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與敘利亞・一|以色列擠壓土耳其 美國樂不樂意?
2026年2月伊朗戰爭爆發時,政權更迭一度是美國、以色列的共同目標。但經歷各方的多月博弈,雖說以色列依舊幻想對伊政權更迭,美國卻已明顯改弦更張,將主要目標聚焦海峽問題,要用封鎖的經濟焦土戰迫使伊朗屈服。
不過與此同時,美國依然與以色列持續施壓「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要削弱伊朗在加沙、敘利亞、黎巴嫩、伊拉克,甚至也門的影響力。基本上,這也是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導致所有「抵抗軸心」板塊捲入衝突後,逐漸浮現的美以伊三國衝突軸線,甚至可以說是2026年伊朗戰爭爆發的重要背景。
因此,即便特朗普(Donald Trump)將核問題當成開戰藉口,要證成政權更迭的必要性,但從衝突整體的發展脈絡來看,不論各方究竟在宏觀戰略目標上得失多寡,整個「抵抗軸心」消長所反映的勢力範圍之爭,其實始終是推動戰爭前進的原始脈動:伊朗被擊退所留下的真空,將由美國、以色列所主導的秩序填補。
而敘利亞無疑是最鮮明案例。原本,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在俄羅斯、伊朗支持下,好不容易走過阿拉伯之春風暴,卻還是在2022年俄烏戰爭、2023年加沙戰爭導致俄伊分身乏術下,被2024年的叛軍攻勢一夕推垮。自此,不僅伊朗勢力難再滲入,俄羅斯軍事基地也在沙拉(Ahmed al-Sharaa)政權主導下,於2026年開始了接管後改建的轉型進程。可以這麼說,早在伊朗戰爭爆發前,敘利亞作為連接黎巴嫩與伊拉克的「抵抗軸心」關鍵孔道,就已經因為加沙戰爭而風雲變色。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新勢力的統治就能一路順遂。關鍵在於,美國也正處於撤軍中東的進程,這就導致接管敘利亞等新「抵抗軸心」空間的過程,必然會是多層次的「間接統治」:除了美國自身施加經濟、政治、軍事影響力外,與伊朗長期對峙的以色列、相對親美的阿拉伯國家與土耳其,其實都可能參與這場「中原逐鹿」。換句話說,伊朗撤退後的新權力空間,其實更像在以美國為名的大屋頂下,鍵結了以色列等中東親美行為者的不規則幾何體。
而這也就會牽引出新問題:戰意強烈的以色列,究竟要如何與其他新勢力形成共管結構?毫無疑問,敘利亞正是最好案例。
2024年12月敘利亞變天後,分別盤據南北的以色列、土耳其開始了各自的板塊經營,雙方秋毫無犯了一段時間,可是被加沙戰爭撕開的地緣隔閡持續擴大,尤其隨著2026年伊朗戰爭爆發,不僅以色列再度四下打擊、左右開弓,土耳其也積極展現政治影響力、加入新的區域集團,或許正是以上種種,導致以色列在8月18日忽然空襲敘利亞北部的阿布阿杜胡爾(Abu al-Duhur)空軍基地,名目是「敘利亞允許土耳其軍隊進駐該基地」,即便土耳其嚴正否認、美國也直斥這是「沒有必要的升級」,以色列依舊如此堅稱。
顯然,在伊朗戰爭爆發的背景下,以色列與土耳其的衝突已經正式浮上檯面,這就如同2025年9月以色列對卡塔爾哈馬斯總部的襲擊,反映「後美軍」時代中東間接統治的一大問題:美國既要竭力避免重返泥淖,還要設法處理親美盟友間的衝突。
以色列與土耳其的目標差異
首先觀察變天後的敘利亞情勢。基本上,以色列、土耳其毫無疑問是最有力的兩大行為者。
