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合25周年中俄印伊朗聚首:歐亞秩序能不能制衡美國?

撰文:劉燕婷
出版:更新:

8月30日下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抵達比什凱克,準備出席2026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並對吉爾吉斯進行國事訪問,並在8月31日會晤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隨後更將對埃及進行時隔10年的國事訪問。

整體來看,從吉爾吉斯到埃及,從中亞到中東,這次外訪行程正是上合成立以來不斷變化的縮影。1996年,中俄與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共組「五國集團」,聚焦處理邊境與反恐議題;2001年,「五國集團」新增烏茲別克,並且確立運作機制,上海合作組織正式成立;2004年,上合組織成為聯合國大會觀察員,日後又陸續與獨立國家聯合體、東盟、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經濟合作組織、亞信會議建立關係。

2017年,印度和巴基斯坦正式加入,上合組織成員增至8國,隨後伊朗於2023年7月加入,白俄羅斯則於2024年7月加入,上合已經擴員到10國。與此同時,對話夥伴也持續增加,從高加索的亞美尼亞、阿塞拜疆,海灣的巴林、科威特、卡塔爾、沙特、阿聯酋,北非的埃及,東南亞的柬埔寨、寮國、緬甸,南亞的馬爾代夫、尼泊爾、斯里蘭卡,再到位處歐亞交界的土耳其,目前共有15個對話夥伴。

當地時間8月30日下午,國家主席習近平乘專機抵達比什凱克,應吉爾吉斯斯坦總統紮帕羅夫邀請,出席2026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並對吉爾吉斯斯坦進行國事訪問。習近平和夫人彭麗媛抵達比什凱克瑪納斯國際機場時,紮帕羅夫總統夫婦熱情迎接。(新華社)

可以這麼說,反恐雖然依舊是上合的核心事務,但有鑑於當前組織成員的多元性、議題的跨界交纏,上合明顯正朝政經與戰略協調機制邁進。

例如,當今上合的兩大主要成員國:伊朗、俄羅斯,都正處於戰爭狀態,尤其美國對伊朗的「經濟D-Day」制裁,更是直接瞄準伊朗與貿易夥伴在黃金、科技、數位資產、航空、海運等領域的互動,以上種種或許將成為會上討論的一大議題。

此外,各國領導人也將持續討論擬議中的上合組織發展銀行,目前第四輪磋商已於6月在深圳舉行,但架構與運作安排仍處於談判狀態;而連接聖彼得堡、途經伊朗和波斯灣港口、連接孟買的國際南北運輸走廊,預計也將在這次峰會上進行討論。

當然,這同樣不能遮掩上合內部的地緣分歧,不論是反覆發生的印巴交火、在中亞若隱若現的中俄博弈,又或是圍繞邊界持續摩擦的中印衝突,都構成上合未來的統合陰影。不過,即便這些分歧從一開始就存在,上合組織還是一路走到了成立25周年,並且逐漸茁壯為橫跨歐亞的政經平台。展望未來,分歧與交融的脈動共振,還將持續形塑上合的新生面貌。

當地時間8月30日下午,國家主席習近平乘專機抵達比什凱克,應吉爾吉斯斯坦總統紮帕羅夫邀請,出席2026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並對吉爾吉斯斯坦進行國事訪問。習近平和夫人彭麗媛抵達比什凱克瑪納斯國際機場時,紮帕羅夫總統夫婦熱情迎接。(新華社)

上合內部的三道裂谷

首先觀察上合內部的主要矛盾,其實也就是中俄、中印、印巴之間的戰略競爭。

在中俄關係的場域,當前雙方關係可謂來到全新,曾經的激烈競爭已不復見,但這不代表潛在博弈徹底消失,中亞就是一大例證。一直以來,俄羅斯都視中亞為理所當然的後花園,並通過集體安全條約組織、軍事基地、政治互動來遂行間接統治。當然,中國無意軍事介入中亞,但中俄對於中亞的各自經濟合作計畫,卻明顯存在競爭關係。

例如俄羅斯自2015年起,便持續領導歐亞經濟聯盟(EAEU),當中包含了上合組織的另外三個成員國:白俄羅斯、哈薩克和吉爾吉斯,未來還可能吸收塔吉克。從組織功能來看,歐亞經濟聯盟明顯作為經濟整合平台,要與集體安全條約組織形成互補,來確保俄羅斯在後蘇聯空間的影響力。但在歐亞經濟聯盟發展的同時,中國也啟動了「一帶一路」倡議,主要聚焦兩個目標:一是通過在發展中國家開展投資項目,來促進中國日益增長的國際地位;二是確保中國經濟和龐大人口所需的商品貿易網絡。如今,中國已經取代俄羅斯,成為中亞五國一致的最大貿易夥伴,「一帶一路」可謂居功厥偉。

當然,聚焦莫斯科當前困境,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正在擠壓其西部邊界,高加索地區的「脫俄入歐」趨勢也持續增強,俄羅斯無可奈何只能容忍威脅較小的中國進入中亞。可是一旦歐亞經濟聯盟和「一帶一路」倡議出現不可調和的分歧,還是可能導致中俄關係複雜化,從而威脅上合組織的凝聚力。

2026年8月31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吉爾吉斯出席2026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期間,會見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Reuters)

再來是印度與巴基斯坦的長期衝突。顯然,即便印巴同為上合成員國,兩國的互不信任卻是顯而易見,並也因此無法完全參與反恐和情報共享活動,甚至可能牽動中俄之間的隱形博弈。例如一旦克什米爾等爭議地區的局勢升級,導致印巴爆發大規模衝突,就有可能迫使名義上是巴基斯坦盟友的中國、名義上是印度盟友的俄羅斯選邊站隊,導致上合組織先是成為相互制衡的聯盟,再淪為內鬥不斷的失敗集合。

