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小時候都讀過類似的故事：美國沃爾瑪超市賣10美元的芭比娃娃（Barbie），中國離岸價格只有2美元，代工廠的利潤只有可憐的0.35美元。我們要做數以億計的芭比娃娃，才能換一架美國波音公司的大飛機。這其實，正是早年間中國製造業「大而不強」的無情寫照，即被發達國家用高端製造業的剪刀「割韭菜」。

十年前，中國提出了「中國製造2025」計劃，決心用十年時間，分兩步（2020、2025）徹底扭轉中國製造業在當時「大而不強」的基本現狀，並選定了以下十個重點領域，作為主要突破方向：新一代訊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牀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業裝備、新材料和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

在更早的時間點（2011年），德國先一步提出了「工業4.0」計劃，就是用人工智能、物聯網革新製造業，保住德國在高端領域的優勢。現在老中跟漢斯都交卷了，各自究竟答成什麼樣，適合來個大對賬。

數據揭秘中國與德國工業發展現狀：

4.0變成了404？

遙想當年德國的「工業4.0」一經提出，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各路大V紛紛高呼不可戰勝，甚至盛讚其為第四次工業革命，也絲毫不過分。對比之下，「中國製造2025」在這群人嘴裏，就變成了不知天高地厚，言外之意還是洗洗睡吧。我國沒有能力、也沒有本錢挑戰由西方制定的世界貿易體系。

簡單來說，「工業4.0」就是將傳統標準化大批量生產，通過數字化工業轉型，用AI、工業物聯網、大數據、機器人與自動化等科技手段，變為大批量客製化生產。先進技術的應用，幫助製造業優化生產流程、預測性維護生產線、優化質量、控制或降低成本，以及幫助管理者進行智能決策與供應鏈優化。

以運動鞋為例，消費者過去買鞋，往往只能在廠商設計好的配色、材質中選擇。而現在，消費者可以深度自定義配色、材質，既能又快又好地收到貨，價格還跟大批量標準化生產的鞋子差不多。也就是說，「工業4.0」是一種革命性的智能生產流程與商業模式，有點像第一次工業革命裏，珍妮紡紗機（Spinning Jenny）對紡織行業的革新。

當年織布的效率因飛梭的誕生已經很高了，但棉布的原料——棉紗卻供應不足。傳統的紡紗機一次只能裝一個紗錠，而珍妮紡紗機一次就能做一堆紗錠出來，棉紗的生產效率大大提升，促進了紡織業的發展。也就是說，棉布還是那個棉布，棉紗也還是同樣的棉紗，只是因為有了珍妮紡紗機，還有後續改進出來的水力、蒸汽動力紡紗機，生產力得到了飛躍。

不過，「工業4.0」似乎也存在一個小小的隱患，那就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智能化製造的確是提升生產力的手段，但製造業到底還是要多快好省地造東西 、多多地掙錢。廣大從事製造業的中小企業，究竟有多少能花費不菲，數字化轉型升級自己的生產線呢？如果恰好遭遇能源成本高企，導致利潤攤薄、無力承擔轉型呢？

有這麼一種說法：早年間德國的超強製造業，是建立在廉價的俄羅斯能源基礎上的。22年俄烏衝突爆發以來，德國連續搞了多輪對俄制裁。與俄羅斯能源脱鈎的德國，迎來了能源短缺危機、能源價格飆漲。

除了能源價格外，缺乏勞動力也是一個「老大難」問題。目前德國勞動力缺口在2百萬左右，尤其是具有熟練技術工人。未來十年預計德國還將有2千萬勞工退休，而新補充上來的卻只有1250萬。

24年全年，德國有近2.2萬家企業破產，而且這一數字還在不斷飆升。還是去年，全德有多達32萬個工作崗位因企業破產而不復存在，債權人的損失高達560億歐元（約5130億港元）。佔據德國99%以上的中小企業現在面臨的問題，已經不是搞不搞、怎麼搞「工業4.0」，而是活不活得下去。

像巴斯夫（BASF）、博世（BOSCH）、大眾（又譯福斯汽車，Volkswagen）、寶馬（BMW）這樣的德國大企業，則似乎對「工業4.0」有着不同的理解。簡單來說，就是去中國搞工業4.0。德國化工巨頭巴斯夫，在湛江投資了100億歐元（約916億港元）建設一體化基地。未來建成投產後，湛江一體化基地將會成為巴斯夫第三大生產基地。

大眾也計劃在安徽合肥投資25億歐元（約229億港元），建立生產及創新中心。合肥的這個中心，是大眾除了德國總部外第二個可以搞整車的開發的地方。相比之下，「中國製造2025」這些年來處於一種「悶聲發大財」的狀態。細細看來，當年提出的十大重要突破領域，有的已經超額完成，有的還有不小的距離，正在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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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拱一卒，集腋成裘