其中,土耳其主要通過與敘利亞新政權的軍事合作,在大部分地區建立地面安全體系,包括以國防協議確保土耳其在提供軍事諮詢、重組和訓練軍隊、運送武器等面向上,擁有近乎獨家的權力。此外,土耳其軍事人員也被部署到敘利亞,與敘軍進行了一系列合作,包括據稱參與阿勒頗(Aleppo)和拉卡(Raqqa)等地的軍事行動,尤其是2026年初,敘利亞政府軍與庫爾德武裝敘利亞民主力量(SDF)的一系列衝突。
同時,土敘兩國也深化了政經領域的合作。首先是高層會晤,自2024年12月變天、政權改易起,敘利亞新總統沙拉就與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多次會面,協調兩國的戰略合作,甚至一度傳出土耳其官員曾陪同敘方代表團,參與了由美國斡旋的對以談判。而在經濟場域,土耳其商品同樣在敘利亞市場流通,敘北地區尤其仰賴土耳其供應鏈,特別是土軍占領區,不只多數服務和關鍵基礎設施都由土耳其運營,土耳其里拉甚至在當地流通使用。
整體來看,土耳其在敘利亞的間接統治相對傳統,那就是通過與新政權建立軍事、政治、經濟上的各種特殊合作,來獲得實質影響力,其實也就是對敘利亞新政權的掌控力。當然,這一關係之所以能夠成形,在於土耳其與沙拉政權在一個關鍵領域目標相同:瓦解敘利亞東北部的庫爾德勢力,包括其所領導的自治政權和軍事機構。
正因如此,土耳其不僅支持敘利亞新政權的向北擴張,更是深度參與當前敘利亞安全部門的相關改革,例如將庫爾德武裝SDF併入敘利亞軍隊。
但以色列的目標正好相反。如果說土耳其樂見敘利亞中央政府站穩腳跟、以此協助夾擊庫爾德武裝,以色列卻是反對敘利亞出現強大的中央政府。原因在於,相較於土耳其視庫爾德武裝為最大威脅,因此能與沙拉政權形成合作關係,以色列卻是把出身極端伊斯蘭武裝的沙拉政權當成直接威脅,因此各種內外施壓,都是為了削弱敘利亞政府的統治能量。
首先,以色列在2024年12月敘利亞變天後,便直接發兵入侵敘南,並也如同在黎巴嫩、加沙般,於當地建立了軍事占領的緩衝區。接著,以軍開始著手建立間接統治系統:在東南部的蘇韋達(Suwayda),以軍與當地的德魯茲社群建立特殊關係,包括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和武器,成功擴大了自身影響力;在鄰近以色列的的接壤地帶,以軍通過強制拆除房屋、強迫遷移等方式,擠壓了當地社群與民眾,其實也就如同對西岸的長期殖民與滲透;此外,以色列同樣控制戈蘭高地等具有重要地緣政治意義的地區。
再來,不論是敘利亞內戰期間或阿薩德政權剩餘時期,以色列都慣常以空中行動打擊敘利亞的軍事目標,如今其空中優勢更已幾乎延伸至整個敘利亞領土,能控制並消除潛在的軍事威脅,目標則明顯從限制伊朗勢力轉為阻止土耳其和敘利亞新政權壯大。
換句話說,過去以色列之所以打擊敘利亞,為的是阻止伊朗「抵抗軸心」進一步擴大,如今卻更多是要削弱敘利亞政府的統治能量,阻止一個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出現,這當中自然包括限制土耳其在敘利亞建立新軍事基地、擴大兵力部署、轉移先進防空和空中監視系統。顯然,這也是近期以色列藉口「阻止土耳其駐軍」,而忽然空襲敘利亞軍事基地的重要背景。
從結果來看,以色列的干擾成功阻止了敘利亞政府的向南收復,其實就是導致了敘利亞的實質分裂。放眼如今敘南,以色列已經成功在蘇韋達省、德拉省(Daraa)和庫奈特拉省(Quneitra)建立自己的間接統治板塊,不只拒絕美國、敘利亞政府的撤軍要求,更對土耳其在敘北的存在愈發挑剔。
危險共治如何管理
而這種危險結構,必然會對敘利亞主權、乃至美國的間接統治結構產生擾動。
整體來看,當前敘利亞政府目前仍處於鞏固階段,但已具備足夠的國家權力來執行2026年1月簽署的統一協議,也就是將庫爾德武裝和機構逐步融入國家體系。可是土以兩國影響力的不斷擴大,又必然會對敘利亞的主權實踐造成限制,因為雙方不僅都以軍事手段佔領敘國領土,更都企圖將影響力深入敘利亞腹地。
