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歲被賣成慰安婦 臨終才敢吐真相 孫女悲憤:覺得奶奶是枉死的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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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沒上學的老人,曾在少女時代被賣作「慰安婦」,為了保護家人,把屈辱與恐懼嚥進肚子裏。直到生命盡頭,才把藏了近九十年的秘密說出口。
一個大學教授,歷經33年調查,最終確認358位「慰安婦」倖存者、2200多所「慰安所」,窮盡半生都在為這些被歷史碾過卻不敢發聲的人奔走。

今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1周年、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九一八事變爆發95周年。然而直到今天,我們依然沒有等到日本政府一句正式、誠懇的道歉,許多曾經受害的老人已經帶着遺憾離開了人世,那段苦難歷史也面臨着被淡化、被遺忘的風險。

為了留住這些歷史、更為了還受害者一個公正,觀察者網特別邀請「慰安婦」受害者後代吳潔棠、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蘇智良、中國抗日戰爭歷史史實維護會秘書長管建強,和我們一起聊聊這些藏在心中的傷痛,讓更多人知道,這些老人曾經承受了怎樣的痛苦,我們今天堅持銘記歷史、討回公道,究竟有着怎樣的意義。

「慰安婦」受害者後代吳潔棠(右起)、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蘇智良、中國抗日戰爭歷史史實維護會秘書長管建強(觀察者網)

管建強: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華東政法大學教授管建強,同時兼任中國抗日戰爭歷史史實維護會秘書長,很高興來到觀察者網做這期節目。

我們今天談的內容,和「慰安婦」主題有關。早在2012年,國際社會已經將8月14日定為「慰安婦」受害者紀念日。可是直到今天,這些「慰安婦」受害者的尊嚴還沒有得到恢復。一些日本的右翼,特別是日本政府,直到今天還在詆譭「慰安婦」的名譽,甚至是否認這段歷史。為此,我們有必要就「慰安婦」的問題再來聊一聊。

今天我們很榮幸請到了上海師範大學蘇智良教授。他是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首先,我們請蘇老師來介紹一下自己。

蘇智良:各位好,我是上海師範大學的一個老師,1991年在東京做研究的時候,注意到「慰安婦」問題,1993年回到上海後,我們就開始調查「慰安婦」問題。到今天,33年過去了,我們這個團隊在中國發現了358位「慰安婦」倖存者,確認的日軍「慰安所」超過2200個,並且在國外出版了10本外文版的「慰安婦」有關著作。這33年,我們的工作主要就是把這個歷史的事實予以了重新的認定,並且公布於眾。

管建強:接下來還有一位特殊的嘉賓,她的名字叫吳潔棠,她在美國工作。我們很榮幸請到她,她奶奶曾經是「慰安婦」制度的受害者。有請潔棠,先和觀眾朋友打個招呼。

吳潔棠:你好,我叫吳潔棠。真的很榮幸可以跟兩位那麼權威的教授坐在同一個台上發言。「慰安婦」問題對我來說是一段特別痛心的歷史,不只是因為我奶奶所經歷的事,也是因為作為一個女生,我還看到,現在針對女性的性暴力問題仍在繼續發生,所以我真的很榮幸今天有機會可以和管教授還有蘇教授一起聊「慰安婦」問題。

管建強:我們先請潔棠講講你奶奶的故事。

吳潔棠:我是中韓混血,我奶奶是韓國人,爺爺是廣東人,我媽媽是香港人。我從小就知道不少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但我奶奶其實是到臨死前,才跟我們家人講起她過去經歷的事情。之前我們一直都被矇在鼓裏,因為奶奶想要保護我們一家人,所以我們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不過這段經歷實在太複雜,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講起,我想還是從我小時候開始,給大家講講我們家族的這段故事吧。

我在加拿大出生,小時候經常跟着父母回香港。有一年夏天,我和一群表哥表姐一起玩,他們說想去一個很有名的地方——香港灣仔的三間出名「鬼屋」(香港灣仔區的南固臺,1941年至1945年這裏曾被用作日軍「慰安所」)。那時候表哥表姐說我年紀太小,不讓我跟着一起去,不過我是一個好強的人,還是跟着去了。

但到了那兒以後,我嚇死了。當時我以為我只是害怕,只是在經歷那種害怕的感覺。但是很多年後我才發現,其實除了害怕以外,我所感受到的還有一種很重的悲哀。現在很多小孩都會去那個地方「抓鬼」,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個地方為什麼會「鬧鬼」。因為二次大戰的時候,日軍曾抓了許多無辜女性在這裏做「慰安婦」。當時我和表哥表姐去那裏的時候,也完全不知道這段故事,我們回家之後,家裏長輩知道我們去那裏玩,把我們狠狠罵了一頓。

我奶奶是一個比較怕事的人,平時她說話也不是太大聲。我記得很清楚,當年她真的是很大聲地在罵我們,

你們知道那裏發生的事多麼悲慘嗎?怎麼可以當玩遊戲一樣去打擾她們?

