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東華三院甲寅年總理中學邱春燕校長
在人工智能（AI）席捲全球的時代，世界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重新定義。當我們在教育界紛紛討論AI的應用、人工智能體的進化與普時，在這個一切都在「變」的當下，我不禁常常問自己：在這個科技極速更迭的世界，到底有甚麼是「不變」的？而教育的本質，以及老師的角色，又應該是甚麼？

每年的復活節假期，我總會抽出時間與學生到不同的地方交流。對我而言，這不只是工作，而是與學生一起生活、在生命中與他們同行的珍貴時刻。今年，我和三位老師籌辦了一次很不一樣的交流團——「人生學堂：浪遊濟州」。

我們要求老師和同學們拋開固有的課堂，放下平日形影不離的手機和 Google Map，踏上了一場遠赴韓國濟州島的「流浪」之旅。

起初，連帶隊的老師們心裡都充滿了問號：「流浪」究竟是什麼？我們要不要睡街頭？會不會吃不飽？我們應該做什麼？這些生活小細節，成了出發前大家最關注的懸念。畢竟，一般的學校交流團，大多是坐著豪華旅遊巴到不同的景點，參觀著名景點，或是到學校、機構、博物館等交流學習，晚上回到高床軟枕的酒店休整，最後學生買了一大堆手信，滿載而歸。

但流浪不一樣。流浪的旅程，最重要的從來不是景點，而是當中人與人之間最真實的相處。學生每天也會商討和蒐集資料，然後規劃路線、預算時間及交通，對學生來說已是前所未有的挑戰！學生亦由以往「被動聽從」的組員，蛻變成「主動決策」的組長；而老師的角色，也由「絕對的帶領者」，變成了「被帶領者」，這正正是流浪中最有趣的地方。

第一課：將生命的方向盤交還給主角

現代的學生，往往活在被成年人精心規劃好的藍圖裡。甚麼時間溫習、走哪條路線去景點、甚至連跌倒的風險，也在家長和老師的預計之內。然而，「生命的工程需要一點一滴的建造，有時是急不來的。」 這次浪遊，我們決定打破常規，把生命的方向盤，徹底交還給這群年輕人。

流浪的第一天，濟州的天色陰沉。同學們背著將近10公斤的沉重背囊，站在完全陌生的濟州機場大堂。在沒有手機定位、沒有電子地圖指引的情況下，一時間，迷惘與焦慮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看到其中一組同學在遊客中心門口來回踱步了四五次。他們手裡緊緊捏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也畫滿了連他們自己都快看不懂的「簡化版手繪地圖」。因為方向模糊，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一次又一次地走進去問清楚路線。

換作以往，隨行的老師可能早就忍不住上前帶路了。但這一次，我們選擇按兵不動，只是在背後給了他們一個信任和鼓勵的眼神。

終於，一位同學鼓起勇氣，用生澀的英語配合手勢，主動向當地的叔叔問路。當他們幾經波折、成功得知巴士站的方向時，那種雀躍與興奮，無異於在試卷上解答了一道數學難題。同學猛然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對老師說：「原來問了第一次，之後就不怕了！那位叔叔好友善，還一直站在原地確保我們沒有上錯車。」

這10公斤的重量，換來的是意志的厚度。當同學們從被安排的配角，變成了掌握方向盤的主角時，那種對生命的掌控感與自信，是任何冷冰冰的 AI 課堂都無法賦予的。

第二課：風雨中的從容與心態的「小確幸」

流浪的第二天，濟州島刮起了狂風暴雨。在惡劣的天氣下，種種「不幸」接踵而至：坐車過站、滿身泥水、滿懷期待前往的水族館和博物館竟然閉館……

如果是平日在香港，這大概會換來一場沮喪、抱怨與滿腹牢騷。但在涉地可支的長路上，風雨交加中，一組筋疲力盡的同學卻遇上了一輛印有中文字的旅遊車。在異國他鄉遇上同鄉人，老師在旁輕輕鼓勵他們：「去問問能否搭順風車吧。」同學們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對方二話不說，熱情地讓這九名累透的師生上了車。

