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雄談海峽危機・二|除了伊朗美國爭奪航道 港口也是關鍵?
2月下旬伊朗戰爭爆發起,圍繞海峽的博弈便反覆進行。
4月8日,美國伊朗達成臨時停火,以色列卻依然轟炸黎巴嫩,結果一度開放的海峽再被伊朗封鎖,美國也從13日開始了對伊朗港口的「反封鎖」;6月17日,美伊在巴基斯坦斡旋下簽署諒解備忘錄,以美國解凍資產、解除制裁等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至此,「雙重封鎖」的僵局一度緩解,原始問題卻又捲土重來:美國始終堅持海峽重回自由航行,伊朗卻反覆強調將在60天後開始收費,居中斡旋的阿曼一度提議採取馬六甲海峽模式、讓過路船舶「自願付費」,卻還是無法彌合雙方分歧。
而後伴隨美國、阿曼合作開闢新航道,伊朗又從6月下旬開始攻擊船舶,引發美國重啟轟炸,霍爾木茲海峽也因此重回戰爭狀態,「雙重封鎖」的僵局再度上演;7月13日,沙特忽然策動轟炸也門機場,導致胡塞武裝從20日開始干擾紅海的曼德海峽、襲擊沙特船舶,海峽危機出現聯動趨勢;25日,美國宣布暫停對伊空襲,後者也一度同意休戰,卻又因為美國沙特在28日打擊伊拉克的親伊朗民兵,導致戰爭於29日復燃,並且隨著伊朗無人機攻擊埃及港口,讓戰火一路延燒到了蘇彞士運河。
7月30日,沙特與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巴林、卡塔爾、約旦、科威特、也門等國共組海上防禦聯盟,宣示捍衛海峽航行自由;31日,特朗普(Donald Trump)一度宣稱準備對伊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8月2日,在卡塔爾、沙特共同斡旋下,特朗普宣布取消打擊,並稱新談判將從3日開始,重點就是重開海峽,以及重啟核談判。顯然,霍爾木茲海峽已不只是當前的美伊衝突核心,更與核問題、曼德海峽、海灣基礎設施、「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的消長互為槓桿,導致了停火進程的反覆波折。
而針對貫穿戰爭的海峽問題,《香港01》專訪到台灣省引水人聯合辦事處主任、台灣海洋大學運輸科學系兼任教授方信雄,以學者、船長、引水人(pilot,又稱引航員、領港)的三重專業視角,剖析海峽危機的成形與影響。方信雄曾任長榮海運公司船長、基隆港引水人、基隆港引水人辦事處主任、中華民國引水協會理事長,曾多次航經霍爾木茲海峽與紅海。
系列報道共三篇,本篇為第二篇,聚焦航道之爭、TSS措施,以及船舶港口的遇襲影響。
航道之爭的潛在風險
方信雄接著分析,觀察伊朗革命衛隊建議的進出港航道,也就是6月諒解備忘錄簽署後,伊朗方面開放的「安全航道」,表面上是要求過往船隻盡可能貼近伊朗沿岸,如此才有利於掌控;可是如果細看這條航道的水文特徵,就會發現革命衛隊其實也頗具航海專業。
方信雄指出,伊朗規劃的「安全航道」由兩條航線構成:第一,傳統上由東向西進入波斯灣的船舶,如今可以走霍爾木茲島(Hormuz Island)、拉拉克島(Larak Island)之間水深較淺的北邊水道,水深約25公尺;第二,傳統上由西向東駛離波斯灣的船舶,如今則可以走拉拉克島南方的深水水道。
方信雄說明,伊朗之所以這樣規劃,是因為進入波斯灣的船舶,大多是吃水較淺的空船,所以能走較靠近北岸的淺水水道;而駛離波斯灣的船舶,則大多是滿載的油輪,所以更適合走南方的深水水道。「空船吃水比較淺,所以在淺水航行比較不會擱淺,顯然革命衛隊並不是草包,還是有航行知識。」
不過即便如此,方信雄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原本就有分道通航制(Traffic Separation Scheme,TSS)的措施,也就是由國際燈塔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al of Lighthouse Authorities,IALA)所制定的海上交通管理航線系統,用意是避免船舶迎頭相撞、處理進出港口作業、為深吃水船舶提供航線等。「其實也就像斑馬線,國際海事組織在所有關鍵水道都有畫線,規範船舶的通行秩序。」