這件事情跟隨了我很多年,但其實我是在2023年才再一次想起的。那時候我奶奶已經快不行了,她在新冠疫情期間染病,之後沒多久,醫生告訴我們她還得了肺癌。我們一家人都知道她沒有太多時間了。那時候,家裏很多親人都已經去了醫院,陪在她身邊跟她說話、和她告別。但醫生告訴我們,你奶奶好像還有心事放不下,一直撐着沒走。當時我們一家人都很詫異,我們實在猜不透奶奶還有什麼心願沒了,我們以為她想做的事我們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於是我爸爸問奶奶,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完成的事?是不是還有想去的地方?那時候,奶奶還是什麼都沒說。

又過了幾天,奶奶才跟我們說,其實她是「慰安婦」受害者。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刻骨銘心」。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遇到過一件能讓我用「刻骨銘心」來形容的事,但奶奶跟我們講出這段經歷的時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這個詞。

我平時是個話很多的人,但那一刻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身體還在原地,但靈魂已經不在了,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那一刻,我回想起小時候和表哥表姐一起去那間「鬼屋」的事,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奶奶會那麼生氣。這麼多年來,我早就了解了「慰安婦」相關的歷史,但是聽到自己最親、最愛的人跟我說她自己就是一名受害者的時候,這種衝擊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哪怕直到現在每次說起,我自己都還是覺得難以相信。

我奶奶是個孤兒,她生父生母很窮,所以在一兩歲的時候,她就被賣到一個大家庭裏做丫鬟。我奶奶跟我們說,孩子出生的時候,父母會為孩子選一個好名字,通常都是他們希望孩子可以成為的那一種人。但是因為我奶奶沒有父母,所以她就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Mun Hee,中文叫文熙。因為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做一個能識字、能去上學讀書的女孩。但是她也知道,這個願望這輩子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所以給自己取了這個帶「文」字的名字,既是對這份心願的寄託,也把這份期盼留給下輩子。

做丫鬟的日子當然很慘。戰爭爆發後,那家人就決定離開仁川。所有的丫鬟,包括我奶奶也再一次被他們賣了,這一次就是賣了當「慰安婦」。因為她年紀小,又是孤兒,連自己準確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據她自己回憶,被抓去當「慰安婦」的時候,她大概只有十二三歲。

我奶奶是個很堅強的人,她跟我說,其實很多「慰安婦」要麼選擇自殺,要麼不幸被活生生打死。她還說,當時在「慰安所」裏,她沒辦法和其他「慰安婦」隨意接觸,但她曾經親耳聽到,有個女孩試圖逃走被抓回來,就這麼被活活打死了。那個時候她就覺得很害怕,所以她從來沒有試過逃跑。

不過奶奶也算不幸中的萬幸,遇到了我太爺爺。我太爺爺是靠一個賣苦力過活的人,那時候他在海邊的碼頭上,幫仁川當地的日軍搬運貨物,他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只是為了謀生才給日軍幹活。他和其中一名軍官認識,對方對他乾的活也還算滿意。有一次,這名軍官邀請他到軍營喝酒,當時「慰安婦」就住在軍營邊上,他就這樣碰巧見到了我奶奶。他見奶奶年紀那麼小,實在可憐,加上他自己的親生女兒幾年前剛剛離世,覺得這也許就是緣分,就一心想要幫奶奶,於是他給那名認識的軍官塞了些錢,把奶奶贖了出來。

那個時候,社會對女性的貞潔看得特別重,太爺爺想讓奶奶能像正常女性一樣過日子,就讓奶奶向他承諾,這輩子都不能跟別人說她的來歷;回家以後,要對所有人說自己是在街上乞討,被太爺爺碰到帶回家收養。奶奶當時也發誓永遠不會說出去,正是因為這個承諾,她這麼多年都對這件事閉口不提。後來結婚生子有了孫兒,就更不願意說了。就這樣,奶奶跟着太爺爺回了家,也熬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

