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軍事高層大洗牌:不談了準備與美國長期抗戰?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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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伊談判膠著當下,伊朗的軍方人事異動引發外界關注。

8月9日,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辦公室公布,任命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前總司令雷扎伊(Mohsen Rezaei)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接替從3月到8月擔任此職的佐勒加德爾(Mohammad Bagher Zolghadr),後者則轉任為穆傑塔巴的政治顧問。而在佐勒加德爾前,這一職位由拉里賈尼(Ali Larijani)從2025年8月起擔任,直到今年3月在美以聯合空襲中遇刺身亡。

此外,穆傑塔巴還在10日任命6人分別出任武裝部隊總參謀部、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以及民兵武裝「巴斯基」(Basji)的高層職務。其中,伊斯蘭革命衛隊少將阿卜杜拉希(Ali Abdollahi)出任武裝部隊總參謀長,以接替2月28日因美以空襲身亡的穆薩維(Abdolrahim Mousavi)。伊朗陸軍准將海達里 (Kiumars Heidari),被任命出任武裝部隊副總司令。

革命衛隊准將瓦希迪(Ahmad Vahidi)獲授少將軍銜,正式出任革命衛隊總司令,接替亦於2月28日喪生的帕克普爾(Mohammad Pakpour);至於副總司令則由少將伊扎迪(Mostafa Izadi)出任。

另外,革命衛隊海軍准將阿茲馬伊(Ali Ozmaei)出任革命衛隊海軍司令,接替3月因以軍空襲死亡的坦格西里(Alireza Tangsiri)。民兵武裝「巴斯基」則由革命衛隊前情報機關負責人塔伊布(Hossein Taeb)出任,以接替3月喪生原指揮官蘇萊曼尼(Gholamreza Soleimani)。

整體來看,這些調整反映伊朗經歷戰爭爆發、最高領袖更迭、談判反覆的內外震盪後,對於軍事指揮體系的重新整頓,以及對於談判走向的可能透露:除了雷扎伊始終堅持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外,6位新任命的軍事高層也都位列美歐制裁名單。

正因如此,這次軍事高層任命被解讀為強硬派的「更進一步」,不僅以色列對此強烈批評,伊朗強硬派也出現了慶祝聲音。不過這是否能夠預示談判未來走向,或許需要更多探討。

2026年6月4日,伊斯蘭革命衛隊高級官員雷扎伊(Mohsen Rezaei)出席伊朗德黑蘭儀式。(Getty)

展示權力或需要支撐?

首先從伊朗的內部視角進行觀察。基本上不論是任命雷扎伊或軍方新高層,都展演了穆傑塔巴的權力思維,或至少反映大規模示威與戰爭衝擊下,伊朗內部的權力格局更迭。

其中,阿卜杜拉希、海達里的拔擢,似乎反映軍隊運作的新變化。關鍵在於,這兩人原本就職於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Khatam al-Anbiya Central Headquarters),也就是伊朗武裝部隊的作戰司令部,如今則是被共同調動到武裝部隊總參謀部。

在伊朗的制度設計上,總參謀部是伊朗最高軍事協調機構,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則是在戰時扮演更具作戰性的角色,負責協調不同軍種的軍事活動。因此,這次調動可能反映伊朗的軍事指揮權集中化趨勢,也就是藉由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總參謀部的人員調動,進一步統整國家戰時軍事和進攻活動。

當然,這一趨勢也不是戰爭爆發後才出現,畢竟阿卜杜拉希此前就曾擔任總參謀部的協調副部長、伊朗警察部隊副司令,而海達里在2025年底進入哈塔姆的指揮體系前,也曾擔任正規陸軍司令長達7年。因此,海達里的任命其實也能反映另一種伊朗軍事平衡邏輯:保留正規軍高級官員在領導層高層的影響力,而非由革命衛隊徹底壟斷。

而如果阿卜杜拉希、海達里的任命標誌著戰時指揮體系的集中化,那麼由塔伊布接掌巴斯基民兵,或許就凸顯伊朗高層對於國內維穩的高度重視,尤其是在戰爭持續、經濟壓力加重的背景下。

此前,塔伊布就曾在2009年大選引爆示威後,領導巴斯基武裝維持國內秩序,之後又領導革命衛隊情報組織長達13年,直到2022年被解職。而在伊朗的制度規劃內,巴斯基除了具備戰時民兵的動員功能,更是遍布大學、工作場所、社區和國家機構的特殊組織,在監視、政治動員、鎮壓示威上具有重要作用。

圖為2026年3月1日,以色列打擊伊朗民兵組織「巴斯基民兵」(Basij) 位於德黑蘭的總部。(Israeli Military/Handout via REUTERS )

因此如前所述,塔伊布的「回鍋」應該反映戰爭與封鎖持續下,伊朗經濟的持續惡化、不滿輿論的反覆湧動,以至高層認為必須未雨綢繆,開始通過巴斯基築起第一道防火牆,以免2026年1月的大規模示威迅速捲土重來。

再來是瓦希迪由革命衛隊代理司令,正式晉升為革命衛隊總司令。整體來看,這直接反映了強硬路線的延續,因為瓦希迪的履歷涵蓋了伊朗的對外軍事行動與國內鎮壓,包括曾經擔任革命衛隊聖城旅的高級職務,以及在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執政期間擔任國防部長、在萊希(Ebrahim Raisi)執政期間擔任內政部長。

