果美國的「身分」持續改變,也就是不願再繼續擔任「負責者」,那麼台灣就會受影響。原因如前所述,台灣整體寄託、投資、押注一件事:美國既是「負責者」,更是面對中國的「制衡者」。換句話說,台灣在對美關係中持續投資的,其實是美國會對世界秩序負責,對中國採取制衡,而不是私下進行交易。
「但特朗普看起來並非如此,而是萬事皆可談,只是現在中國出不起他的價。」張登及補充,但隨著美國力量升降,「價」本身也會發生變動,這對台灣就會構成風險。
台灣很難調整角色
不過張登及進一步分析,台灣雖然面臨風險,卻很難調整自身角色。
在「位置」這個層次,兩岸差距相當懸殊;在「身分」這個層次,台灣不論是自我認同、又或是群體歸屬,都與中國嚴重對立,包括近年持續強調「互不隸屬」,以及主張「建設性參與國際組織」。而這都會與中國的政權正當性產生衝突。
尤其是「位置」層次,當中還包括軍事經濟的絕對實力、地理空間的安全,張登及指出,如果台灣「武裝到牙齒」,成為「燃燒的護城河」,裝備了瞄準上海與杭州的中程導彈、戰斧導彈,這對北京而言必然構成「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問題。
張登及指出,台灣當前的「位置」與「身分」邏輯,基本上與北京全部矛盾。除非中國的「位置」大幅下降、無力處理,否則不可能對於台灣問題置之不理。過去在「九二共識」的時空下,兩岸還能冷處理「身分」的錯位;2022年佩洛西(Nancy Pelosi)來台前,解放軍軍機也不會越過海峽中線,「但現在一切直接對上了,其實就是針尖對麥芒。」
張登及表示,從北京的視角來看,台灣會影響自己的政權生存與正當性,尤其在地理層次,當台灣的安全會對北京構成威脅時,後者就會選擇針鋒相對。而因為北京的「位置」原本就比台灣具有優勢,在針鋒相對的情境下,北京又能對軍事進行大量投資,台灣就更加追不上。
張登及總結,因此這種迴圈持續運作的結果,就是台灣會持續對美國「負責」,並且依賴美國「制衡」中國。「其實馬英九時代也是如此,只是當時各方都還沒有那麼強的急迫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