接著是中印之間的競爭。基本上中印爭端的核心與印巴衝突類似,都圍繞著領土問題開展,可是隨著印度在亞洲的實力和影響力不斷增強,當前的中印競爭又明顯受聯盟因素攪動。例如,印度就與美國、澳洲和日本同屬四方安全對話(Quad)。

不過從當前情況來看,中印雖有衝突,卻還是彼此採取了「弱平衡」策略,而非嚴格意義上的全面對峙。這背後原因或許在於,中印兩國其實都有更主要的地緣對手:於中國而言是美國,對印度來說則是巴基斯坦。因此即便雙方摩擦不斷,卻還是通過金磚國家、上合組織框架來保持聯繫,並通過雙邊會面和既定的互信機制來緩和邊境緊張。

當然,這三大裂谷不是上合唯一的內部矛盾。其他還包括中亞各國的彼此衝突,例如塔吉克與吉爾吉斯、烏茲別克與吉爾吉斯,此外伊朗的加入也引入了以色列與伊朗、海灣國家與伊朗的外部競爭,尤其沙特等海灣國家即便還不是正式成員,卻也已是上合的對話夥伴。

這或許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北京近年持續的外交經營,包括表態希望解決與印度的加勒萬河谷爭端,同時在中亞盡可能照顧俄羅斯的不安全感,並在2023年成功促成沙特伊朗復交。當然,俄羅斯也進行了類似的努力,包括不再攔阻中國在中亞的部分項目,以及不在近期的印巴衝突中積極支持印度。

顯然,在凝聚歐亞團結、彌和上合裂谷、背靠著背抵禦美國壓力的三大目標上,中俄還是存在一定共識。

2025年9月1日,中國天津梅江會展中心,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烏茲別克總統米爾濟約耶夫、塔吉克總統拉赫蒙、俄羅斯總統普京、哈薩克總統托卡耶夫、印度總理莫迪、吉爾吉斯總統扎帕羅夫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合影。(Reuters)

歐亞集團何以制衡美國

而這就會連動上合作為歐亞及秩序的平台之一,可能與美國發生的聯盟制衡。

眾所周知,在過去10年間,美國的戰略重點已從中東轉向印太。如今駐紮美軍人數最多的國家是日本、韓國、澳洲、新加坡,如果再加上關島,這五個地點就佔美國海外軍事部署的50%以上。而這些軍事基地策略性地部署在中國周邊,位於環太平洋地區邊緣,顯然除了部分國家有意強化自身軍事能力外,也符合美國圍堵中國的既定戰略。

而中國當然也感知到不斷增強的圍堵趨勢,因此不僅推進了軍事現代化,也同步提升了區域拒止能力。不過更重要的,或許是與俄羅斯共同為歐亞團結創造可行條件,既能彼此共享權力,也排除不受歡迎的競爭對手,來為對美博弈增添支點與籌碼。

首先,上合組織的一大優勢就是地理遼闊,每個成員國都與其他成員國通過陸地邊界相連,這就導致各國其實容易形成相對封閉與排他的組織,並且能因地理位置而削弱美國在歐亞核心的影響力,從而為中國提供來自西部的安全保障,抗衡美國從太平洋撲面而來的包圍。

2025年7月1日,印太四方安全對話在美國華府舉行,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發表講話。澳洲外交部長黃英賢、日本外相岩屋毅,和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參與會議。 (Reuters)

再來,上合組織雖然誕生於後冷戰時代的地緣重組,意在解決邊界爭端、恐怖主義問題,可是隨著各國合作程度上升、時代的地緣複雜性提升,上合也逐漸跨足更廣泛領域,包括安全。如今,上合組織成員國不僅增加了軍事開支,相互進行軍火貿易,也會舉行聯合軍事演習,展現某種「準聯盟」特徵。

當然如前所述,上合成員國間存在各種不合諧矛盾,並也因此難以走向統一戰線。尤其對中國而言,最難以確認動態與下一步的成員國,無疑就是印度。甚至可以這麼說,在任何將上合組織視為強勢平衡的聯盟情境中,印度都是一大變數。這背後原因不只印度的QUAD成員身分,也與其自身的「南亞大國」意識息息相關。

可是即便如此,印度依然具有對美平衡的潛力,尤其是在特朗普(Donald Trump)關稅戰收割全球的背景下,印度就明顯強化了自身的「全球南方國家」屬性,在上合、金磚等平台中表現積極。因此或許可以這麼說,在戰爭或直接對抗以外的其他情境下,上合組織仍能發揮一定程度的對美制衡作用。此外,上合組織更在穩定中亞秩序上取得進展,除了成功壓制恐怖主義外,也有效遏制了西方影響,同時提高了各成員國的軍事協調能力,尤其是在指揮控制的整合上。

聚焦當前局勢,儘管世界格局在趨向多極,但美國憑藉自身經濟成長和軍事開支,依然是全球秩序的主導力量,並且持續通過海外駐軍、武器貿易來維持聯盟關係;但與此同時,從系統層面來看,以歐亞大陸為中心、由中國和俄羅斯領導的制衡聯盟,似乎也已具備框架。

在可見未來內,上合組織將被兩股脈絡反覆形塑,第一是與美國主導聯盟體系的持續互動,第二是上合內部的長期競爭。基本上,上合代表的歐亞秩序能制衡美國到什麼程度,取決於三大裂谷究竟消弭到何種境地。擺盪在對抗或瓦解間,上合來到成立25周年,外來還將繼續新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