因此方信雄強調,如今戰爭爆發導致海峽受阻,本身就已經讓原本的TSS失效,後續伊朗自畫航線,不論再怎麼依據水文進行規劃,其實都不如原本的TSS措施合適,也就是靠近伊朗的北側航道供船舶進入波斯灣使用,靠近阿曼的南側航道則供離開波斯灣的船舶使用,兩條航道中間設有緩衝區,能避免對向船舶碰撞。
方信雄指出,這本身就是經過測定,能最大程度確保航行安全、並且迴避淺灘的最優選項,「從引水人的角度來看,傳統航路不僅航行巷道(Navigation Lane)兩側的容錯空間較大,水深也夠深,才是大型油輪的最安全航道。所以不僅伊朗自己規劃的水道不夠安全,美國與阿曼自行規劃的水道也是如此。」
作為雙面刃的TSS
而這又會與當前的海峽危機相糾纏。
方信雄指出,與霍爾木茲海峽相比,曼德海峽又更狹窄:西向航道寬16海里,滿載沙特出口石油的東向航道則只有2海里(3,700公尺)寬、水深310公尺。但不論是霍爾木茲或曼德,兩大海峽都是潮流湍急,需要船舶進行大角度轉向,才能順利駛入波斯灣與紅海。
方信雄分析,從船舶操縱的視角出發,海峽狹窄本身就會限制緊急情況下的閃避空間,且如前所述,轉向不僅會降低船速,還可能導致船舶動態更容易被偵測,增加被襲擊的機率;再來,海峽原本就狹窄,但船舶都需要遵守TSS,這就會產生「雙面刃」的複雜效果。
首先,出於遵守國際規範、避免保險公司以違規為由拒絕理賠等考量,船舶通常不會輕易違反TSS,也就是駛離國際規範的原有航道,因此承平時期的海上秩序得以維持。
可是也正因如此,一旦海峽出現緊急情況、例如這次的伊朗戰爭,船長即便有當機立斷的空間,卻也還是會傾向避免冒險。「因為只要船舶是在非國際航道的水域發生意外,保險公司就有理由拒絕給付,這就導致許多船舶即便情況緊急,卻還是不敢貿然駛離TSS規劃的航道,並也因此宛如甕中鱉,成為危險情境下的被鎖定目標。」
一旦船舶與港口遇襲
而如果船舶在霍爾木茲、曼德海峽等狹窄水道遇襲,馬上就會面臨避碰、擱淺等諸多複雜情境。
方信雄指出,一般而言,關鍵就是船舶的受創部位以及遇襲地點,如果是本船遇襲,就必須先確認主機是否還能順利運轉,「畢竟主機受創就意味可能失去操控力,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基本就已無法採取避碰措施,在水深超過300公尺的曼德海峽甚至連拋錨都不可行,只能任船自行漂流。」
而如果遇襲的是大型油輪,方信雄表示,油輪的方形係數(Block Coefficient,船舶工程中用以衡量船體水下部分肥瘦程度的重要無因次常數,定義為船體排水體積與相同長、寬、吃水長方體體積的比值)尤其可觀,所以不僅操縱性能差,慣性更大。
而一般滿載的大型船舶船長約400公尺,制動距離(stopping distance)約近2浬,所以一旦遭遇攻擊,便很容易偏離既定航道,進而發生擱淺沉沒。「雖說依照國際公約,船長應在他船遭逢危難時,就近提供及時救助,但在伊朗戰爭波及海峽的危險情境下,船長不太可能遵守相關公約進行馳援。」
此外,伊朗戰爭同樣會對全球引水作業、港口安全造成影響。
方信雄指出,霍爾木茲海峽航線受阻引發船舶繞道後,各地港口的引水作業也同受牽引。關鍵在於,因為少數港口湧進船舶、有的港口無船可領,導致了全球引水人的勞逸不均。
更重要的,是這次戰爭出現了對於港口的頻繁轟炸。方信雄表示,這必然導致水文與海底地形的變化,加劇戰後海峽復原的困難度。「當然,論及波斯灣的整體安全,戰後最重要的第一步還是清除水雷、移除船體殘骸,確保通航灣內各港口的航道安全無虞」,可是受到轟炸的港口,也必須全面測量水深、進行疏濬,由此確認可航水域(navigable waters)後,才能恢復正常港口作業。
方信雄也提到,損壞的碼頭基礎設施同樣必須修復,否則船舶難以進行泊靠作業,「因此即便美伊停火,在戰後一段時間,波斯灣內的許多受損港口,恐怕只能倚賴小型船作業,暫時無法供大型船舶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