對比德國的「工業4.0」，「中國製造2025」務實得多，目的性也更強：選取十個亟待突破的重點領域，力爭在十年後達到國際領先或優先水平。今年，美國商會委託知名智庫榮鼎集團，做了一份「中國製造2025」計劃成功與否的報告，以美方視角闡述中國為什麼要搞這個，以及十年過去了，搞得如何。

這份報告裏認為，中國之所以搞「中國製造2025」，主要是出於降低對外企把持的關鍵技術的依賴、提升中國製造業的核心競爭力，尤其是在這十個領域內，能做到基本不求人。當然了，這份報告還是避免不了「你搞高端製造業，就是不講武德」這樣酸溜溜的論調，也從側面證明老美還真有點害怕。

畢竟「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一旦我們自己的大飛機搞成了，總有一天會影響美國波音公司的生意。而波音跟民主、共和兩黨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屆時勢必會遊說美國國會，出台各種「卡脖子」法案。

特別要說明的是，「中國製造2025」的路線圖其實是有明確KPI的，還以2020、2025作為時間節點，到了2020年做到什麼程度、最後2025年要拿出哪些成績。為了科學地制定這些KPI，國家製造強國建設戰略諮詢委員會找了48位院士、4百多位專家及相關企業管理者，還廣泛徵求了企業、高校、科研機構與專業學會協會的意見。

就拿大飛機舉例子：「中國製造2025」重點領域技術路線圖的目標，是到2020年，民用飛機產業年營業收入超過1千億人民幣、150座級單通道幹線飛機完成研製生產和交付、渦槳支線飛機交付量份額佔全球5~10%等等。到了2025年，民用飛機產業年營業收入突破2千億人民幣，280座級雙通道幹線飛機完成研製生產和交付，幹線飛機交付量份額，也佔據國內市場10%以上……

KPI之後是重點產品，比如飛機領域，分為幹線飛機、支線飛機、通用飛機、直升機和無人機。其中幹線飛機，又可以細分為單通道（窄體機）、雙通道（寬體機）兩種。為了搞出這些重點產品，每個產業則會列出需要突破的關鍵技術、應用示範工程以及戰略支撐保障措施若干條，相當於把一個重點領域無限細分分成非常小而專的一個領域。

當越來越多的小專精領域突破以後，再集腋成裘，就能實現大層面的飛躍。其實這些年，中國時不時搞定某個大項的重大突破，背後不為人知的，正是無數個這樣小專精領域的突破。

有驚喜，也有遺憾

實事求是地說，「中國製造2025」覆蓋的領域面非常廣、重點項目巨多，交出的成績單也有好有差，還是要以平常心來看待。

這裏面，有些細分領域有成功甚至驚喜，遠超2015年制定計劃時的想象；而有的領域，我們取得了一些成績，但距離當年定下的目標，還有不小差距。榮鼎集團給美國商會的這份報告，裏面按照細分行業在這十年裏取得的成績，大致劃分為三個檔次：最強成就、有喜有憂、存在不足。

報告認為，最強成就這一塊，是電力裝備領域，中國已基本實現了自給自足，2021年我國自主研發的第三代核電「華龍一號」核電機組投入商業運行，同年5月「華龍一號」首個海外工程——巴基斯坦卡拉奇核電2號機組也成功併網發電。

新能源汽車部分，顯然當年沒想到中國能搞成這樣。當時的目標是：到2020年，年銷量達到1百萬輛、市場份額達到70%以上；到2025年，銷量達到300萬，市場份額能達到80%以上。然而早在2023年，中國新能源汽車銷量就來到了949.5萬輛，其中中國品牌市場佔有率高達80.6%，屬於是遠遠超越了當初的設想。

在高端數控機牀領域，路線圖是計劃到2020年，國產高端數控機牀與基礎製造裝備市場佔有率要達到70%，25年要上漲到80%。然而，目前我國中、低端數控機牀的國產化率分別為65%、82%，高端數控機牀的國產化率僅有6%，距離目標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說到落後得比較多的，那不得不提商用大飛機了。路線圖原本計劃的是到2020年，幹線飛機佔國內市場份額5%以上，2025年要到10%以上。而在現實中，C919目前只交付了26架，C909已交付170多架，至於280座級的C929，仍處在研製狀態當中。

這些領域沒達成當年的目標。其實也很好理解。當初定了這麼多細分領域，而且幾乎都是「卡脖子」領域。當中有進度落後的，也屬正常。「中國製造2025」只是我國製造業轉型的第一步，未來還有「中國製造2035」和「中國製造2049」這第二步和第三步。中國製造業的升級之路，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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