那一刻，車廂內的暖氣沁人心脾。在當晚的反思會上，有同學感悟道：「以前在香港看新聞，總覺得世界很冷漠。現在才發現，有時冷的不是別人的心，而是我們自己將心封閉了，不給別人表達溫暖的機會。」

更讓我動容的，是孩子們面對困境時展現的闊達胸襟。他們知道自己無法控制天氣，卻學會了轉動自己的心情。大雨打濕了全身，他們卻能指著路邊海鮮店的魚缸，哈哈大笑地開玩笑說：「哇！你們看，這裡就是我們去不成的水族館了！」

生活中的「小確幸」不是事情本質是幸，而在於你如何從所謂的「不幸」中找到「幸」。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但當心態長大了，人生的風雨，也就成了沿途最美的風景。

第三課：實踐的力量，換來無與倫比的成功感

到了第四天，綿綿細雨依舊不絕，我們給了學生一個看似瘋狂的指令：“Do something crazy!”

有組別在西歸浦的每日偶來市場，玩起了「以物易物」的遊戲。他們的起點，僅僅是一枝微不足道的原子筆。一枝筆換來了一個柑橘；柑橘又換來了手工藝品……當最後，一部相機不可思議地交到同學手中時，全組人都興奮得跳了起來。這一課讓他們深刻體會到：重要的不是最終交換到了甚麼，而是敢於伸出手的勇氣。

另一組同學則在沙灘上玩起了「與海浪猜拳」的遊戲，輸的人要向大海邁進一步。笑聲與浪聲交織，鞋子濕透了，但這群平日緊盯螢幕的孩子，卻在此刻張開雙臂迎向海風。有同學興奮地對我說：「校長，我從來未感受過這種真正的自由。可以完全放空地與同學一起傻傻地踏浪，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太奢侈了！」

看著他們在浪花中大笑，我深深體會到，快樂其實就是這樣簡單！

這不禁讓我想起出發前的另一個小故事。我們曾告訴學生，如果要在濟州牛島上全體騎單車環島，出發前必須在香港學懂並簽署家長同意書。對於幾位長大到中學、卻完全不懂踩單車的同學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但令我們無比驚喜的是，這幾位同學竟然為了這一趟旅程、為了不掉隊，在出發前特意花了足足半天，跌跌撞撞學習踩單車。

當我們最終站在牛島上，看著他們海風吹拂、成功駕駛著自己的單車前行時，他們臉上那種無比的成功感，是筆墨無法言喻的——因為那不是被賜予的娛樂，而是他們為著自己的目標、付出汗水換來的成果。

在晚上的自主分享會上，一位同學的話擲地有聲，深深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用一萬小時透過書本筆記去學踩單車，倒不如我直接用一個鐘，在牛島腳踏實地、摔倒幾次直接去學踩單車！」

AI 可以幫你寫出完美的旅遊攻略，可以運算出最精準的單車路徑，但它永遠無法代替你站在沙灘上感受海浪的溫度，也無法代替你在摔倒中學會平衡。生命的底氣，是用雙腳走出來的。

第四課：從「帶隊」到「跟班」，老師的「無執」

在這場流浪中，最深刻的蛻變，不僅發生在學生身上，也發生在我們老師的身上。

平日在學校，我們的老師總是習慣了瞻前顧後，出於愛護，總恨不得為學生築起三百六十度的保護罩，為他們遮風擋雨。但在這四天裡，老師們必須主動放下這種「保護的執念」，成為團隊的十分之一，甚至成為學生的「跟班」。