但戰後沒過多久,太爺爺就去世了,只剩下奶奶和太奶奶兩個人。太爺爺走後,家裏還剩下一點錢,但生活依舊過得特別艱難,尤其是戰後環境不好,奶奶和太奶奶只能靠做些縫補衣服的雜活勉強度日。

後來就到了我爺爺的故事。二戰的時候,我爺爺參加了抗日戰爭,在這期間學會了說韓語。後來他到了仁川,在碼頭上和我奶奶有了一面之緣。那時候社會風氣比較保守,兩人當時並沒有說話。

但其實當時奶奶是喜歡他的,所以第二天同一時間,她又去了同一個地方,想再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爺爺;我爺爺同一個時間也去了同一個地點,兩人就這樣相識了。認識沒多久,太奶奶就過世了,奶奶便跟着爺爺一起到香港生活了。

管建強:聽了這樣的故事,我們能體會到,你奶奶瞞了你們這麼長時間,到臨走的時候還是一定要把自己心中的憤懣告訴你們,可見日本人對人權的侵犯,實在太過殘忍。

蘇教授一直研究「慰安婦」問題,研究了三十多年,聽完潔棠講的這段故事,你有哪些感受?

蘇智良:確實,我剛才聽了吳女士講述她奶奶的故事,儘管我已經調查了30多年「慰安婦」問題,還是感到蠻震撼。因為我們的調查主要開展於上世紀90年代。為什麼需要實地調查?因為戰爭結束時,日本政府曾自上而下要求銷毁所有相關證據檔案,因此由日本政府和軍隊保存的「慰安婦」相關紙質資料非常少。想要還原這段歷史,實地調查以及當事人、受害者的證人控訴就非常重要。

1991年之後,從韓國到亞洲各地的日本佔領區,人們紛紛動員相關受害者站出來講述經歷。但在亞洲,要把自己遭受性傷害的故事公開講出來,是非常需要勇氣的。所以我們的調查很多都以失敗告終——我們明明知道哪位老人是受害者,但老人為了維護家族名譽,往往選擇閉口不言。你要知道,在一個小地方的農村,這種經歷會被人戳脊梁骨,甚至幾代人都覺得抬不起頭。因此調查推進得十分困難,我們用了這麼多年時間,前後開展三百多次調查,最終也就確認了358位「慰安婦」受害者。

所以我聽了吳女士這個故事,可以體會到老人在最後時刻,將近90年的生命即將離去的時候,為了後代,她一直不說。但是臨走的時候,又感覺到必須要說。要讓這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保留下來,要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反人類暴行,所以她這樣做非常有勇氣,也非常有價值。

南京利濟巷慰安所舊址陳列館(Getty Images)

這裏我也講一個故事。有一年我收到一封信,是北京寄過來的。寫信人說,我是河北樂亭人,我有一個老姊妹,當年是師範女生,戰爭時候被這個縣的日本兵司令霸佔同居,生了兩個兒子,她問我這個老姊妹是不是受害者?當時我跟我太太陳麗菲教授解讀這封信,我們感覺很有可能這個寫信人就是受害者。我們就說,如果當事人認為這是違反她個人意志的,是被逼迫的同居和生育,她就是受害者。第二封信她寫過來,說這個人就是我。之後陳教授就去北京拜訪,寫信人是中國科學院的退休人員,住在北京西三環。第一次我們安排陳麗菲教授和對方面對面交流,第二次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和她聊天,第三次還見到了她的兒子,我們就這樣把這個個案完整記錄了下來。

所以歷史很複雜,這個老太太也是很複雜的心態,但只要是違反她個人的意願,時間再長,哪怕是8年,她還是受害者。她告訴我們,說我今天特別高興,有一種壓抑了很多年的解放感。而且奇異的是,那個老鬼子後來還到北京找過她,還向她下跪。所以這個故事很奇特,我們都把這些記錄下來。

