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喧囂的孤獨——赫拉巴爾和他博學的不知丨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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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2年,一直資助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創作的米蘭公爵盧多維科·斯福爾扎(Ludovico Maria Sforza)委托前者為他創作一個世界上最大的馬雕像。由於工程巨大,達文西起先只做好了一件黏土模型。1499年,法國軍隊入侵米蘭,見到了這匹大馬模型,就順手拿来做了練習射箭的靶子。創造是天才的,但摧毀才是人的本性。這匹馬後來成了達文西沒能完成的,也是最讓人浮想聯翩的作品。

 

生活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幽默大師查理·卓別靈(Charlie Chaplin)留下名言如此。他摯愛悲劇,因為悲劇之底部,常有某種美麗的東西。這美細如金砂,被他淘煉出來,變為了含淚的喜劇。在最深的悲情面前,笑永遠比哭更有力量。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也正是站在「時代的垃圾堆上」,看著世界不幸敗壞,創造出了一種像卓別靈的流浪漢那樣「狂喜的邊緣人」。他們悲哀、孤獨,卑微如螻蟻,身上總是泛著一股啤酒和污垢的臭味,但他們又恰恰是在一個美麗的世界、真理的中心。生命之光埋藏在灰燼下,不停燃燒著。他把這類人稱作巴比代爾(Pábitelé)。

新版《過於喧囂的孤獨》中文版封面

《過於喧囂的孤獨》一書完稿於1976年,官方正式出版是在1989年捷克天鵝絨革命成功之後。此前,從1968年到書完稿整整8年間,對赫拉巴爾來說,都應是「雖生之日,猶死之年」。

 

1968年,捷克首先爆發了布拉格之春運動。同年,西德學生發起左派學運,繼而帶動了當地女權運動。法國的學生掀起了五月風暴。墨西哥爆發學生抗議。美國的民權運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日本的學生也組織起了全學共斗會議…現在望回去,1968是歷史上極特殊的一年,全世界好像一下子都學會了抗爭。這一年也是流血、失落和潰敗的一年,布拉格之春最終以蘇聯武裝入侵捷克作為結束。法國、日本、西德等地的學生運動都被警察武力鎮壓。墨西哥政府屠殺了大批抗議學生和群眾。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

 

布拉格之春最終以蘇聯武裝入侵捷克作為結束。

身在捷克的赫拉巴爾和其他200多名支持過布拉格之春的作家,在1968年後被蘇聯當局列入了禁止出版黑名單,成批的書被拖進廢品站壓碎銷毀。這個景象鋪成了小說《過於喧囂的孤獨》的底色,只是親歷者由作家本人變成了一個去完成摧毀工作的回收站打包工漢嘉,而打包工也是赫拉巴爾真實有過的生活經驗。

 

漢嘉在廢紙站見到大量經典書籍被丟棄,閱讀只是無意之舉,卻讓他獲得了豐富的學識。他每日喝大量廉價啤酒,那可以讓他的身體從勞動中得到解放,廢棄的書也像啤酒一樣流進了腦中,讓他的思想得到了解放——

 

「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裏,嘬糖果似的嘬著,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裏,不僅滲透到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現實是極其不愉快的。珍貴的書籍被火車拉去其他國家,一外匯克朗可以買一公斤;成千上萬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被流放到了布拉格的地下進行勞動。至於那些控制了城市的年輕人,他們臉上的神情——相似的蒼白的驕傲——沒有個性以至於失掉了分別,他們對於希臘、對於亞里士多德、柏拉圖一無所知,現實也決定了他們無需知道那麼許多。

 

漢嘉的獨特就在他沒被塑造成一個跌落的知識分子,他是徹底骯髒的打包工,住在地下室與老鼠、綠頭蒼蠅為伴。他一生都在祈求他人寬恕,可是無意間獲得的學識竟讓他「內心充滿一種遼闊感,無邊無涯,極為豐富。無盡的美從四面八方噴濺而來。」世界可觸可見的美全被摧毀了,僅僅餘下精神的曠野值得人留戀,實際上是多麼悲傷的事。但漢嘉說:「目睹破壞和不幸的景象有多麼美。」漢嘉的狂喜很像卓別靈式的走投無路,是把一切痛苦深埋在下面,臉上卻擠出一個悲哀微笑的絕望之美。

 

赫拉巴爾

 

書中有一個細節,打包機上的廢紙常沾透了肉屑汁,地下室裏成群的綠頭蒼蠅總會前赴後繼地衝上去,下一秒就被機器壓得粉碎。蒼蠅會這麼做是因為它被本能支配著,對於命運,它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人雖也受制於本能,但思想讓人有了可以選擇的機會,也給了我們得救的希望。所以漢嘉選擇住進稠密的思想中,當世界前進著後退的時候,他可以後退著前進。

 

赫拉巴爾本人也是一名揣著博士學位,卻幹過無數底層工作的社會異類。他喜愛老子,尤其是老子的話「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他寫年輕的耶穌不停地登山,神情激憤,被一群青年男子和美貌女人簇擁著,而老子早已高高站在山頂,孤零零地獨自尋找合適的墓地。耶穌代表著喧囂和征服,老子沒有如此侵略性,他的孤獨浸著冷冰冰的反抗,不燃所以也澆不滅。

 

思想給人帶來歡樂,某些時候也給人帶來痛苦,但痛苦的根源不是思想,而是無知。像他說的,希望有一天我們讀的書將會使我們的生活有質的改變。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早上好,赫拉巴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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