而雷扎伊的回歸,則可能是塔伊布、瓦希迪的綜合,也就是既反映強硬路線的延續,也凸顯穆傑塔巴對父親時期安全人馬的依賴,而且帶有世代傳承感。

回顧雷扎伊的歷程,其先是在1981年到1997年擔任革命衛隊司令,當中包括兩伊戰爭的大部分時期,之後才轉身步入政壇,開始擔任一系列高級國家職務,包括在最高利益委員會任職、多次競選總統,並在萊希執政期間擔任主管經濟事務的副總統。此次接掌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前,也已在3月被任命為穆傑塔巴的軍事顧問。

而如前所述,不論是雷扎伊或其餘6人的新任命,其實都彰顯一個現象:在穆傑塔巴就職後的首次重要任命中,這位新最高領袖並沒有提拔新一代官員,反而是拔擢了已在軍事、政治機構中耕耘了幾十年的老將,尤其是瓦希迪、雷扎伊、塔伊布,這三人基本上在穆傑塔巴正式任命前,就已經在現行結構中擁有相當大的權力。

這就會延伸出一個巨大疑問:這次人事異動究竟是穆傑塔巴彰顯自身權力、遂行控制的工具,還是掌權所需、依靠控制的體制本身?說得更直接,穆傑塔巴究竟是要藉此展演權力,或是在這些人物勢大的背景下予以「正名」,真正內情或許需要更多時間以待驗證,尤其是在外界對於穆傑塔巴狀態始終充滿猜測、伊朗內部圍繞談判立場不一的背景下。

2026年8月4日,伊朗德黑蘭,圖為人們在伊斯蘭教什葉派的宗教活動中集會,可見人群身後懸掛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與其先父哈梅內伊的畫像。(Reuters)

對於談判的正反影響

而這次人事更動當然也會牽引各方對於談判走向的評估。

首先,被雷扎伊取代的佐勒加德爾,其實只在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就職5個月,對這一重要職位來說,這無疑是個異常短暫的任期。

因此這項更迭直接在伊朗內部激起漣漪。例如與極端強硬的伊斯蘭革命穩定陣線(Paydari Front)有關的媒體Raja News就稱,佐勒加德爾的被撤職證明,「總統並非所有事情都與最高領袖協調過」;強硬派議員、公開反對談判的著阿米爾-侯賽因·薩貝提(Amir-Hossein Sabeti)同樣稱,這暴露最高領袖對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的不滿。

當然,伊朗官方未對佐勒加德爾的離職給出任何解釋,前述說法其實也無法證明談判分歧是關鍵原因。不過傾向改革派的Rouydad24網站稱,反對談判的強硬派正試圖圍繞這次改組構建一種政治敘事,那就是國家立場在停火談判期間出現分歧,而現在力量平衡已經向強硬派傾斜;與國家安全委員會關係密切的努爾新聞社(Nour News)也表示,雷扎伊的任命可能標誌著「國家戰略治理新方法的開始」,但也駁斥了將這次異動描繪為佩澤希齊揚政府與領導層權鬥的說法。

其實最關鍵證據,或許還是要回歸這些要角的本身立場。此前伊朗媒體已經報道,6月《伊斯蘭堡協議》簽署時,作為革命衛隊在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代表的瓦希迪就已表示支持,委員會的幾乎所有其他成員也都支持協議。

而雷扎伊本身即便立場強硬,卻也沒有直接反對談判。在早前接受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採訪時,雷扎伊就表示伊朗應該進行談判,但自己反對的是在談判進行期間維持停火,並稱暫停戰鬥會給敵人重建部隊的機會。從這個視角來看,雷扎伊與佩澤希齊揚政府的主要區別,或許不在伊朗是否應該進行談判,而是談判的條件,以及軍事壓力與外交手段是否應該並存。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伊朗近期敢於進行有限度的「主動出擊」,包括打擊伊拉克路爾德斯坦地區、讓也門胡塞持續襲擊沙特。

2026年6月20日,瑞士蘇黎世,伊朗代表團乘搭專機抵達當地,準備與美方展開談判。圖為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X@mb_ghalibaf)

而伊朗的保守派報紙《法希赫特甘報》(Farhikhtegan newspaper)同樣反對某些強硬派的論述,也就是將伊朗的選擇簡化為要麼讓步、要麼繼續戰爭。這派立場其實也就與雷扎伊的本身觀點相共鳴:批評了認為可以通過讓步、尤其是移交霍爾木茲海峽管理權,而將衝突轉化為和平的聲音,也批評了僅從軍事角度看待衝突,並將戰爭視為唯一解決方案的立場。

當然,這種操作本身,究竟是毫無意義的讓步拖延,還是可能擦槍走火引爆更大衝突,又或是能夠獲取控制海峽的完美平衡點,其實都還在未定之天。伊朗前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的顧問赫薩莫丁·阿什納(Hesamoddin Ashena)就對此在X上公開示警,「因為你連一次分析錯誤都不允許犯,因為國家將為你的分析錯誤付出代價,所以你必須非常小心。」

無論如何,這次充滿解讀空間的戰時人事更迭,已經在伊朗激發更多討論。強硬派認為政治形勢已經向自身傾斜,可是雷扎伊等人的過往言論同樣表明,這群新高層的真實立場或許更為複雜:既支持談判,也重視在談判進行期間保持軍事壓力。正因如此,一些伊朗評論員與分析同樣認為,這次人事調整最終可能會加強與美國達成諒解的內部正當性,而不是徹底關閉外交大門。

當然,在伊朗戰爭牽涉美國、以色列、伊朗,以及海灣國家與大量「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板塊的背景下,談判的未來走向還是具有相當大的不確定性。戰爭究竟會在「不和不戰」的灰色地帶徘徊多久,又是否會在一聯串擦槍走火後失控升級,其實取決於所有行為者的共同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