其中,土耳其在敘利亞政治的角色更加明顯,以色列則在軍事行動上相對肆意妄為。兩套間接統治的彼此爭奪,必然會制約敘利亞在國家建設、政治過渡、民族團結和社會凝聚力上的自主權,導致控制領土以及在全國範圍內擴展其制度、財政和安全能力的時好時壞。例如,以色列不僅佔領敘利亞南部領土,更在對軍事目標的反覆打擊下,間接限定了敘利亞政府在重型武器,特別是防空和導彈技術方面的軍事選項,如今更是直接對土耳其在敘北的存在進行恫嚇。
從美國的視角來看,這無疑是在加沙、黎巴嫩的複雜局面外,再添一個新麻煩。一來,不論以色列與土耳其,都是美國在中東的重要盟友;二來,在美國逐漸降低軍事駐紮的背景下,親美盟友的「各安其位」,又是美國維持間接統治的重要環節,可是以色列明顯是相對不受控的危險因子,不只對伊朗遺留的「抵抗軸心」空間寸土必爭,更對其他親美盟友不假辭色。
而這就會引出一個大哉問,既然以色列在所有地帶都是「麻煩製造者」:在加沙拒絕撤軍,導致和平計畫難以推進,因為哈馬斯也以此為由拒絕解除武裝;在黎巴嫩始終不遵守停火規範,結果導致伊朗戰爭的談判困難;在敘利亞同樣堅持非法佔領,如今更是作勢要與敘北的土耳其一決高下,導致戰火擴大的潛在風險,以上種種無不牽動美國的中東戰略,為何華盛頓還始終遷就以色列的任性作為?
這背後除了美國中東政策的「親以色列」傾向外,或許也同時夾帶現實考量:以色列的作法雖然成本不少,卻至少能夠服務一個地緣目標,那就是確保伊朗勢力難以捲土重來。
以敘利亞為例,以色列的蠻橫佔領、肆意攻擊,確實讓美國的外交官員頗有微詞,尤其是在期中選舉前夕,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希望能從伊朗止血退場的背景下。可是對美國來說,以色列的行動卻又有助確保伊朗無法重新進入敘利亞,更無法通過敘利亞領土大規模重整真主黨軍備、軍火走私路線。
因此從戰略視角來看,以色列在敘利亞的空中優勢、全然不顧國際法的野蠻行徑,其實正好能為美國的一個長遠目標服務:盡可能擠壓作為伊朗勢力範圍的「抵抗軸心」板塊、重塑中東格局。基本上,這也可以說是2026年伊朗戰爭的重要背景。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從加沙、黎巴嫩到敘利亞,視國際法為無物的以色列反覆暴走,卻往往只是得到美國的口頭譴責,而不會真正面臨阻卻侵略的現實障礙。
當然,美國同樣會支持土耳其在敘利亞的間接統治,而且希望促成敘利亞與以色列的和平協議、盡可能降溫土耳其與以色列的地緣衝突。關鍵在於,土耳其主導的將庫爾德武裝納入敘利亞國家武裝進程,也正好有助解決敘利亞東北的長期割據不穩,並且能夠強化政府整體的安全職能,如此就正好服務美軍撤出中東的戰略趨勢。這或許也就解釋了,為何經歷8月18日的以色列空襲,敘以官員還是能在23日進行會晤,土耳其也除了譴責之外未有升級,美國應是做了不少政治與外交功夫。
可以這麼說,即便新成立的敘利亞政權並不符合以色列的國家利益,但伴隨伊朗影響力消退、通往黎巴嫩的軍事通道顯著削弱,這項變革對以色列而言還是利大於弊;對土耳其與美國來說就更是意義重大,尤其是美國,敘利亞變天意味著曾經的「抵抗軸心」板塊中,出現了一個新生的中東親美政權。
當然,在美國斡旋所及的場域外,以色列與土耳其的對峙還會繼續下去,甚至可能成為未來中東博弈的主旋律之一。但有鑑於當前敘利亞的多層次間接統治體系,大體還是符合美國、以色列、土耳其的三國共同利益,所以在未來可見時間內,面對土以之間的反覆拉鋸競逐,美國作為間接統治系統的關鍵節點,還是會竭力調節雙方摩擦,同時無聲授權以色列擴張,直到觸及某種邊界或系統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