看著學生走錯路、坐反了巴士，甚至因為沒看清餐牌而誤入高級餐廳，導致接下來的幾餐只能在平價小店啃湯飯，我和隨團老師們都忍住了伸手干預的衝動。

放下比拿起更困難。但當老師學會了放下架子、收回那雙過度保護的手時，我們看到的，是願意肩負責任、展現出前所未見光芒的同學們。成長需要時間，更需要成年人的「無執」。原來放手，才是力量的開始。

靈魂的震撼，看見教育不變的初心

流浪的最後一個晚上，學生們自主安排了一場總結分享會。在互動遊戲中，有一段「學生向老師提問」的環節。原本以為只是些輕鬆的玩笑，沒想到這群中三、中四的孩子，竟然神色認真地向我們拋出了兩個問題：

「校長、老師，請問你們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給你們重新選擇，你們還會選擇成為一位老師嗎？」

這兩個問題一問出口，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那是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面對著這群平日嘻嘻哈哈的年輕人，這兩條問題的分量，沉重得讓人動容。

或許我們大人在營營役役的日常中，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思考過這些終極命題了。但原來，這些關於生命、關於價值的疑惑，正是同學們內心最渴望知道的答案。我們幾位老師相視一笑，然後真誠地向孩子們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與抉擇。

其實，每一個人的答案也不同。但我相信：生命的意義，並不是一個現成的答案，而是在不斷經歷生命、探索未知的過程中，去慢慢尋找、慢慢定義的。正如這四天的流浪。

分享會的最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插曲。有同學突然興奮地提議：「校長、老師，不如我們圍繞運動場跑一圈吧！」

這個突如其來的、毫無邏輯的提議，卻得到了所有人熱烈的響應。在濟州的夜色下，我們所有人就在運動場上傻傻地跑著、笑著、喘息著。那一刻，沒有了校長、老師與學生的界線，只有一群共同經歷過風雨、迷過路、也一同在未知中找到驚喜的生命夥伴。

結語：我們在AI時代需要怎樣的年輕人？

看著孩子們在夜色下奔跑的背影，我不禁深深動容。

學生在這一次流浪中學會的「提問力」，在迷路與暴風雨中展現的「應變力」與「適應力」，在跌倒學單車時淬煉出的「生命韌性」，以及在以物易物、搭順風車時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相處中的溫度」——這一切一切，不正正就是在AI時代中，我們最需要培養的年輕人素質嗎？

資訊可以被檢索，攻略可以被生成，唯有這些經歷過真實生活碰撞而留下的生命養分，是人工智能永遠無法複製、也無法取代的。

回到最初的問題：當 AI 可以解答一切疑問時，老師的角色到底是什麼？

我想，這趟流浪給了最好的答案。世界再變，教育的本質永遠是「以學生為本，以生命影響生命」。老師不再是唯一的知識灌輸者，而是生命的同行者。

在流浪中看見學生的改變，便是作為教育工作者最大的满足。珍惜與你們同行的機會。願我們甲寅的每一位年輕人，都能保有這顆在濟州島鍛煉出來的赤誠與從容之心，勇敢地破繭飛翔！

回到最初的問題：當 AI 可以解答一切疑問時，老師的角色到底是什麼？

我想，這趟流浪給了最好的答案。世界再變，教育的本質永遠是「以人為本，用生命影響生命」。老師不只是唯一的知識灌輸者，而是每位學生的生命同行者。

在流浪中看見學生的改變，便是作為教育工作者最大的满足。珍惜與你們同行的機會，亦感謝每一位導師和老師們的同行與付出！願甲寅的每一位同學，透過一點一滴的學習，累積生命的厚度和底氣，成為一個獨一無二，且不能被AI替代的人。

作者簡介：
東華三院甲寅年總理中學邱春燕校長

邱校長為2014/15年度行政長官卓越教學獎（德育及公民教育）的獲獎教師。致力培養未來人才，鼓勵學生在學業成績、品格培育以及個人潛能上多元化地發展，並在學校推動創新，倡導尊重和包容，鼓勵學生勇於探索與表達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