2000年在東京舉行了「侵犯女性人權國際戰犯法庭」的民間國際法庭,專門審判日本「慰安婦」制度,這是戰後大半個世紀以來,圍繞「慰安婦」議題規模最大的一次集會。這次活動最初由日本左翼組織發起,得到中國、韓國、菲律賓、東南亞各國以及荷蘭的響應,最終共有十幾個國家和地區、1500人共同參與。活動舉辦地點就是管教授記憶猶新的九段會館,就在現在的靖國神社旁邊,這裏是日本陸軍發源的重要地點。

整個活動歷時三天,我們集齊了人證物證,來自全世界的六十多位受害者第一次集中聚集在東京——其中有來自荷蘭像拉夫這樣的白人老太太,還有眾多東南亞原住民,以及來自中國大陸、中國台灣和韓國、朝鮮的受害者。這是戰後歷史上,第一次運用國際法認定日本天皇有罪、日本政府有罪,要求日本政府必須深刻反省,並將相關內容寫入教科書與法律,但這些訴求日本到今天都還沒有做到。

管建強:聽了二位的故事,我也有這種感覺,既然已經瞞了這麼長時間,最後還是要告訴後代,這代表了一個國仇家恨,希望我們的後代不要忘記這段歷史。

吳潔棠:其實我奶奶跟我們講她的故事時,就跟我們說,我只是想把這些事講給你們聽,我不想做別的,你們不用為我出頭。她是個很怕事的人,她說那些日本右翼說話特別難聽,他們會說我們在說謊,說我們都是為了錢,還會編出各種各樣難聽的話來抹黑。這些話不只會針對她,還可能影響到我們一家人,親戚朋友又會怎麼看我們呢?她有太多顧慮,所以總說不如不要把事情鬧大,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就別再提了。

我就不斷地跟她說,奶奶不怕,我們中國人經常說清者自清,真金不怕紅爐火。她跟我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強的人,你很想幫我討回一個公道。但是這條路很難,她認為是不可能的,日本政府不會跟她們道歉,所以這麼多年了,她不想為了一個不會發生的結果傷害我們家人。我聽了真的特別特別痛心,因為奶奶完全不相信這個世道可以給她們一個公道,臨死了還是想着怎麼保護家人。所以最後我通過好幾個月的時間說服她,允許在她去世以後講述她的故事。

奶奶並沒有什麼名牌大學的學位,但她對「慰安婦」的事情其實是知道的。她臨死前,我們經常談話,她問過我很多不同的問題。比如,如果當年戰後審判的時候,有人在乎「慰安婦」問題,有人願意用「反人類罪」去告,你覺得會有什麼結果?當然,這麼深的問題,我當時沒有辦法跟奶奶解釋清楚,而奶奶也等不到我學成之後再跟她解釋。所以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畢業時寫的畢業文章,就是圍繞她曾經問過我的一些問題寫的。這篇文章我也在《舊金山大學法學院學報》上發表了。所以,對我來說,這篇文章是為悼念她而寫的。

管建強:其實我們也感覺到了,你的奶奶實際上也在一點點影響着你。她的境界也很高,她很關心時事,會問到國際刑事法庭是什麼樣的結果。這樣的問題也促使了你在學業方面,把自己的專業和現實結合起來思考。所以你奶奶是一個非常令人欽佩的人,也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

我們參觀了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你也看到了很多「慰安婦」受害者的資料,還把你奶奶的照片捐獻給了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為什麼要選擇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

吳潔棠:其實我奶奶生前有好幾回都想和媒體說她的故事,尤其是1991年韓國「慰安婦」受害者金學順站出來之後,我奶奶也曾給韓國那邊的組織打過電話,但最後還是選擇了保護我們家人。當時我爺爺、我爸爸、二叔、姑姑都不知道她有這樣的經歷,她也特別不想她的孩子們知道,所以最終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且那麼多年在看電視的時候,她看見有很多人擺出一副幫「慰安婦」受害女性出頭的嘴臉,做很多不同的活動。但她覺得很多人是有私心的,而且很多事情都很複雜,所以她說她不想做一個政治的工具。還有,她覺得很多人並不會真的幫她們發聲。她去世前,也跟我們家人說,不要再跟別人說了,這件事就放在自己肚子裏算了。

所以後來,我還是覺得,雖然我奶奶讓我講述她的故事,但我想找一個更加實在一點的地方,來安放她的故事。我就覺得蘇教授對於悼念「慰安婦」受害女性的態度和方式特別真誠。如果我奶奶知道她的照片被放在一個由那麼真誠的教授建立的「慰安婦」受害者紀念館裏面,我覺得她會開心的。

另外,我覺得我奶奶心裏想的,跟蘇教授還有管教授你們講的很像,所以我覺得我們是同路人。她在天上也會感到很榮幸,可以在你們博物館裏面有一個故事,還可以跟其他奶奶一塊在那個館裏。

我奶奶因為經歷了那麼悲慘的事,她是一個很孤單的人。她生前沒什麼朋友。她覺得自己跟其他女性不同,跟她們溝通也覺得她們不會明白她,她也很害怕其他人知道她是一個「慰安婦」女性。所以她覺得,如果她跟太多人說話,可能他們會懷疑。她真的很孤單,所以我覺得,在博物館裏面也有其他奶奶的故事,好像她可以找到一個小圈一樣。

管建強:奶奶的故事讓人動容,但日本在「慰安婦」等戰爭加害歷史上長期迴避道歉賠償,蘇老師,你認為就「慰安婦」問題而言,在研究和實踐上還有哪些迫切需要努力的方向?

蘇智良:其實從1991年韓國金學順老人站出來,到現在35年過去了,這35年經過各國的努力,重新構建了這一段被遺忘的歷史事實,有汗牛充棟的資料和論著,以及受害者見證人的講述等等。並且在亞洲各地建立了一些紀念設施,譬如說一些紀念館、陳列館、博物館,以及「慰安婦」受害者少女像,包括韓國的周三抗議活動,堅持了30多年。

現在這個問題走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因為日本政府始終否認這段歷史,我們需要思考:是不是要把這個問題再度推到公眾討論的平台,比如聯合國、海牙國際法院、國際法學會等平台,重新思考吳女士剛才提到的,我們應當如何從這段歷史中汲取教訓。

另一方面,當年我們在亞洲找到了數以千計的倖存者,如今很多地區的倖存者已經全部離世,像韓國現在還剩5位倖存者,中國還剩6位倖存者,已經到了記憶傳承的最後時刻。關於這段受害記憶和歷史的書寫,我們仍需要繼續努力,可以通過不同的藝術形式來留存記憶,比如油畫、音樂、電影等等。

據我所知,亞洲各地已經湧現出一批相關作品,像《二十二》《鬼鄉》這樣的紀錄片和故事片;近兩年北京也有畫家創作推出了「慰安婦」的肖像作品,這些藝術創作都是為了加深公眾對這段歷史的記憶,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同時,我們現在正聯合韓國等各方力量繼續努力,推動這段記憶列入《世界記憶名錄》,這些都是我們當下努力的方向。

管建強: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潔棠你生活在海外,作為受害者的第三代,你在各類場合,包括「慰安婦」相關會議中,是否也接觸過受害者的第二代、第三代?這段歷史是否給他們留下了代際心理創傷,他們又該如何直面這段歷史事實呢?

吳潔棠:其實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和我有同樣經歷的人。可能因為我敢公開講我家的故事,很多人都主動找我聊,說自己的奶奶、婆婆也有着同樣的遭遇,但他們從來沒有對外講過,一家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把這段經歷說出來,或是整個家族都不願意提及這段往事。

而我們作為第三代,大多都認為,如今我們討論這個話題,早已不只是道歉這一件事。除了追求道歉之外,我們更清楚,銘記這段歷史是我們的責任。面對這份責任,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把它當成沉重的包袱,另一種則是將這段歷史轉化為教訓,告訴下一代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指引我們該做些什麼,才能更好地保護無辜女性。

所以我覺得,我個人還有我認識的「慰安婦」後代都有着同樣的想法。我們這些後代心裏特別痛心,我常常覺得,我奶奶好像是枉死的一樣。我們似乎並沒有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吸取教訓,直到今天,依然還有太多女性在遭受性暴力。所以我們覺得要重提這段往事,正是因為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真正吸取這個教訓。因此除了悼念逝者,我們還有一份很現實的責任:一方面,我們不能放棄,堅持要一個道歉、要一個說法;另一方面,我們更要守護好現有的人權,還要努力幫助更多當下仍身處性暴力與戰爭中的女性。

管建強:感謝兩位的分享。「慰安婦」問題至今仍未解決,它的根本癥結是什麼?毫無疑問,癥結在於歷史事實的認知層面。日本方面始終沒有反省的態度,這就是最大的障礙。這種現狀絕不是歷史的進步,這樣的錯誤也不容再延續下去了。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